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办夜宴了？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顾闳中，江南人也。事伪主李（煜）氏为待诏。善画，独见于人物。是时，中书舍人韩熙载，以贵游世胄多好声伎，专为夜饮，虽宾客糅杂，欢呼狂逸，不复拘制。李氏惜其才，置而不问。声传中外，颇闻其荒纵，然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故世有《韩熙载夜宴图》。”这是北宋徽宗时《宣和画谱》中提到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

《韩熙载夜宴图》被誉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2012年6月被列入《第二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中，现藏于故宫。

该画作者存疑。沈从文先生指出：南唐官员入宋必须服绿，图中男子皆如此，应画于宋灭南唐后；画中人物行叉手礼，是两宋制度；女装与器物多属宋代。现存图若确为《宣和画谱》中提到的那张，应钤有“宣和”印，但目前图上可见最早的印是“绍勋”，出自南宋权相史弥远。

经张朋川等学者研究，基本确定《韩熙载夜宴图》出自南宋，学者邵晓峰认为其真正作者是周季常。张朋川指出，“韩熙载开夜宴”本属建构出来的故事，《宣和画谱》还记顾大中画的《韩熙载纵乐图》，都是借题发挥，未必是实事。至于为什么要画它，学者余辉认为意在讽刺史弥远。

虽有争议，但故宫所藏是各传本中画得最好的，且自南宋起传承有绪，有不可替代的艺术和历史价值。

奋斗一生竟无成

韩熙载（902—970年）字叔言，自称高门昌黎韩家（与韩愈同为伪托，皆非昌黎人）之后，实出自南阳（今属河南），父韩光嗣在齐州（今济南）任官，移家至此，又称北海（今属山东潍坊）人。

韩熙载祖上多京官：曾祖父韩钧任太常卿（正三品，主持朝廷大礼），祖父韩殷官至侍御史（从六品下，监督官员的朝堂礼仪），父亲韩光嗣任秘书少监（从四品，掌图书典籍等）。

后唐天成元年（926年）春，韩熙载进士登第；七月，父被后唐明宗（李嗣源，沙陀人，后唐第二位皇帝）杀，韩熙载南奔吴。时南吴权臣徐知诰（后篡位，即南唐烈祖李昪，本姓李，因战乱失生父李荣，被权臣徐温收养，改姓徐，后改回本姓，冒唐帝后裔）设“延宾亭”，揽四方贤俊。逃跑前，韩熙载与好友李穀约定：“各以才命选其主。”后投书：“江南果相我，长驱以定中原。”

李昪并未重用他，只让他掌东宫文翰，“谈燕（宴）而已，不谙世务”。太子李璟上位后，韩熙载任虞部员外郎（从六品上），赏穿五品官绯色（嫣红），他高兴地说：“先帝知我而不显用，是以我为慕荣绍宗也。”意为李昪懂我却不提拔我，是想把我留给您。

李璟未必这么想。保大五年（974年），契丹灭后晋，韩熙载建议“陛下恢复祖业，今也其时”。李璟正陷兵福建，以“唐守江淮，社稷已固……其他不敢拜命之辱”回绝。7年后，李璟挺进中原，北周实力已强，韩熙载谏止，李璟未采纳，致淮南之役惨败，李璟削帝号，对周割地称臣。

作为北方官员，韩熙载与南方文人宋齐丘、陈觉等不睦，因陈觉伐闽失败，要求“请斩觉等以申国法”，被宋齐丘“诬以被酒猖狂”，韩熙载遭贬官，其实他的酒量“涓滴而已”。

后主李煜上位后，“颇疑北人，鸠（鸩）死者多，而韩熙载且惧，愈肆情坦率，不遵礼法，破其家财，售集妓乐数百人，荒淫为乐，无所不至”。

韩熙载知时事不可为。据宋人江休复《江邻几杂志》载，李后主曾“作红罗亭，四面栽红梅花，作艳曲歌之”，韩熙载献诗“桃李不须夸烂熳，已输了春风一半”，刺江山已失半壁。

保大十二年（954年）春，韩熙载使后周，被羁押，题诗：“仆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再去江北游，举目无相识。金风吹我寒，秋月为谁白？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表达对南唐王朝的忠心。

970年，韩熙载病死在家中，他历南唐三帝，在户部侍郎任上推动货币变革，有成效，一生爱才如命，被尊为“韩夫子”，他举荐多人，都未被重用，终谥文靖。去世6年后，宋灭南唐。

两幅画摘编成了新画

传说李后主屡想任韩熙载为相，但对其夜宴有耳闻，派顾闳中窥探并图绘，见《韩熙载夜宴图》，叹：“孤不得熙载为相矣。”免了韩熙载的官，韩失俸禄，只好遣散乐伎。

这个有趣的故事是层积而成的。据学者张朋川在《韩熙载夜宴图图像研究》书中钩沉：

北宋初薛居正撰《旧五代史》，未记韩熙载。

最早称韩熙载好声色，是南唐遗民写于宋初的《钓矶立谈》，未说偷画事，反称李后主“颇有疑北客之意，惟待韩熙载不衰”。

欧阳修编撰《新五代史》，记韩熙载妓妾数十人，致李后主弃任相，没提夜宴、作画事。

直到1012年，陶岳在《五代史补》才提到作画事，也是说李后主将画给韩熙载看，让他“自愧”，韩却“视之安然”。此时韩已去世42年。

又过60多年，祖无颇在1079年给《韩熙载夜宴图》题跋时，首称顾闳中遵李后主命偷画。北宋末，马令的《南唐书》将此说记入正史，但《四库全书》颇轻视此书，称“惟于诗话小说，不能割爱，不免芜杂琐碎，自秽其书”。

可见，《韩熙载夜宴图》的故事是百余年间，集体创作而来。到《宣和画谱》时，韩熙载已成风流放荡的代名词，时人画逾矩的东西，必打“批判韩熙载”旗号。《宣和画谱》也故作姿态：“写臣下私亵以观，则泰（太）至多奇乐……又何必令传于世哉！一阅而弃之可也。”

乾隆在题跋中批评“君臣专事声色游戏，徒贻笑于后世”，但“此卷绘事特精妙，故收至秘笈甲观中，以备鉴戒”，意思是留给他一人慢慢“批判”。

当时南唐画院人才济济，周文矩、王齐翰、厉昭庆、高太冲、顾德谦、郝处等擅人物，高太冲画过李璟像、周文矩画过李后主像，均得嘉评，李后主为何要派在人物肖像上还未成名的顾闳中去？

顾闳中果然发挥异常：《韩熙载夜宴图》中男装属五代，女装属南宋，家具、餐具也多是宋代的，顾闳中是如何一眼看到两个朝代、穿越百余年的呢？学者张朋川指出，因为现存《韩熙载夜宴图》是两画拼合而成的“粉本”。

“粉本”即画稿，古人习画，或据古画“摹（模）本”，须忠实原作；或据不同作品拼合成“粉本”，可以加入自己的创意。《韩熙载夜宴图》即据南唐周文矩的《琉璃堂人物图》中的男性和南宋《女孝经图》拼成的，在服装、面貌、姿态甚至家具上，明显在照搬。应是南宋画院中人以此画练手，顺手加了个刺激性标题。

张大千用王府换回它

《韩熙载夜宴图》不晚于南宋，作者究竟是谁？学者邵晓峰在《〈韩熙载夜宴图〉的南宋作者考》中认为，是周季常。

史料中未提及周季常，但他的《五百罗汉》被海外收藏，画的皆为佛教人物，原作100幅，南宋光宗淳熙五年（1178年）明州（今宁波）惠安院僧人义绍劝募得来，后藏于日本大德寺，邵晓峰在日本余下的82幅中，发现13幅有作者金泥印文（南宋画家一般不留名），标明作者是周季常。

《五百罗汉》规模浩大、技法出众，其中许多人物表情、姿态与《韩熙载夜宴图》中几乎一样。据学者高宇辉统计，《韩熙载夜宴图》中共46人，有17种类型百余次动作，其中：站立和对话25次；双手藏袖中15次；坐11次；举手、作揖10次；演奏乐器9次；行走5次；盘腿坐、跪坐、执扇4次；侧身3次；鼓掌、双手自然下垂2次；搂抱、拿乐器、端盘子、跳舞1次。

这么多人物、动作，不可能全默记，所以中国人物画“有较强的程式性”，画家日常积累各种程式，常将同一程式应用到不同“粉本”中，据此可推断作者。

周季常为什么画《韩熙载夜宴图》？邵晓峰认为一种可能是讥刺时政，“某位有心计的南宋官员或文人以重金让画家进行创作，且从立意到构思均有授意与指导，旨在献给上层人物后，能够以古喻今……以防南唐的历史悲剧在南宋重演”。

则《韩熙载夜宴图》上钤“绍勋”印引人深思。

据徐邦达先生考证，“绍勋”是权臣史弥远的鉴赏印。史弥远自南宋嘉定元年（1208年）拜右相，直至病卒，专权25年，他杀韩侂胄并函首送金乞和，恢复秦桧的爵位和谥号，“引布俭壬、李知孝、梁成大等为之鹰犬，搏击善类，士流无耻者多以钻刺进秩”。

史弥远生活奢靡，耽于醇酒美人，曾与宋理宗饮酒过量、终日昏睡，时人讥为：“阴阳眠燮理，天地醉经纶。”

《韩熙载夜宴图》史弥远比喻成放荡的韩熙载：二人都修过国史，都有理财之能，都任过要职，潜台词是“都离亡国不远”。史弥远未看出深意，反将其收藏。

《韩熙载夜宴图》传世有多个图本，最著名的是故宫收藏的版本。南宋灭亡后，史弥远藏画可能被元军掳至北方，汤垕在大都（今北京）鉴画时曾见，后被元代班惟志、明末王鹏冲收藏，再经王铎、宋荦、孙承泽、梁清标等，乾隆初入清宫。溥仪将其带到东北，伪满洲国覆灭时流入民间。

传说1945年张大千在北京看上一座王府，准备以500两黄金价格买下，恰在琉璃厂玉池山房遇此画，亦要价500两黄金，张大千称“房子以后还有，而此图一纵即失，永不再返”，将其收入。张大千对《韩熙载夜宴图》钟爱有加，在上面钤了10方印，其文曰“东南西北只有相随无别离”“敌国之富”“别时容易”等。

1952年，张大千从香港移居阿根廷前，以2万美元的“半捐献价”将《韩熙载夜宴图》、南唐董源的《潇湘图》、元代方从义的《武夷山放棹图》等卖给国家。经800余年颠沛，异宝终得长留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