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0月25日傍晚,秋风从罗霄山脊刮进茨坪的谷地,吹得柴火噼啪作响。李先开正往自家堂屋里搬板凳,翌日就要办喜酒,亲朋满座的场面让小伙子笑得合不拢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从幸福的憧憬里拽了出来——山大王王佐推门就进,语气认真得很:“先开,你那上席打算给谁?”
李先开没多想,脱口而出:“老理儿呗,舅公!”
王佐摆手:“这回得改。得给毛委员。”
“毛委员?他啥官头?比县长还大?”小伙子愣住。
王佐皱眉想了半晌,只丢下一句:“比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还大!”说完,转身就走,只留李先开在原地犯嘀咕。
——这桩看似寻常的婚事,竟成了井冈山改天换地的序曲。要看懂王佐为什么非要让“毛委员”坐首席,还得把时间拨回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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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冈山天险自古难攀,可从湖南方面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这支队伍,却硬是在绝壁上辟出一条血路。那是秋收起义余部——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第一团,人数虽只千余,衣衫褴褛,却斗志昂扬。一路带队的,是年仅三十四岁的毛泽东。自从9月起义受挫后,他带兵北上未果,折而南下,在宜章文家市果断改编方向,踏上了进山的崎岖羊肠。行至桂东、汝城、遂川,兵阻粮尽,人马疲惫,急需落脚点。毛泽东心里清楚:只要插得下一面旗,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此时的井冈山,正被一支“绿林豪杰”占着山头。王佐,34岁,比毛泽东只小三个月。人称“井冈王”,专打土豪劣绅,杀富济贫,手下虽只剩六十条枪,却个个是亡命之徒。王佐不信官府,更不信什么天高皇帝远。对他而言,世上有两样宝贝——弟兄和枪。他常说:“枪要在手,草头王就有饭吃;命可以不要,枪不能丢。”
毛泽东早得到确报:欲在井冈立足,先得赢下王佐。可怎么破冰?他想了个法子:以枪换心。24日拂晓,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抵达大井村口,王佐率八十弟兄相迎。寒暄未毕,毛泽东手一挥,命人把七十支完好的汉阳造摆在院里。王佐愣神,继而大喜,攥住毛泽东的手直摇:“半辈子玩刀枪,还没见过这么敞亮的朋友!”
夜幕降临,两人对坐烛下。毛泽东不拐弯抹角:“咱们都要给穷人出头。你有械有胆气,我有办法有方向。咱们合兵,山也护,穷人也能活。”王佐闷着头想了好久,忽然抬头:“成!但我得先瞧瞧你的队伍。”
说干就走。25日凌晨,两支队伍合击永新东二区保卫团,十几条闪亮的步枪纳入囊中。毛泽东又干脆地把枪全数送给王佐。回程路上,王佐心里翻江倒海:官军哪有这路数?这人既仗义又有本事,怕是真能打出个天下。
于是,就有了傍晚那番对话,也就有了第二天那场轰动井冈山的婚宴。
10月26日中午,茨坪李家门口早已搭起彩棚,乡亲们扛着鸡鸭米酒陆续赶来。毛泽东一进门,立刻被簇拥着落座上席。对于来自湘南的农家子弟,这种排场算得上“天大脸面”。王佐见状乐不可支,抻着嗓子向满屋宾客介绍:“毛委员,可是为咱穷人来的贵人!”。
欢腾的鞭炮声里,毛泽东站起,双手作揖:“各位兄弟姐妹,李家的喜事是个好兆头。咱们山里人要过好日子,不单靠娶媳妇,还得靠自己手里的土地和枪杆子!”
短短几十句平白话,却句句戳在老百姓的心口窝。有人低声嘀咕:“打土豪,分田地?真能成吗?”毛泽东听见,笑着说:“试想一下,自家种的谷子归自己,劳动的汗水不再被豪绅吸干,那才叫真光景。”席间一片窃语,许多汉子攥拳点头,眼里冒光。
这一餐喜酒,吃出了山村百姓对革命的第一份信任。酒过三巡,毛泽东趁热打铁,请王佐和地方老表推举胆大心细的青年,筹备农军协济会。席散人未散,堂屋外灶火未灭,二十多条后生子就主动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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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工农革命军在茨坪落脚。王佐让出自家“司令部”——一排干打垒黄泥屋,亲自安排炊事、草料。山民们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这位曾让官府头疼的土匪头子,竟把全部家当拱手相让,他到底看中了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毛泽东没有清点缴获,也没收取“保寨费”,反倒派兵保护山外商贾的骡马。他严令:不准扰民,不准进私门,不准拿针线。几条军纪贴在祠堂门板上,显眼得很。老表们议论:“这支队伍不一样,真守规矩。”
有意思的是,王佐开始偷偷学写字。毛泽东夜里批文件,王佐蹲在门口听动静,逮空便拿炭棒在土墙上描字,歪歪扭扭写个“土豪”又抹掉,改成“打土豪”。对比之下,他过去的“草头王”梦想显得寒碜。
不到半月,大小五井都挂起红布条,上面写着“工农革命军万岁”。井冈山第一次如此热闹。枪声不再追着山民跑,反倒逼着地主青面獠牙般四散而逃。
消息传下山,永新、宁冈、茶陵的民团坐立不安。11月初,敌军纠集数千人,妄图封锁山口。毛泽东、王佐、袁文才三路夹击,打得敌人丢盔弃甲,“井冈王”改叫“红军游击后卫营长”。自此,王佐的名字与革命捆在一起,再没分开过。
时间再往后,1928年5月宁冈茅坪,一场代表大会在竹楼里召开。六个县的工农兵代表汇成百余人,朱德、陈毅、毛泽东分列简易木桌。大家举手表决,湘赣边界工农兵苏维埃政府成立。那天,仍是王佐跑前跑后张罗茶水,李先开领着乡亲们敲锣打鼓,忙得不亦乐乎。
山上的民谣说得俏皮:“行洲府,茨坪县;大小五井,金銮殿。”对外人也许像笑谈,可在井冈山百姓眼里,金銮殿并非帝王宫阙,而是人人有田可耕、处处可说话的热土。谁能想到,这一切竟起于一顿喜酒、一把交椅。
“毛委员坐上席”的故事后来越传越远。客家乡音里掺着湘赣官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山里人把最尊贵的位子让给了穷苦人自己的队伍,从那一刻起,井冈山的命运彻底改了向。
再回头看当初那个傍晚,王佐没能给出官职级别的标准答案,却用朴素的判断拍板——“比皇帝左臣右相还大”。他只凭两件事:朋友送枪不藏私,军纪秋毫无犯。这种既仗义又有章法的力量,远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头衔更能赢得人心。
李先开的婚礼过去不过一年,井冈山火种已烧到了赣南、闽西。王佐的弟兄们穿上了红军号衣,而那位当初“比舅公更大”的贵客,也在战火催逼中,被愈来愈多的贫苦大众称作“毛委员”。一条血染的路,就这样从喜酒的鼎沸人声中延伸开去,直通向更辽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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