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天专栏｜最重要的观众就是自己—对话《机器人之梦》导演巴勃罗·贝格尔中国行实录

你能纠结的，最终是你对自己的忠诚——找到自己，忠于自己，这永远是值得的两件事。这是我给你们的新一年最诚实的祝福。

丁天

作家、策展人、影视访谈人。

著有影人访谈故事集「青春三部曲」：《骄傲是另一种体面》（2021）、《29+1种相遇方式》（2018）及《天意眷顾倔强的你》（2014）。

现任澳门经典影展总监、澳门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艺术总监，澳门「恋爱・电影馆」华语选片顾问。曾任《Variety》杂志中国版2020-2022主编，并编著精选合集《看得见的她》（2024）。

在有幸作为《机器人之梦》2025重映之导演巴勃罗·贝格尔中国行的特约主持人之前，我从没想到，原来《机器人之梦》——这部我两年前的夏天在和先生拍完我们的电影后去加座欢乐看过的第一部电影——在很多人看来是一部悲伤的电影——

毕竟结尾是，爱的原配没有在一起，甚至没有真的见到面。这不符合传统团圆结局（happy ending）的叙事。

《机器人之梦》于2025年12月26日在中国内地重映，密钥将延期至2026年2月25日。新宣传语为：希望你过得好，无论在谁身边）

虽然经历了万达名家专栏和影展数场大师班主持的靠嘴说话的2025一整年，但跟队路演作为全程特殊场次除外的映前映后主持人，在我的人生经验里也是平生第一次——我的不同可能是，简单流程外没有台本，自己准备对谈问题，发挥影视访谈人的最大特色。只是我也没想到，准备过程中与各方讨论时，一开始我就被一个问题问倒了：

最开始看《机器人之梦》的时候，你代入的是小狗还是机器人？

我至今仍然记得问我这个问题的姑娘，那双湿漉漉如初生小鹿的眼睛。“你知道吗？大多数男生代入的是小狗——他们觉得抛下旧爱没什么错。而大多数女生代入的都是机器人，一直等待，一直付出，一直……我就是。”她的坚定对比我的困惑，显得更加坚如磐石。

同为写作者，我此前调研知道的是电影改编自一位女作家萨拉·瓦伦的同名图像小说，是她纪念陪伴自己多年的逝去的狗为灵感创作出来的故事——其实我觉得这部小说里最重要也最甜蜜的是，她给了狗一个像狗一样慷慨又忠诚的伙伴“机器人”，非常慈悲，充满出于最深刻的“了解”才能给出的爱意。

但我不得不承认，代入现代人感情中等待还是变化的一方，这是一个看待这部电影的新视角，比文学和专业角度的电影幕后故事普世和重要得多——在我亲历的整整十场电影交流中，被随机挑到的幸运观众起身向导演反复问出：“为什么最后没有让小狗和机器人在一起？”“为什么小狗没有尽全力去救机器人？”“为什么机器人没有真的跑下楼去找小狗？”这些问题或许也指向了为什么，一部小成本欧洲动画电影可以如此动人心弦——这是与如今超43亿票房的《疯狂动物城2》完全不同的影响力，并无一句对白的它引发的情绪共鸣，几乎比如今的所有真人爱情电影更甚。

真相只有一个——无论技术如何变迁，一切文艺创作最打动人的，依然是情感的浓度和真实的程度。导演巴勃罗·贝格尔绝不年轻了，他的十年纽约奋斗岁月和从恋爱到成家的第一手经验，都是电影超越原著漫画抹不去的深刻底色与灵魂。

而《机器人之梦》是他的第一部动画电影，此前的知名作品如《白雪公主斗牛记》和《幸福的黄色电影》均为真人电影，他也因此干出了一些动画熟手绝不会做的事，在我看来，至少有如下几个“致命”决定：一开始就确定要做2D而不是时髦或更易找到投资的3D，“这部电影就是一封写给漫画的情书，平涂、干净、纯粹，我们追求的是像《丁丁历险记》那样的美学”；像做真人电影一样，事无巨细地制作故事板，并在原定的艺术家跳票后邀请原团队的艺术总监一起绘制故事板，“他此前从未做过，但我坚持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认为《机器人之梦》的镜头数量可能是其他动画电影的两到三倍”；当原定的承接方，著名的爱尔兰卡通沙龙工作室因疫情不得不退出项目，“我提议‘我们必须在这里（马德里）建立一家工作室’……结果是值得的。我们没有接受任何人的管理，最终我们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这部电影。”

最后的跨年之夜，十四个全国影院的千人连线场里，我在提问时向全场观众分享了这三个我认为身为导演的巴勃罗，为《机器人之梦》做出的三个最重要决定——事实上，这不是身为电影人才应该知晓的专业幕后故事，而是每一个想要多获得一些人生体验的人都应该知晓的事：

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决定了你能收获一个怎样的人生，不止是电影。

在因为此篇专栏回溯整理十场对话时，我再度发现了一个导演的决定性时刻——原来《机器人之梦》的结尾，机器人从楼上冲下去追小狗的梦境是巴勃罗温柔的坚持，也是他克服万难完成电影的最大动力，“是我加出来的，原著中是没有的——我一直都很喜欢最后一幕，这就是我制作这部电影的原因。”虽然在这个许许多多观众“纠结”的结尾，狗和机器人其实都没有真正碰到面，甚至都手拉新人——他们像热恋中人那样手拉手热烈转圈共舞，其实是彼此的梦境。但这已经超越了原著太多——书里的最后是两个跨页，机器人含泪微笑着放出曾经属于他们的歌，小狗拉着新的人，走过去，哼起同样的歌。他们没有共舞，沐浴在同一首歌里，而音符蔓延的大路笔直向前。

事实上，你对忠诚的定义，决定了你觉得电影最后那场共舞是快乐还是悲情。听了那么多场分享，那么多人都在纠结“忠诚”的问题——但我其实始终觉得，纠结他人的忠诚是没有必要的，哪怕在爱情里也大可不必——你能纠结的，最终是你对自己的忠诚。就像巴勃罗所言，从执导第一部短片《妈妈》起，他就发现并相信，“电影最重要的观众就是自己”——到如今入围奥斯卡、得奖到手软的《机器人之梦》，他坚定地表示还是这样想。

找到自己，忠于自己。这永远是值得的两件事。

这是我给你们的新一年最诚实的祝福。至于副标题，在这样全民忠诚纪录的时代，在因电影而更一遍遍出圈的September和Happy的音乐里，连我自己都不能比发出以下视频的小红书观众@lam（影视版）说得更好了：

我们总是会跳新的舞，但是至少我们曾共舞过——

祝我们都有一个无悔、尽兴、纵情舞过的人生。

*以下是我把问题分布在十场现场分享中的访谈合集，整理如下，以飨影迷。（没错，每一场的问题都不一样，也因为行程太疯狂——这样的访谈操作于我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丁天对话《机器人之梦》导演巴勃罗·贝格尔中国行实录：

我一直都很喜欢最后一幕，

这就是我制作这部电影的原因

巴勃罗·贝格尔（Pablo Berger）

1963年出生于西班牙，是一位以强烈视觉风格与情感表达著称的电影导演、编剧及制片人。

贝格尔导演的作品在多个国际重要电影节与奖项中受到肯定。其动画长片《机器人之梦》于2024年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提名，并于同年获得欧洲电影奖最佳动画片。该片也先后入选戛纳国际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并在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这一被广泛视为全球动画艺术最高殿堂的影展中，获得最佳长片奖。此外，该片在西班牙戈雅奖中赢得最佳动画片与最佳改编剧本两项大奖。

1.对我而言，这永远是一个圆满结局的故事

丁天：作为导演，你觉得《机器人之梦》的主角是谁，机器人还是狗？你自己更接近谁，更共情谁？

巴勃罗：在纽约，我曾经非常孤独，我爱上了别人，品尝到了心碎，我又爱上了别人，周而复始……所以我对狗感到非常亲近。有时我会变成机器人，但现在我更成熟了，所以其实我是浣熊。我知道观众席里有很多狗，也知道其实人生不同阶段，大家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在中国鸭子特别受欢迎，我想其中可能也有兔子和食蚁兽。这部电影其实是可以开放式解读的，我喜欢这样的设定——你此刻看完这部电影会有一番感受，或许一年之后再看，又会有全然不同的体悟。这部电影本身也讲述了时光的流逝，所以我也希望这部电影能成为人生的一种隐喻。

丁天：你认为，《机器人之梦》可以说是一部爱情电影吗？

巴勃罗：电影完成了以后，它就不再是导演的了。所以说，作为观众可以以任何想要你选择的方式去理解它——你可以把它解读成友情，也可以把它解读成爱情，甚至把它解读成父母对孩子的爱也可以，其实角色的性别也并没有非常明显。但它唯一的共通点是，它都是关于爱的。

我觉得这部电影，就像是给大家的一个拥抱。这是一部重新上映的电影，有些人第一次看，有些人重看，虽然过程里有艰难，观看到中间也会充满各种各样的感觉。你会坠入谷底，沉到最深的地方，你以为自己永远都爬不出来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会慢慢痊愈，我的意思是，你会再次坠入爱河。可那份初恋，你会永远铭记于心，也会留存下那些美好的回忆。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的话，你会发现小狗有了新的伙伴，或是新的恋人。小狗的确拥有了新的情缘或新的朋友，但它和机器人的美好回忆，永远都不会消失。我想，这就是生活。我曾像一只在纽约漂泊的孤独小狗，爱过，心碎过，又再次爱上，如今我已经拥有了一段幸福的恋情，而且这份幸福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年，很久很久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忘记了许久以前，曾属于我的那一个机器人。

丁天：你的电影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真切的拥抱，我相信对在座的每一个观众都是。那我们也知道，这部电影是改编自一个图像小说，那么导演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抱这部图像小说，并且决心把它改编成电影的？

巴勃罗：这部原著我最早在 2009 年就看过了，我被这本书深深地打动了，我觉得它是很美丽的。那之后我做了两部长片，其中一部就是《魔咒》。十年之后再次读到这本小说，我看哭了。我就在想，为什么十年之后我读《机器人之梦》会流泪，但十年之前没有？当时正好我刚跟我的发小闹掰了，而且身边有些很亲近的人离世。那时我决定了，我要把这部电影给做出来，因为它讲了关系，以及这些关系的脆弱性，还有记忆如何治愈我们。

丁天：你觉得这是一部欢乐结局的电影，还是悲伤收尾的电影？

巴勃罗：很多人和我说这是一个悲伤的结尾，我当然也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挺悲伤的结尾，但其实——又悲伤又快乐，是悲喜交加的，因为生活也都是悲喜交加的。我觉得机器人是非常成熟的，如果是狗的话，它可能会把一切都搞糟，它可能不会像机器人一样保持距离，它可能直接冲下去了，但生活是要继续向前的。刚刚有个年轻观众问我，如果有机会能见到狗和机器人，会对他们说什么？我会说，一切都会过去的，都没事的。机器人的梦就像是一场初恋，而人生是不断前进的，一切都会有一个解决方案。第一次心碎，会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好了，但后来发现，还是会变好的，没问题的。所以如果真的想让我通过电影传达什么信息的话，就是大家需要向前看。但是记忆的力量是非常大的，记忆还是会一直伴随着你，每一次的相遇，每一段关系都会改变你，都会定义你。所以对我而言，这永远是一个圆满结局的故事。

2.我一直被性格非常强烈的自由女性围绕，

所以我决定在这部作品里面也设置一个

丁天：我这两天也重看了这部电影。我觉得有一些情节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就是跟原著非常不同。比如说这个小狗，我们看到小狗在海报上和机器人一直都是拉着手的，在电影中有一个情节就是，他们俩都试图去拉对方的手：第一次是这个机器人去拉小狗的手，弄疼了它，第二次是小狗又主动地牵起了机器人的手，他们一起走在纽约的中央公园里面……这让我想到一句话说，爱是想要伸出又收回的手。我想问导演，这样充满“羁绊”的一个情节设置，书中没有，是你加在这个电影里的，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生活中真实的经验？

巴勃罗：很有趣的是，萨拉·瓦伦也有一本叫作Hold Hands（牵手）的书。第一次小狗牵手机器人的那一刻，对我来说，是这部电影中最重要的一刻。当他们真正地牵了手，不管说把它解读成友情也好，爱情也好，它就是两个人关系的转折点，承认说这是我的朋友，或者这是我的爱人。这是一个非常决定性的时刻。不是说十指相扣，而是他们的小指勾在一起，两个人的羁绊就此开始了。

丁天：一些书中的人物也发生了变化，比如电影中的鸭子小姐，书里是鸭子一家人，所以我也想问问导演，创作这个鸭子的时候，是不是有参考真实生活中的原型为灵感缪斯？

巴勃罗：哈哈哈，在中国，大家都喜欢鸭子！我也喜欢鸭子，她很漂亮、很酷、很强，她骑摩托车，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是的，她是一个自由精神的象征。当我们最初设计角色的时候，我们想过它可以变成一个男生，但过一段时间，我们就想让它变成一个女士，似乎更有趣。她是一个非常自由的鸭子，她和狗说去了巴塞罗那，其实我想说的是她在全世界旅行，目的地不一定仅限于巴塞罗那。2017年，我拍了一部电影叫《魔咒》，里面有一个非常强的女性角色，我一直被性格非常强烈的自由女性围绕，所以我决定在这部作品里面也设置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鸭子女士的原型，其实就是《侏罗纪公园》里面的劳拉（Laura Dern，女演员，在“侏罗纪”系列里饰演Ellie博士）。

丁天：梦境中的雪人和原著中的梦境设定也特别不一样，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含义？

巴勃罗：雪人就像一个比喻，一个暗喻。狗做了机器人，然后梦里做了雪人，所以雪人就像是狗做的机器人。这个雪人也像机器人一样，它是被狗堆出来的，所以有点像是梦里面给它制作出来的另外一个角色。虽然说这部电影的名字叫做“机器人之梦”，但电影里小狗也做梦，所以我想要在小狗的梦境里面也做这样子的一个设计。

我想梦境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在中国，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释梦。我喜欢电影的一大原因是，电影就像是一场白日梦。

丁天：改编还有哪些挑战？我知道，声音也是《机器人之梦》脱胎于图像小说成立的一大维度，电影中完全呈现了一个嘈杂的旧日纽约……

巴勃罗：因为我总是写原著的剧本，这是一个改编，所以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是，要把它变成我的故事，我的纽约。机器人之梦其实是我给纽约写的一封情书，在同名小说中并没有把故事设定在纽约，这个设定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对我而言，这部电影其实有三个主角，机器人、狗还有纽约，我想要展现一个已经消失的纽约，那个在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亲自看到过的纽约。

我住在纽约 10 年了，我的夫人、这部电影的音乐总监Yuko也是，很多东西都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狗的住址甚至就是我当时的住址。我住在东村，而唐人街离得非常近，所以我就老去吃粤式点心，北京烤鸭，还吃麻婆豆腐。我特别喜欢中餐，所以我觉得要把唐人街给放进来是很重要的。

《康定情歌》是我夫人选的，我相信大家肯定有过这样的经验，就是看一部好莱坞大片，然后中间有一些中国元素的时候大家觉得——就这样吧，而这次不同。我很自豪我们能这么做，其实就有点像爵士乐一样，一开始是有自己的旋律在的，我们在旋律之上各自加上了自己即兴创作的部分，它就形成了一个新的作品，变得更完整。我热爱流行文化，也热爱电影艺术。我很喜欢这部影片里藏着的那些小秘密和彩蛋，你看的遍数越多，就越能从故事里发现更多细微的巧思。所以没错，这部电影和原著小说有很大不同，但它的核心内核与精神主题是完全一致的。

导演与夫人Yuko Harami（右），《机器人之梦》音乐总监

丁天：说到音乐，《September》（九月）这首主题曲的版权难取得吗？

巴勃罗：非常贵！这么说吧，它比上海的房价可能更贵……把这首歌放进来以后，每放一遍，钱就哗哗哗地流出去。其实在电影刚开始，我就想用这首歌，原因是我想要找一首像迪斯科，大家可以随时跳舞的这么一首歌。而且这部电影就是在九月份发生的，而这首歌的第一个句子是，“你还记得吗，在9月21号发生的事情？”记忆，回忆本身，也是我们这部电影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另外，纽约的九月也是非常美丽的。所以越到后来我觉得越恰当，我无法想象任何其他的音乐去表达。一开始我们认为这首歌只会出现一次，但后来才发现，它既然是这部电影的主题了，那我们就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去使用它。

3.大家一起面对面创作，

这是我觉得做的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丁天：之前路演的观众有提到过一个电影当中的问题，我在前一场其实也有说，就是我们的小狗它设计得有一些特别，它平时是不穿衣服的，在沙滩上游泳的时候反而穿上了裤子，脱裤子的时候也有一个特写……想问问导演是怎么想的？

巴勃罗：因为我预想到了全球的观众看到这样的细节的话，会觉得很有趣，很好笑。我喜欢不走寻常路，什么事情都反着来，我觉得小狗跟我一样。不知道大家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有没有笑出来。其实不管是在北京也好，还是之前在墨西哥，在澳大利亚的悉尼，在英国的伦敦，观众朋友们都是同一个反应。因为大家都是人，不管你是什么种族什么背景，电影它是一种全球共通的语言，所以对于幽默，对于情感的这些细节的设计，全球观众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丁天：小狗动来动去的尾巴到底是怎样设计出来的？

巴勃罗：大家都可以看出来，《机器人之梦》是一则寓言故事，里面的角色其实都是拟人化的动物，所以它们会有一些人类的特质。但是与此同时，会保留一些动物的特征。大家都知道，狗狗摇尾巴说明它开心；如果觉得危险，尾巴会竖起来；如果很悲伤，就会夹住尾巴。所以说我不是什么天才，就是要根据狗狗它本身的特征去设计角色。

丁天：所以制作动画电影，和制作真人电影相比，最大的挑战和区别是？

巴勃罗：《机器人之梦》是我的第四部电影，作为导演，我直到现在都在与演员合作。当我想要拍摄一部机器人与狗的动画电影，我给自己提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作为一个导演，能够给动画世界带来什么呢？答案是，我和演员们共同工作的经历——不是与演员合作，而是与动画家合作。这次我不再指导演员了，我指导的是动画师们，我希望动画师们能够帮助我，成功地把这些角色非常细腻的感受和情感呈现在大银幕上。因为很多时候，当我看动画电影的时候，我会觉得“演员们”的表演太夸张了……比如当他们哭的时候，会流下很多流泪，但当你去看真人实拍的电影，这并不会发生。所以挑战是，把这些非常细腻的表演呈现在动画上。

我们借助了很多真人的经验。比如说，机器人和狗随着September的音乐溜冰跳舞，我们是邀请到了专业的滑冰演员，他们先排练了几周的时间，之后我们把他们的表演录下来，让我们的动画师根据他们的动作来创作动画。其实这段动画在技术层面上还是很难做的。

丁天：据说你的美术指导比较像你的机器人？还是你的机器人是永远不知道你下一部会做什么，但非常支持你的制片人？

巴勃罗：其实我的制片人不是机器人，我的制片人是我的浣熊，他拯救了我，他一直在治愈我。说起来，其实就是浣熊拯救了机器人，把机器人给改造得更加好了，所以当后来机器人哪怕还是非常爱狗，但它回过头去想到这个浣熊的时候，它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离开。美术指导确实是我的另外一位长期合作者，他其实是和我合作过很多很多次，这部电影中帮我们在艺术风格上做了一个非常大的改变和突出。

丁天：作为导演，做决定是一项很重要的能力，你觉得你为这个电影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是什么？

巴勃罗：因为我是拍真人电影起家的，那么真人电影会有一个片场，有演员，还有剧组的所有成员，大家相当于是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创作。而在做动画时，有些阶段动画系统可能是远程工作，但是我不太习惯，我希望我的整个动画团队都可以在我们的工作室，大家一起面对面创作。这是我觉得做的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丁天：你太谦虚了。我觉得导演在做这个电影的时候至少做过三个非常重要的决定，比如你决定把电影以2D方式去呈现，比如邀请自己的艺术总监去绘制故事板，以及你刚刚说的，自己建立了一个工作室，为了这部动画电影，虽然这是你的第一部动画电影。所以说我觉得我们在新一年当中，要不畏惧，去做一些对自己的人生非常重要、非常审慎，同时也非常勇敢的决定。我想再问导演一个问题，就是在你的这个第一部动画电影《机器人之梦》里面，你有学到什么东西，你觉得会永远影响你，延续到你的一年又一年？

巴勃罗：每次我拍电影的时候，我都会得到很多经验。在我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我觉得所有的决定都只有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会给所有人下各种各样的指令。但是每拍一个片子我都会更加意识到，我应该更多地争取剧组还有主创的想法。刚才也提到了，《机器人之梦》是我的动画首作，我也是从头开始去学动画，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我都更会去听我的动画指导以及艺术总监的意见。当然作为导演，肯定是要我来决定，以及怎么去让表演达到更好的状态，这个是我主要做的。但我越来越觉得作为导演，你的工作不只是要去下命令，而更应该学会聆听你的团队，你的主创的想法，这样才能够做出最好的决定。

丁天：但从你执导的第一部短片《妈妈》开始，你就发现并相信，电影最重要的观众就是自己——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巴勃罗：是的，当然，一直都是。我刚刚开始创作的时候，我就会想象说，我这部电影呈现出来了以后，我坐在大银幕前，我会看到怎么样的一个呈现。我希望全世界其他的人，也能够看到我所看到的世界。比如说，在这部电影里，《机器人之梦》的结尾，机器人又一次看到了小狗，他从楼上冲下去追小狗的这个梦是我加出来的，原著中是没有的——我一直都很喜欢最后一幕，这就是我制作这部电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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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翻译：耿华（上海、杭州、南京场次）、丁斯萌（北京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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