这群种粮的年轻人

本报记者 郁静娴 邓剑洋

数据来源：农业农村部 制图：人民日报数字传播公司

种粮的接力棒，正在传递给新的一代：骨子里刻着农耕文明的基因，记忆里满是祖辈种地的辛劳；长大后的他们走出了乡村，却又离开既定的“轨道”，转头选择了人生的旷野。

有人说，“50后、60后种不动，70后、80后不愿种，90后、00后不会种”，事实真是这样吗？走近这些年轻的粮农，答案就写在他们家乡的田野上。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寻找不一样的价值感

黑龙江肇东市尚家镇，大田进入了休耕期，垄沟间的细碎秸秆和车辙印，被几场新雪一扫而净。前不久，我们联系到85后农机手张洋洋的时候，他正赶在土地上冻前整地起垄。他身后，一垄垄黑土带着杂草和玉米根茬，被农机迅速翻起、压实，以备来年春播。

农机的轰鸣声，不时勾起张洋洋儿时的记忆：“凌晨3点起来掰苞米，一直干到天黑。70亩要收上半个月。”而现在，他一个月的作业服务面积就达上万亩。

张洋洋的成长轨迹，与农业现代化不期而遇。2008年，父亲张春喜购置了一台玉米收割机，这在当时的肇东还是个新鲜玩意。尽管机收效率更高，但看到地里散落的玉米粒，张洋洋的爷爷坚持认为，机器远不如人手可靠。

同年秋天，张洋洋从黑龙江省水利学校机械加工专业毕业。在家捣鼓农机时，他发现改造传动系统可以改善掉粒问题。联系到厂家后，对方帮他更换了齿轮、链轮。第二年秋收，改装后的收割机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2010年，他辞了城里的工作，牵起“新农具”，回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从老牛拉犁到用上四轮车，再到现代农机，工具始终在迭代更新。”张洋洋觉得，换个种法，种地也可以变成一份“高大上”的职业。

在新一代种粮人眼里，镐锄镰犁“退场”了，但老一辈“顺天时、量地利”的耕作哲学并没有过时。

四川绵阳市安州区龙泉村，龙腾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副理事长张怡的爷爷是村里公认的种粮能手，也是她成为新农人的领路人。

“爷爷那会儿种地时没有天气预报，用手捏一把土，抬头看看云，就能判断出未来几天的旱涝。”张怡觉得，传统经验和习俗依然充满了生命力，“老一辈农民靠天吃饭，也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支撑，在他们身上，我学会了不怕困难不怕累的务实主义和乐观精神。”

碰上低洼的地块，提前挖好顺水沟；观察秋翻后的土壤暄不暄，就知道墒情咋样……张洋洋感慨，“上一代人种地经验足，对新事物适应能力也很强。有一年，地里虫子多了，父亲早早就觉察到，家里第一台高架植保车，就是我爸提议买的。”

庄稼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这些返乡的年轻人在“萌芽、拔节、收获”的自然节律中，追求和实现着自我价值，也汲取着来自故乡的精神滋养。

2016年，“粮三代”罗昇经历创业不顺，回到老家江西宁都县东山坝镇大布村，坐在田埂上听风、看云，日渐放下了烦恼。看到日益寂寥的村庄，目睹父母躬耕田地的辛劳，他决定在家乡开启一份新事业。

伴随着插秧机、无人机的应用，罗昇耕种管理的面积从100亩增长到1000多亩，在新农人这条赛道上也愈加得心应手。“人不负地、地不负人”，脚下的土地，让他倍感踏实。

在充满挑战和机遇的选择中，努力成长为年轻的“老把式”

回归田园生活，并非看起来那样诗意恬淡，而是一项充满挑战和机遇的选择。

在河南睢县白楼乡大蒋楼村，王茂阳从商丘工学院毕业后，选择返乡成为一名新农人。

“有过硬的本领，才能更好从事现代农业生产。”王茂阳说，就拿无人机操作来说，并不是“会飞”就行，要掌握航线规划、药剂配比、飞行参数调整等技能，药雾才能洒得又匀又快。碰到风大或者地形复杂的情况，还得反应快，及时避开树木、线杆等障碍物。

在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王茂阳考取了操作收割机、无人机等农机装备的资质。2024年，他还入选了全国农机使用一线“土专家”名录。“整个河南也就10人，真不简单!”乡亲们对这名90后小伙刮目相看。

“种粮看起来简单，其实门道很多。”张怡说。人均三五亩，让老一辈习惯了精耕细作。适度规模经营下，合作社如何经营好上千亩土地？

“现代农业要有管理思维。”张怡说。她引进智慧农业系统，组织成立农机服务队，满足自种需求的同时，为周边小农户提供从播种、施肥到收割的“一条龙”托管服务，土地的亩均效益提升超过20%。成方连片的稻田，成了一道风景线。

吃苦耐劳的劳动底色，仍在延续。

“种地哪有不辛苦受累的？”罗昇说。去年夏季，当地高温少雨，连续好多天没有下雨，他和村里人用抽水机引水灌溉，没日没夜守着稻田。有时抽水机不工作了，自己还要排查故障，上手清理淤堵。

“刚回来时，地里的事全听我爸指挥。现在大事小事都自己拿主意。”在镇政府的支持下，罗昇投资30多万元，办起了东山坝镇第一家规模化育秧中心。借助智能温控、水肥一体、精准湿控，他培育的秧苗成活率比传统方法高出15%以上，每亩能为农户节省成本近100元。

“上一季晚稻，育秧订单超过1500亩。”罗昇说，“大家信我们，是因为我们能实实在在帮大家少走弯路、多增收入。”

新农人的智慧，也为这片田野增添了新的色彩。

种粮这些年，张洋洋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农机达人”。玉米掉粒儿多，拉茎辊不转了，卸粮口堵了……凡是机械作业时遇到的问题，在他手里都有办法。2020年秋收前，黑龙江省先后经历了3次台风侵袭，不少地块出现作物倒伏，增加了收获难度。他帮不少乡亲给收割机装上了倒伏器。“秆子扶正以后，籽粒就能正常进入脱粒装置。”张洋洋说。

这两年，东北地区推广玉米大垄双行种植模式，2025年春天，张洋洋上传了一条作业视频，没几天，5户农户专程从大庆市肇源县赶来，现场看了整地起垄的细节，签了800亩地服务订单。

“干啥都得拿作品说话，咱的‘作品’就在地里。”张洋洋打开微信通讯录，1万多个好友，都是他凭本事积攒的客户。从2017年开始，他随父亲干起了农机跨区作业，业务半径从最初的河北一带，逐年扩展到河南、山东、安徽、内蒙古等地区。

“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当好农民，可没那么简单。”张春喜常常这样叮嘱儿子。回村种地10多年，张洋洋手里的农机已经换到了第四代，在一年年的春种秋收中，这位年轻的“老把式”也肩负了更多的信任和期待。

变化中的乡土中国，为粮食安全注入更多新内涵

“来，对一下数字，签个字就好喽。”一上午，合作社的办公室人来人往，桌上摊着账目，叶秀芳一笔笔结算上月务工收入。

龙泉村村民叶秀芳原来在成都打工，生完孩子后留在村里，给合作社干起了后勤，她办事细心，颇受大伙信任。“守着娃娃守着家，屋头屋尾能照顾到，家门口还有钱挣。这日子，巴适。”叶秀芳说。

在龙泉村，张怡构建的“合作社+基地+农户+龙头企业”模式，吸纳众多村民共同参与，创造了50多个就业岗位。通过土地流转和托管服务，村民们有了稳定的租金和务工收入。

“我们还探索了新的惠农服务模式。”张怡介绍，农户可以将收获的粮食存在合作社的仓库，计发利息、随用随取，实现集中科学管理粮食，减少陈粮、坏粮的发生，也提高了农户粮食收益。她还积极开拓互联网销售平台，探索直播卖货等形式，帮助小农户对接大市场，不断擦亮当地农产品“金名片”。

乡村是个“慢变量”。新农人带来新的生产方式，正在逐渐改变村民的生活，也重塑着村庄的产业生态格局。

2025年的寒露前两天，东山坝镇大布村迎来了江西农业大学的“稻稻油”课题团队。

赣南地处长江中下游。“早稻、晚稻、油菜一年三茬轮作，晚稻收完就要马上点播油菜，茬口非常紧，抢收连着抢种，就跟打仗一样。”罗昇说。

除了选用短生育期油菜，团队还提供了另一种方案：油菜育苗机械移栽。“利用晚稻在田的最后一个月，让油菜先行在育苗盘里生长，延长生产周期。水稻收割后，能够抢抓墒情和时间栽插。”团队负责人余佳佳副教授介绍，如果能成功，不仅解决了油菜秋播和早稻栽插茬口紧的问题，也能缓解农村劳动力不足、种植成本高、种植时间长等问题。

为啥选择罗昇的这块田开展试验示范？“这里有标准的育秧中心，成片的晚稻田块，耕种收农机装备齐全，更重要的是年轻人理念更新和接受新事物比较快。”余佳佳说。

吸引先进生产要素，更与发展机遇双向奔赴。去年秋天，宁都县第二小学的学生走进了大布村的稻田，体验割稻。“既要让种粮人有获得感，也要让农业有吸引力。”罗昇有个想法，“宁都会议旧址就在隔壁的小源村，两个村的田块相连，依托这些资源，可以进一步打造农旅观光和研学项目。”等忙完这一茬冬油菜，他就打算找上三五伙伴一起商议。

敢想敢为的底气从哪来？在宁都县，从科研项目承接，到创业导师“一对一”跟踪，从保障资金和用地需求，到优先纳入村级后备干部培养序列，一整套支持体系，覆盖了新农人从起步到发展的全周期。“通过政策集成发力，为他们扎根农村、创业兴业提供有力保障，鼓励更多新农人在乡村全面振兴中施展才华。”宁都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宋玉生表示。

扎根乡土，面向未来。打开张怡在短视频平台上的账号，放眼望去全是她在农田里的身影：收割水稻、无人机植保、种植蔬菜……舞蹈专业出身的张怡，凭着自己独特的“乡村美学”，在网上收获了近1万名粉丝。“把从事农业的日常分享出去，想让更多的年轻人看到日新月异的乡村。”张怡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新农人回乡干事创业，希望的田野上将更加生机勃勃。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6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