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会上的争吵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已经两周了。
吕向东经理当时铁青的脸,和同事们躲闪的眼神,至今清晰。
公司上下都在传“智慧社区”项目即将申报集团创新大奖,人人年终奖丰厚。
只有我知道,那个光鲜亮丽的项目地基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而我,因为坚持要拆弹,成了全部门的眼中钉。
明天就是年终奖发放日,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的期待。
刘丽敏总监今天在走廊遇见我时,欲言又止地拍了拍我的肩。
她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同情。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后背莫名泛起凉意。
霓虹灯把城市照得如同白昼,我加完班走出写字楼,寒风像刀子。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儿子,年终奖发了没?你爸说攒点钱,明年帮你凑个首付。”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个笑脸。
抬起头,大楼十六层技术部的灯光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属于吕向东的办公室。
他大概又在琢磨明天如何风光地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的掌声与恭维。
而我,这个不识时务的下属,在他精心编排的年终大戏里,会被安排一个怎样的角色?
冷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也许一切都只是我多心,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时,会发现今日的忧虑不过是庸人自扰。
但我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朱煜祺,准备好,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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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评审会的会议室,暖气开得太足,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椭圆长桌边坐了二十多人,技术部骨干悉数到场,空气里有咖啡香和紧绷感。
吕向东经理坐在主位,深蓝色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用激光笔点着投影幕布,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智慧社区项目上线三个月,接入用户已突破五十万!”
“这是公司今年最亮眼的成绩单,集团领导多次表扬!”
幕布上的曲线图一路飙升,红色箭头直指右上方,会议室响起配合的掌声。
吕向东满意地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我时略微停顿,随即滑开。
我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和数据。
手心里有汗,我在裤腿上悄悄擦了擦。
“下面进入评审环节。”主持会议的刘丽敏总监推了推眼镜,“各部门汇报项目风险点。”
市场部、运营部依次发言,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建议。
轮到技术部时,吕向东抢先开口:“系统运行平稳,用户体验反馈良好。”
他顿了顿,看向我:“煜祺,你是核心开发,你来补充。”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
“吕经理,我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汇报。”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第一,用户数据加密存在重大缺陷。”我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为赶工期,使用了过时的加密算法。”
吕向东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服务器承载能力虚标。”我继续道,“实际压力测试显示,峰值并发量超出设计值百分之四十。”
几个同事开始交换眼神。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问题。”我抬起头,直视吕向东,“部分运营数据经过人为修饰,真实增长率只有报表上的一半。”
“够了!”吕向东猛地拍桌。
茶杯震动,水洒出来一片。
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跳动:“朱煜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有问题。”我平静地说,“现在修补还来得及。”
“你这是质疑整个团队的成果!”吕向东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项目马上就要申报集团创新奖,你这时候唱反调?”
刘丽敏总监敲了敲桌子:“都冷静,具体说说数据修饰的问题。”
“我对比了后台日志和前台报表。”我把准备好的打印资料推过去,“用户日活、停留时长、付费转化,三项核心数据均有系统性美化。”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一个同事小声嘀咕:“这不下雨吗……”
赵安妮坐在我对面,她低下头,专心摆弄手里的钢笔。
吕向东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你有什么证据?”
“原始日志我备份了。”我说,“可以随时调取比对。”
“那只是技术性误差!”吕向东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更冷,“煜祺啊,你还年轻,不懂大局。项目成功,全部门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包括你的年终奖。”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
刘丽敏总监翻看着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吕经理,如果数据确实有问题……”她话没说完。
“没问题!”吕向东打断她,转向众人,恢复笑容,“技术细节可以优化嘛。但项目整体成功不容置疑!散会!”
他率先起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毯上,沉闷的响声像鼓点。
同事们陆续起身,没人看我,大家沉默地收拾东西。
赵安妮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快步离去。
最后只剩下我和刘丽敏总监。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朱,你这份资料……”她欲言又止。
“都是事实。”我说。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你选了个最糟糕的时机。”
“再晚就来不及了。”我说,“系统漏洞一旦被利用,五十万用户的数据都可能泄露。”
刘丽敏盯着资料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资料先放我这里。”
她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保护好自己。”她说,“吕向东这个人,心眼不大。”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儿子,开会开完了吗?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家乡口音,温暖而絮叨。
我按住语音键,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声回应:“知道了,妈。”
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孤单。
02
散会后的走廊,白炽灯冷白的光铺满大理石地面。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我走向技术部办公区,远远就听见吕向东的声音从经理办公室传来。
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灯光和谈话声。
“……年轻人不懂事,以为技术就是一切……”
另一个声音附和,是部门副经理。
我加快脚步,想快速通过。
“煜祺!”赵安妮从茶水间探出头,手里端着咖啡杯。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在会上那样说吕经理。”
“我说的是事实。”我脚步没停。
“事实重要吗?”她跟上我,“项目要是黄了,大家的年终奖都泡汤!”
“所以就该掩盖问题?”
“不是掩盖,是……”她卡住了,咬了下嘴唇,“是策略性展示。”
我们已经走到办公区,几个同事抬头看我们,又迅速低下头。
赵安妮把我拉到角落的绿植后面。
“吕经理背景不简单。”她声音压得更低,“他姐夫是集团副总,你知道吧?”
我沉默。
“项目成功,他能往上再走一步。”她盯着我,“你现在挡他路,他以后能让你好过?”
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安妮,如果我们明知有问题却不说,”我看着她,“哪天出事,五十万用户的数据泄露,责任谁担?”
“哪有那么巧!”她有些急了,“撑过申报期,等奖金到手,再慢慢修呗。”
我摇摇头,转身要走。
“朱煜祺!”她拉住我袖子,“我是为你好!咱们都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年底那点钱?”
她松开手,声音软下来:“我老家房子漏雨,爸妈想修,就等我年终奖呢。”
我看着她,这个平时总是妆容精致、笑语嫣然的姑娘,此刻眼圈微红。
“我不能假装看不见。”我说,“对不起。”
转身离开时,听见她极轻的叹息。
工位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我写的风险报告文档。
光标在末尾闪烁,像在催促什么。
我坐下来,重新打开那份加密算法缺陷分析。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
最终,我新建了一个加密压缩包。
把原始日志、算法分析报告、压力测试数据、前后数据比对表,全部打包进去。
然后我登录公司内网,找到财务部的文件传输通道。
刘丽敏总监的邮箱地址自动弹出。
鼠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屏幕的冷光映着我的脸。
茶水间传来笑声,是几个同事在讨论年终奖怎么花。
有人说要换车,有人说要带家人去欧洲旅行,声音里满是憧憬。
我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点击了发送。
进度条缓缓移动,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传输完成。
系统提示:“文件已成功送达。”
我删除本地记录,清空回收站,关机。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又好像,把更沉重的东西扛上了肩。
起身收拾东西时,瞥见吕向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百叶窗缝隙里,他正打电话,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也许在汇报项目进展,也许在安排庆功宴。
他不知道,一份足以颠覆一切的报告,已经躺在刘丽敏的邮箱里。
我背上包,走出办公区。
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人心悸。
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
保安老张在值班台后看手机,抬头冲我笑笑:“又加班这么晚?”
“嗯。”我点点头。
“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他感慨,“但也得顾着身体。”
玻璃门自动打开,冷风灌进来。
我裹紧外套,走进夜色。
地铁站里人流稀少,最后一班车还没到。
长椅上坐着个流浪汉,裹着破旧的军大衣,睡得正沉。
他身边放着个捡来的塑料瓶,里面有几个硬币。
我想起赵安妮说的“普通家庭”,想起母亲微信里提的首付。
也许我真的太天真。
也许这个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起一阵风。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转了五千块钱。
备注写:“提前给您和爸买年货。”
几乎是立刻,母亲打来电话。
“怎么突然转钱?你自己够用吗?”
“够的,公司预发了点奖金。”我说谎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声音里有笑意,“你爸刚还说呢,儿子出息了。”
地铁门打开,我走进去。
车厢空旷,能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疲惫,但眼神依然固执。
手机又震,是刘丽敏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车厢连接处。
列车在隧道里飞驰,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广告灯牌偶尔闪过,像流星划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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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年会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办,水晶灯璀璨如星辰。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两侧是项目成果展示墙。
“智慧社区”的展板最大,居中,灯箱效果让它格外醒目。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同事们盛装出席。
赵安妮穿了件酒红色晚礼服,妆容精致,正和几个女同事说笑。
看见我时,她笑容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吕向东被众人簇拥着走来,深灰色西装,金色领带夹闪闪发光。
“吕经理今天真精神!”有人奉承。
“哪里哪里,都是团队的功劳。”他摆手,笑容满面。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余光扫过我。
那眼神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刘丽敏总监走过来,黑色套装,珍珠耳钉,一如既往的干练。
“小朱。”她停在我身边,看着展示墙。
“刘总。”我点头。
沉默了片刻。
“文件我看了。”她声音很轻,只有我们能听见,“问题比你说的还严重。”
我没说话。
“我向集团风控部门反映了。”她顿了顿,“但他们说,等年会后再议。”
“因为不能扫兴?”我问。
她没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吕向东今天会宣布项目申报集团大奖。”她说,“你……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她走向前排领导席。
我心里一沉。
舞台上灯光亮起,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开场。
颁奖环节,优秀员工、创新标兵、最佳团队……
掌声一阵接一阵,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吕向东上台领“年度杰出管理奖”时,全场起立鼓掌。
他接过奖杯,走到话筒前。
“感谢公司,感谢团队!”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特别是我们的智慧社区项目组!”
聚光灯打向技术部那几桌,同事们站起来挥手,满脸兴奋。
“这个项目,不仅仅是技术突破!”吕向东声音激昂,“它是我们公司战略转型的里程碑!”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更重要的是,”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集团已经决定,将本项目作为年度创新大奖的唯一申报项目!”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赵安妮激动得和旁边同事拥抱。
吕向东享受了几秒掌声,抬手示意安静。
“所以,”他笑容加深,“我可以提前透露,今年的年终奖,不会让大家失望!”
爆炸般的欢呼。
有人吹口哨,有人敲桌子,整个宴会厅沸腾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场狂欢。
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我拿了杯橙汁。
液体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自助餐环节开始,人群涌向长条餐桌。
龙虾、牛排、鹅肝,精致得像艺术品。
吕向东被众人敬酒,脸色微红,意气风发。
我取了点沙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刘丽敏总监端着盘子走过来,自然地坐在我对面。
“不吃点好的?”她看着我盘里的青菜。
“没胃口。”我说。
她切了块牛排,动作优雅,但眉头微蹙。
“风控部的老陈是我同学。”她突然说,“他私下告诉我,集团确实收到了举报。”
我抬头。
“但举报信被压下来了。”她放下刀叉,“理由是不能影响公司上市计划。”
“所以问题就不存在了?”
“在有些人眼里,不存在。”她看着我,“小朱,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
“在这个行业,这个年纪很关键。”她说,“要么往上走,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刘总,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二十年前,我刚进公司时,”她缓缓开口,“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宴会厅那头传来哄笑声,有人在玩互动游戏。
“我选择了沉默。”她说,“后来项目出事,三个同事背锅离职。”
她喝了口水,眼神悠远:“那之后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我站出来……”
音乐响起,舞会环节开始。
几对男女滑入舞池,光影流转。
“我去打个招呼。”刘丽敏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保护好你手里的原始数据。”
她融入人群,背影挺直。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经过安全通道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吕向东的声音,带着醉意。
“……放心,都摆平了……那小子掀不起浪……”
另一个人笑:“还是吕经理手段高。”
“不识抬举的东西,”吕向东声音冷下来,“给他机会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僵在原地。
“年终奖给他安排好了,”吕向东说,“保证让他终身难忘。”
两人笑起来,那笑声刺耳。
我转身,轻步离开。
回到宴会厅,狂欢还在继续。
赵安妮在舞池里旋转,裙摆飞扬,笑靥如花。
她看见我,眼神对上一瞬,随即移开,笑容丝毫未变。
也许她知道什么。
也许她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走向露台,推开门,冷风扑面。
十二月的夜空无星,城市光污染把天幕染成暗红色。
远处写字楼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类似的戏剧正在上演。
手机震动,是大学同学群。
有人在晒年终奖截图,六位数,收获一片惊叹和恭喜。
我关掉群聊,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回家时拍的。
父母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皱纹舒展。
父亲的白发又多了,母亲的手还沾着面粉,他们在包我最爱的韭菜饺子。
照片角落,墙皮有些剥落,窗户还是老式的铁框。
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就想帮我在这座城市立足。
而我可能连今年的工作都保不住。
露台门被推开,几个同事勾肩搭背走出来抽烟。
看见我,他们愣了愣。
“哟,煜祺在这儿沉思呢?”其中一个调侃。
“是不是在算年终奖能拿多少啊?”另一个笑。
“人家技术大牛,肯定比咱们多!”
他们哄笑着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我没说话,等他们离开,才走回温暖的宴会厅。
吕向东正在台上唱卡拉OK,跑调但气势十足。
台下众人捧场地鼓掌喝彩。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
而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开始。
04
年终奖发放日,技术部大会议室挤满了人。
空气里有咖啡香、香水味,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投影幕布上滚动播放公司年度回顾视频,背景音乐激昂。
同事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赵安妮今天穿了件新大衣,米白色,衬得气色很好。
她正和几个女同事讨论年终奖怎么花,声音轻快。
“我想去冰岛看极光,”她说,“攻略都做好了。”
“安妮姐今年肯定拿得多!”一个年轻女孩羡慕道。
赵安妮笑而不语,眼角眉梢都是自信。
我坐在最后排角落,笔记本开着,文档一片空白。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门开了,吕向东走进来,身后跟着财务部两个员工。
其中一个推着小推车,上面盖着红布,鼓鼓囊囊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
吕向东走到台前,笑容满面:“让大家久等了!”
掌声自发响起,热烈而持续。
他抬手示意安静,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过去一年,大家辛苦了!”他声音洪亮,“特别是智慧社区项目组,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
目光扫过技术部众人,在赵安妮身上停留了一秒。
她挺直腰背,笑容甜美。
“所以,”吕向东拖长声音,“今年的年终奖,公司决定,要让大家实实在在地感受到!”
他掀开推车上的红布。
下面是一叠叠烫金的红包信封。
“哗——”惊叹声四起。
吕向东拿起最上面一个信封,看向赵安妮。
“安妮,你来。”
赵安妮站起身,在众人注视中走上台。
她接过信封,微微鞠躬:“谢谢吕经理!”
“打开看看。”吕向东鼓励道。
她撕开信封,抽出一张精美的贺卡,下面附着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吕向东说,“现在查查余额?”
赵安妮手微微发抖,拿出手机登录银行APP。
几秒后,她捂住嘴,眼睛瞪大。
“多、多少啊?”台下有人忍不住问。
赵安妮抬起头,声音发颤:“八……八十八万?”
“税后!”吕向东补充。
爆炸般的惊呼。
“安妮姐太牛了!”
“我的天,我酸了!”
赵安妮脸涨得通红,连连鞠躬,眼眶湿润。
接下来的颁发像一场狂欢。
一个接一个同事上台,接过信封,查余额,发出惊叹。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最低的也有十五万,是刚转正的新人。
会议室里弥漫着金钱带来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计算着这笔钱能改变什么。
吕向东像圣诞老人,不断从推车上拿出红包,笑容越来越灿烂。
最后,推车上只剩一个红包。
会议室也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拿到了,除了我。
几十双眼睛看向角落。
吕向东拿起最后一个红包,却没立刻叫我。
他清了清嗓子:“今年啊,我们还有一个特别奖项。”
众人疑惑。
“这个奖,颁给那些……嗯,有独特贡献的同事。”他斟酌用词,“奖项嘛,也要别出心裁。”
他朝门口挥挥手。
两个后勤部的员工推门进来,抬着个东西。
用大红绸布盖着,长方形状,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们把东西放在台前,掀开红布。
半片猪肉。
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条猪,从中间劈开,肥瘦相间,猪皮雪白。
甚至还贴心地挂了个钩子,方便提拿。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吕向东走下台,从推车上拿起那个孤零零的红包,塞进猪肉钩子旁的绳套里。
然后他转向我,笑容可掬。
“煜祺啊,你这一年,工作很‘扎实’。”他特意加重最后两个字,“所以公司决定,给你一份‘接地气、贴民生’的特别奖励。”
他拍拍猪肉:“半片生态黑猪肉,市场价也得两三千呢!还有这个红包——”
他抽出来,当众打开,里面是一张超市五百元购物卡。
“加起来,小三千了!”他大声说,“礼轻情意重嘛!”
几秒的绝对安静。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像是触发了开关,窃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憋得脸通红,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赵安妮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吕向东走到我面前,把红包塞回猪肉绳套。
“来,扛回去吧。”他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给你个教训,什么叫分寸。”
我看着他,他眼底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意。
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那些眼神,有同情,有庆幸,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致。
我慢慢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走到台前,猪肉的腥味隐隐传来。
我蹲下身,握住冰冷的铁钩。
很沉,起码三十斤。
直起身时,手臂肌肉绷紧。
吕向东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容满面。
“大家鼓掌!”他带头拍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压抑的笑声。
我扛着半片猪肉,转身走向门口。
猪肉的冰凉透过外套渗进来,铁钩硌着肩膀。
每一步都很沉。
路过赵安妮时,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路过其他同事,有人移开视线,有人眼神躲闪。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把那些目光和笑声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遇到的别部门同事,都惊讶地看着我。
一个女孩小声问同伴:“那是什么……”
“嘘——”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看见我,愣住了。
“不好意思,”我说,“我等下一趟。”
他们如蒙大赦,赶紧关门。
我走楼梯。
沉重的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里回响,一声,一声。
猪肉随着步伐晃动,像无声的嘲讽。
从十六楼到一楼,我走了整整十分钟。
推开大楼玻璃门时,寒风扑面。
保安老张正在值班,看见我,嘴巴张了张。
“小朱,你这是……”
“年终奖。”我说。
他表情复杂,最终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扛着猪肉走进夜色。
写字楼外的广场,霓虹灯闪烁。
逛街的情侣、下班的白领、玩耍的孩子……
所有人都看向我,这个扛着半片猪肉、穿着西装的男人。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偷笑拍照。
红灯亮起,我停在斑马线前。
旁边等红灯的宝马降下车窗,车里男人看了我一眼,嗤笑:“现在民工都穿西装了?”
副驾的女人笑骂:“没礼貌。”
绿灯亮了。
我迈开脚步,猪肉在肩头晃动。
走过繁华的商业街,穿过小吃摊飘香的美食街。
烤串的油烟,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猪肉隐隐的腥味混在一起。
终于走到地铁站。
安检员拦住我:“先生,这个不能进站。”
“这是……我的东西。”我说。
“生鲜肉类禁止携带。”她公事公办。
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明白了。”
转身离开时,听见她小声对同事说:“真奇怪的人。”
打车吧。
站到路边,一辆辆出租车驶过。
有的空车,看见我,减速,然后又加速离开。
第五辆车终于停下。
司机摇下车窗,皱眉:“你这……”
“我加钱。”我说。
猪肉放进后备箱时,司机嘟囔:“别弄脏我的车。”
“不会。”我说。
车子驶入车流,电台在放喜庆的过年歌。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司机跟着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手机震动,是母亲。
“儿子,年终奖发了吗?多少呀?”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轻声说:“发了,挺多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开心地说,“过年早点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我说。
挂断电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仰起头,深呼吸,硬生生憋回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只是把电台音量调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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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车停在老旧小区门口。
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五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对门开了条缝,王婶探头:“小朱回来啦?哟,这是……”
“公司发的年货。”我说。
“这么大块肉!你们公司真大方!”她羡慕道,“我儿子单位就发了一桶油。”
我笑笑,开门进屋。
四十平米的一居室,简单干净,也冷清。
猪肉放在厨房不锈钢台面上,占了大半空间。
白条猪在节能灯下泛着冷光,肥膘很厚,是上好的五花。
吕向东没骗人,这肉市场价确实不低。
我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卷起衬衫袖子。
从抽屉里找出磨刀石,接水,开始磨刀。
嚯——嚯——
刀刃在石头上滑动,声音规律而单调。
磨好了,试了试,锋利。
把猪肉搬到水槽,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猪皮,血水淡粉,打着旋流入下水道。
我洗得很仔细,每一寸皮,每一道缝。
然后擦干,放在砧板上。
刀起,刀落。
切成三指宽的方块,肥瘦相间,大小均匀。
铸铁锅烧热,倒油,下冰糖。
小火慢慢熬,糖色从透明到金黄,再到琥珀色。
肉块下锅,刺啦一声,油星四溅。
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表面微微焦黄。
加料酒、生抽、老抽、八角、香叶、姜片、葱结……
最后加开水,没过肉面。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咕嘟咕嘟。
水蒸气顶起锅盖,细密的泡泡破裂,香气开始弥漫。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锅里升腾的白气。
窗玻璃上凝了水雾,外面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朦胧的橘黄。
手机屏幕亮着,大学班级群还在刷屏。
有人在晒年终奖到账短信截图,后面跟着一连串“恭喜”
“膜拜”。
有人提议年后聚会,去人均五百的日料店。
有人说今年行情不好,只发了十万,不好意思说话。
我关了群聊,打开通讯录。
滑过同事的名字,滑过吕向东,滑过赵安妮。
最终停在“刘丽敏总监”。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又退出。
回到厨房,掀开锅盖。
汤汁已经收浓,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肉透明,瘦肉酥烂。
香气扑鼻,是记忆里过年的味道。
关火,盛出一大碗。
米饭刚蒸好,冒着热气。
我坐在小小的折叠餐桌前,桌上只有一碗肉,一碗饭。
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软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很好吃。
比饭店里的还好吃。
我一块接一块地吃,米饭拌着浓稠的肉汁。
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直到碗里只剩最后一块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筷子悬在半空。
然后放下筷子,端起碗,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和肉香。
楼下有孩子在放烟花,小小的火花升空,炸开,熄灭。
远处高楼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我抬手,想把碗扔下去。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关窗,回到餐桌前。
吃完最后一块肉,最后一粒米。
洗碗,擦灶台,收拾干净厨房。
猪肉还剩大半,我用保鲜袋分装,塞进冰箱冷冻层。
冰箱被塞满,冷气扑面。
关上冰箱门,世界安静下来。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桌面壁纸是父母在老家门前的合影,他们笑得很开心。
新建文档,敲下“辞职报告”四个字。
光标闪烁,等待下文。
但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很久。
最终,我删掉那四个字,关机。
洗澡,水很烫,皮肤泛红。
雾气氤氲中,镜子里的自己模糊不清。
躺到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赵安妮发来的微信。
“煜祺,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没回。
几分钟后,她又发:“吕经理让我转告你,年后有个新项目,想让你负责。”
依然没回。
“其实他也不是针对你,就是……唉,你懂的吧?”
我盯着天花板,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
“红包里那张购物卡,是我帮你挑的。”她最后说,“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下。
黑暗中,猪肉的腥味仿佛还在鼻尖。
不是猪肉的味道,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它附着在西装上,渗透进皮肤里,爬进骨头的缝隙。
闭上眼睛,会议室里那些面孔浮现。
吕向东嘲弄的笑,同事们躲闪的眼神,赵安妮泛红的眼眶。
还有扛着猪肉走过长街时,路人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这些画面循环播放,像一部默片。
声音被抽离,只有表情和动作,却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坐起身。
打开台灯,从书桌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移动硬盘。
插入电脑,输入密码。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完整的项目原始数据、风险分析报告、以及我私下写的修复方案。
一百二十七份文件,每份都标注日期和版本。
最早的一份,是半年前,项目刚启动时。
那时候吕向东还拍着我肩膀说:“煜祺,好好干,这个项目成了,我给你申请特别奖金。”
那时候赵安妮还会在加班时给我带咖啡。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技术过硬,就能赢得尊重。
鼠标滑过文件列表,最终停在最新一份文档。
《智慧社区系统全面修复方案(完整版)》。
我点开,五十页,三万七千字。
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参数,都经过反复测试。
这本该在年终评审会上提交的。
如果吕向东愿意听。
如果这个公司还需要真相。
我关掉文档,拔出硬盘。
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的。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一声接一声。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垃圾桶旁,一只流浪猫在翻找食物。
瘦骨嶙峋,毛色脏污。
我下楼,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分装好的猪肉。
解冻,微波炉加热。
再下楼时,猫已经不见了。
我把肉放在垃圾桶盖子上,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时,回头看了一眼。
猫回来了,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扑向那块肉。
吃得很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上楼。
开门,进屋,锁门。
重新躺回床上时,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我很快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或者说,梦也是黑的,沉甸甸的,像那半片猪肉。
06
春节假期,老家的小县城张灯结彩。
爆竹声从早到晚,空气里弥漫着火药香和饭菜香。
我家在城东的老居民楼,六十平米,家具都用了二十年。
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在客厅贴春联。
“左边高点……再高点……好了!”
春联贴正了,红纸金字:“福旺财旺运气旺,家兴人兴事业兴。”
父亲退后两步欣赏,满意地点点头。
“儿子,来帮我挂灯笼。”他招手。
我搬来凳子,把红灯笼挂在阳台。
灯笼穗子在风里摇晃,映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峦。
年三十的团圆饭很丰盛,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在外面都瘦了。”
“公司伙食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她嗔怪,“外卖哪有家里做的干净。”
父亲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
“来,陪爸喝点。”
我们碰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今年工作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我说。
“年终奖发了不少吧?”母亲眼睛亮亮的,“能凑首付了吗?”
我筷子顿了顿:“还差一点。”
“没事没事,”她赶紧说,“慢慢来,爸妈还有点存款……”
“不用,”我打断她,“我自己能行。”
饭桌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春晚开始,歌舞升平,笑声不断。
父亲又给我倒了杯酒:“工作上,有没有受委屈?”
我看着他。
这个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的男人,头发花白,背微驼。
但眼神依然清澈,像能看透一切。
“没有。”我说,“都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
水流哗哗,她突然说:“你爸前几天体检,查出高血压。”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医生让多休息,别操心。”她擦着碗,“但他天天惦记你买房的事。”
“儿子,”她声音轻柔,“要是在外面太累,就回来。县城也挺好,房价便宜。”
“妈……”
“妈不是催你,”她转身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就是不想看你太辛苦。”
我抱住她,很轻:“我不辛苦。”
窗外炸开一朵烟花,绚烂的光照亮厨房。
也照亮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
初五早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喂?”
“是朱煜祺吗?”一个温和的老年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是马德武。”他说,“以前在你们公司,现在退休了。”
我愣了愣。
马德武,公司创始人之一,技术出身,德高望重。
三年前退休后,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马总您好。”我下意识站直了。
“别紧张,”他笑了,“听刘丽敏说起你,想跟你聊几句。”
刘总监?
“您说。”
“智慧社区那个项目,”他开门见山,“你提的问题,我都知道了。”
我握紧手机。
“小吕这个人,能力有,但心思太活。”马德武语气平和,“他姐夫在集团,所以有些事,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家伙也插不上手。”
远处传来庙会的锣鼓声。
“但是,”他顿了顿,“技术人的良心,比什么关系都重要。”
我鼻子一酸。
“小朱啊,你还年轻,”他说,“路还长。有些事,急不来。”
“马总,我只是……”
“我懂。”他打断我,“当年我也这样,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他笑了几声,有些咳嗽。
“退休了,清净了,回头看看,”他说,“那些坚持是对的。虽然当时吃了亏。”
电话那头有鸟叫声,他大概在阳台。
“项目的事,你要多留心。”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开春后要全面推广。”
我心里一沉:“漏洞还没修。”
“所以啊,”他意味深长,“该备份的数据备份好,该写的方案写清楚。”
“可是吕经理他……”
“天有不测风云。”马德武说,“人哪,不能总指望别人良心发现。”
沉默。
“谢谢您,马总。”我最终说。
“谢什么,”他爽朗一笑,“技术部以前是我带的,我不能看着它走歪路。”
挂断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县城年味正浓,孩子们在楼下追逐,笑声清脆。
母亲在屋里喊:“儿子,吃汤圆了!”
“来了。”
回到客厅,电视在播早间新闻。
“春节期间网络安全警钟长鸣,专家提醒注意数据泄露……”
画面切到某个互联网公司,马赛克遮住了logo。
“该公司因系统漏洞,导致百万用户信息泄露,面临集体诉讼……”
父亲皱眉:“现在这网络,太不安全。”
我盯着屏幕,手心冒汗。
汤圆很甜,芝麻馅流出来,烫到舌头。
初七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母亲往我箱子里塞腊肉、香肠、辣椒酱。
“够了妈,装不下了。”
“带着带着,外面的没家里好吃。”
父亲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三万块钱,”他说,“我跟你妈攒的,你拿着,凑首付。”
很厚,用红纸包着,系着麻绳。
“爸,我真不用……”
“拿着!”他硬塞进我手里,“你在外面,不能让人看轻了。”
信封沉甸甸的,压得我手抖。
火车是初八凌晨的,硬卧。
父母送我到车站,寒风里,他们缩着肩膀。
“到了发个消息。”母亲眼圈红了。
“好好工作,但也别太拼命。”父亲拍拍我肩。
我点头,转身进站。
不敢回头。
怕看见他们站在寒风里的身影。
怕自己会哭。
火车开动时,县城灯火渐远。
手机震动,是刘丽敏发来的邮件。
“集团决定,三月一号起,智慧社区项目向全国推广。技术部需确保系统稳定。吕向东晋升集团副总候选名单已公示。”
附件是红头文件扫描件。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那个黑色移动硬盘。
把《智慧社区系统全面修复方案(完整版)》复制到桌面。
新建邮件,收件人输入刘丽敏、集团风控部、集团纪委的邮箱。
正文写:“关于智慧社区项目的重大风险及完整解决方案。”
鼠标悬在发送键上。
窗外田野飞逝,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删掉了邮件正文。
关掉邮箱,打开文档,开始修改方案。
不是删减,是补充。
加入更多的测试数据,更详细的实施步骤,更保守的风险评估。
既然要写,就写到最好。
写到任何人都挑不出错,任何人看了都明白,这是唯一能救火的东西。
火车摇晃,键盘敲击声融入铁轨的轰鸣。
天快亮时,方案修改完成。
七十八页,五万二千字。
我保存,备份,加密。
然后打开记事本,敲下两个字:“辞呈。”
这次,我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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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后复工第一天,写字楼大堂还残留着春节装饰。
红灯笼没摘,福字贴得到处都是,但喜气已经淡了。
电梯里遇到同事,互相点头,笑容僵硬。
“过年好啊。”
“好,好。”
没人提年终奖的事,像某种默契。
技术部办公区,气氛更诡异。
赵安妮的工位空了,据说请了三天年假。
吕向东办公室关着门,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机。
电脑启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办公区格外清晰。
隔壁工位的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
“什么?”
“智慧社区项目,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就昨天,初七。”他声音更小,“系统崩溃,用户数据泄露,闹大了。”
“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他摇头,“吕经理一早就被叫去集团开会了。”
正说着,办公区电话铃炸响。
前台小姑娘接起来,脸色变了。
“好,好,我马上通知。”
她挂断电话,声音发颤:“所有人,立刻到大会议室!紧急会议!”
人群骚动起来。
我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大会议室挤满了人,技术部、运营部、市场部,还有法务和公关。
刘丽敏总监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吕向东不在。
“人都齐了?”刘丽敏环视一周,声音冰冷,“长话短说。智慧社区项目,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发生重大安全事故。”
投影幕布亮起,是一份简报。
“一,核心数据库遭未授权访问,约三十八万用户个人信息泄露。”
倒吸冷气声。
“二,系统全面瘫痪超过六小时,至今尚未完全恢复。”
“三,至少十七家合作方提出索赔,总额预估过亿。”
“四,三家主流媒体已经报道,微博热搜第八位。”
简报最后一页,是网友评论截图。
“垃圾公司还我隐私!”
“已举报给网信办!”
“律师在哪?我要集体诉讼!”
有人开始擦汗,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技术部,”刘丽敏点名,“谁负责系统安全?”
所有人看向我。
不,是看向我旁边的位置——安全组组长今天没来。
“李组长请病假了。”有人小声说。
“那就负责核心架构的人。”刘丽敏视线落在我身上,“朱煜祺,你来说。”
我站起来,喉咙发干。
“刘总,我在年终评审会上提出过系统漏洞。”我说,“包括加密算法缺陷,服务器承载不足,和数据校验缺失。”
“有没有书面报告?”她问。
“有,”我说,“当时提交给您了。”
她点头,转向众人:“那份报告,我也转给了集团风控部。”
窃窃私语声响起。
“但为什么没处理?”运营部主管忍不住问。
刘丽敏沉默了几秒。
“因为项目要申报创新大奖,”她说,“因为不能影响公司上市计划。”
这话像炸弹,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现在说这些没用,”公关部经理急道,“当务之急是危机处理!用户数据能追回吗?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
所有人都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数据追回可能性极低。系统恢复需要彻底重构安全模块,保守估计,至少一周。”
“一周?!”市场部经理跳起来,“客户会全跑光的!”
“那你说怎么办?”刘丽敏冷冷看他,“你有更好的方案?”
他噎住了。
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
吕向东走进来,西装皱巴巴,领带歪了,眼睛布满血丝。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在主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良久不说话。
“吕经理,”刘丽敏开口,“集团那边……”
“集团成立专项调查组,”吕向东打断她,声音沙哑,“我被停职配合调查。”
哗然。
“但调查组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抬起头,眼神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只要能迅速解决危机,挽回损失。”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煜祺,”他声音放软,几乎带着恳求,“我知道你手里有完整的修复方案。”
所有人都看着我。
“年终评审会那天,你私下跟我说过,你写了备用方案。”吕向东盯着我,“对不对?”
“现在公司需要你,”他语气更加急切,“只要你拿出方案,我保证,技术总监的位置是你的,年薪翻倍,不,三倍!”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有期待,有嫉妒,有复杂。
刘丽敏皱起眉:“吕经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