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的上海码头,蒋经国递给汤恩伯一个沉甸甸的皮箱,里面是二十万两黄金。夜风很闷,江面船笛此起彼伏,汤恩伯攥着箱把,额角的青筋却在跳。他明白,这是蒋介石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投名状:保住沪上战略物资,同时盯紧浙江主席陈仪。正是这一步,决定了他后半生的走向,也埋下妻子王竟白那句“报应终于来了”的伏笔。
再往前推三十年,1921年春,他与同窗张世亮、刘骏声搭船去横滨。那时的留日潮已近尾声,但“同文同种、省费”三字仍具诱惑力。三个年轻人边打工边念书,在神田阿久里町合伙开了家小料理店。汤恩伯口无遮拦,做事豪爽,店门口常被留学生挤满,灶台却因免费招待亏得底朝天。只是少年热血不懂生意经,很快就陷入拆东墙补西墙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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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着时,一个浙江女孩推门而入。王竟白,气质清冷,言语间透着书卷味。她的义父正是陈仪,在浙江早已声名赫赫。汤恩伯嗅到机会,对她格外殷勤。有人私下打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着不否认。料理店终于还是歇业,他硬着头皮回国求仕,临别对王竟白只留下简短一语:“等我回来。”
1924年底,他凭陈仪的保荐如愿进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主攻步兵战术。毕业那年北伐军势如破竹,各路军阀摇摆不定,汤恩伯在南京找到陈仪,跪地叩头认师。陈仪爽快,每月再资助他五十块大洋。两年后,汤恩伯与王竟白完婚,夫妻相敬如宾,外人都说郎才女貌。
真正的腾飞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1938年,他被派驻河南,兼管皖豫赣数省军务。兵权到手,他自称“中原王”,在开封修建独立指挥部,连蒋介石都一时不好直接干预。然而河南粮田广阔、河道复杂,防御线长,他的集团军并无还手余地。1944年豫中会战,日军奇袭洛阳,汤部连番失城,军心崩解,蒋介石震怒,将他调到陆军总司令部闲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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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出现在1947年初的台湾“二二八”事件。陈仪时任台湾行政长官,原本靠温和政策将事态稳住。却因南京政府强硬介入,岛内民怨沸腾。陈仪从此对蒋心灰意冷,与汤恩伯暗通信息,意图“改旗易帜”。那时汤恩伯刚在孟良崮战役损兵折将,被蒋当众掌掴,颜面扫地,两人之间的反蒋共识迅速加深。
1948年6月,陈仪受命任浙江省政府主席,赴杭州前密谈汤恩伯,二人一致同意“先立足浙江,再谋全局”。随后通过秘密渠道,与华东野战军联络。彼时解放军急需情报,开出“既往不咎”的口头承诺。汤恩伯心动,答应“只要能赎罪,愿效犬马之劳”。
然而事与愿违。随着辽沈胜负已分,蒋介石急调家族心腹南撤,秋后算账的氛围愈来愈浓。蒋经国携黄金空降上海,对汤恩伯晓以利害:“父亲托付你全权处理物资。”一句“将军,事不可为!”随从劝阻时声音极低,他没吭声,只默默签收了皮箱。不到一周,陈仪的行动计划被悉数递交南京。其后结局众所周知:1949年5月陈仪在杭州被捕,1950年6月于台北马场町枪决,终年五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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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至美国,王竟白先是愣神,旋即带着孩子远赴纽约,再未见夫君一面。她对外只说一句:“做人不能没底线。”外界难以想象这位昔日温婉的浙西大家闺秀,竟对丈夫失望到如此地步。
汤恩伯随蒋政府退抵台湾后,表面官阶仍是陆军总司令,其实兵权被剥空,只剩一纸头衔。公馆小院,昔日幕僚走得七七八八,账面连差旅费都捉襟见肘。雪上加霜的是,他患上严重肝疾,脾气越发暴躁,常对亲兵发泄怒火。
1953年底,他赴日本东京顺天堂医院求医。住院第一周,病情尚可,偶伴低烧;第二周开始黄疸加剧,话也少了。有意思的是,在弥留前,他偶尔提到陈仪,嘴角似笑非笑,却始终没开口解释当年的抉择。1954年6月8日凌晨,病危通知下达,护士记录脉搏停止时间为5时16分。
蒋介石还是念旧情,用海军“太康”号护送遗体返台,规格颇高。6月19日葬礼,风雨将至,天空压得很低。妾室与子女哭得撕心裂肺,白幡猎猎作响。王竟白身着素衣,面色冷淡,她向灵柩鞠了三个躬,转身低声道:“报应终于来了。”话音几乎被哀乐淹没,却掷地有声,引得侧目连连。
旁观者或许感到唏嘘,然而回溯他的一路升沉,背叛、抉择、时局、私心,无不是亲手铺就的轨迹。军人生涯二十九年,他曾指挥十几万大军,也曾孤身漂泊于病榻;在旧政权的末路里,辉煌与落魄只隔一纸密报。1954年6月的那场葬礼,没有人再提“中原王”三个字,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封棺令。此后多年,台湾军事档案多次检索汤恩伯遗留文件,依旧找不到那张陈仪策反名单的原件,连他自己究竟交了多少情报,也成了谜。风声早已停歇,但那句“报应”仍像石子落水,激起层层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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