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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按:
今晚的文章,来自一位阿富汗女性,她叫哈迪亚·海达里,或许你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2024年9月,塔利班颁布新法,剥夺女性上学、工作、进入公共场所的权利,甚至禁止女性在家以外的地方发出声音。
写作者洪蔚琳联系上阿富汗女性哈迪亚,想请她聊聊当地现状。多次通信后,洪蔚琳将哈迪亚的讲述整理成文,于 10 月在正面连接发表了《》。
这是哈迪亚的名字首次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文章获得了近40万的阅读,有4位读者向哈迪亚捐款,共计1001美元。
一位女性出版编辑安琪因为看了文章,决定向哈迪亚发出邀请,帮她出版她自己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并在签订合同时预付了书籍的版税,这笔钱成为了哈迪亚能启动移民流程的关键一步。
2025 年 8月,书籍成功出版。一个阿富汗女性,首次出书,却是用中文发表,在中国出售。这是很罕见的。
三个月后,一位读者到巴基斯坦出差,辗转中得以同哈迪亚见面,为她带去了这本新书。
持续关注哈迪亚经历的这一年多,我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鼓舞。在如今人人默认全球趋向保守排外的时代,这样动人的、毫无私心的援助像接力棒一样发生在中国,并奇迹般地帮到了一个他国女性。
对哈迪亚而言,这份来自遥远异国的注视,同样不可思议。那些厚重的,长久的声援,不止一次地在泥沼中向她伸出手,将她拉拽出来。
于是,有了这次特殊的约稿,我们想从哈迪亚的视角,听她从头讲述一遍,这段日子以来,这些女性创作者对她的帮助,以及中国读者的持续关注,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致 我要WhatYouNeed 编辑部:
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再一次讲述我的经历。
洪蔚琳的邮件抵达我时,我正徘徊在是要留在喀布尔、还是前往巴基斯坦之间。
我当时失业,住在婆婆家,以化名从事自由记者工作,但收入不足以维持基本生活。
几个月前,塔利班曾直接来到我们公寓门口,因为害怕他们的突袭,我们只能放弃自己的公寓。
从 2024 年 4 月到 8 月,我们又搬到了一个偏远省份,那段时间,我在自己的祖国里,真正成了一个流浪者,一个迷失之人。
洪蔚琳的邮件,以及她提出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推动我真正开始尝试离开阿富汗。
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我的故事、我的斗争、我的苦难,是重要的;我必须找到一个能够自由说话的地方,去讲述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
你知道吗,洪蔚琳的邮件让我意识到,世界上确实有人在关心我们的痛苦。我知道自己必须鼓起全部勇气,尽一切可能离开这里。
我隐约感觉到,或许世界的某一端是明亮的,而我正在朝那束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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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洪蔚琳,我一直以化名写作。她回复说,我们可以用化名发表。说实在的,没有人会真的喜欢化名。化名诞生于恐惧与窒息之中。
我和洪蔚琳的邮件往来持续了两到三周。就在那几周里,我和丈夫下定决心离开阿富汗。
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我的丈夫同样失业,没有任何收入。威胁并不总是正面出现,但它一步一步跟着我们,从不让我们安宁。
我向自己的家人借了 1000 美元。我的丈夫向他在美国的亲戚借了 1000 美元。我们用这 2000 美元,收拾行李,申请了巴基斯坦签证。
也是在和洪蔚琳通信的那段时间,塔利班开始禁止女性发出声音,通过电视、广播和社交媒体反复强调:女性的声音是 awrah(羞体/私密之物),不应被大声听见。
我和丈夫花费了 700 美元,拿到了为期一个月的签证。我写信告诉洪蔚琳,我正在前往巴基斯坦,请求她在我抵达之前不要发表文章,因为我希望文章能以真实姓名刊登。
她回复说,文章可能会在十月中旬发表,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抵达巴基斯坦并安顿下来。
我们于 10 月 5 日进入巴基斯坦,10 月 9 日抵达伊斯兰堡,并以每月 200 美元租下了一套带家具的一居室,开始了新的生活。
房子里有地毯、餐具、电视和冰箱。正是在那段安顿下来的日子里,洪蔚琳发表了那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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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我常常想,为什么当时没有在自己的 Facebook 上分享那篇文章。你看,我把生活在喀布尔的恐惧和窒息一起带到了巴基斯坦。
我没有勇气用自己的名字、从自己的账号发布任何东西。即便我的 Facebook 已经限制了可见范围——只有一千名朋友和熟人——我仍然害怕其中有人截图,给我的家人带来麻烦。
洪蔚琳会把中国读者祝我平安与成功的评论截图发给我。在那些善意、兴奋和面对新环境的混乱之中,我感到震惊。她向我要地址,用来寄稿费。我问金额是多少,她说是 1300 美元。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要给我们这么多钱,我们高兴极了,感谢上帝没有忘记我们。这笔钱支撑了我们几个月的生活。
那几个月里,我们是快乐的。我们去餐馆吃饭。我不再为下个月的房租焦虑。我们给儿子、给我丈夫、也给自己买了新衣服。我们去商场、公园和一些景点走走。
后来,洪蔚琳告诉我,有几位读者专门给我捐款,希望转交给我。你知道吗,这些事情就像奇迹一样。
我感觉宇宙正在把我所承受的痛苦、疲惫与流离的回报,一点点送到我面前。
中国人的善意,尤其是许多女性的关注,给了我力量。我开始充满热情地写作。那些曾经困扰我的痛苦不再让我恐惧,相反,我变得更强大了。
我告诉自己,我必须讲述阿富汗女性的苦难,不能让我们的声音被消灭,不能让我们的权利被真正、彻底地践踏。
洪蔚琳把读者捐助的1001美元寄给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些善良的人。我甚至去了几次理发店,剪了头发,修了眉。
来自世界另一端的人,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快乐而轻盈,哪怕独自一人时也会不自觉地微笑。我感觉那些温柔而善良的人,始终在注视着我、关心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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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斯坦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地,在这里,我们随时面临着遣返的风险。
2025 年 1 月 1 日,我们提交了签证续签申请,但在新签证尚未下来之前,巴基斯坦警察敲响了我们的门。他们以我丈夫签证过期为由将他带走,准备遣返阿富汗。我和儿子被留在家中,惊恐万分。我四处打电话求助,最终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我丈夫才得以获释。
2 月初,警察再次上门。这一次,我丈夫的签证是有效的,而我的已经过期。他们检查了他的签证,发现没问题便离开了,没有检查我的。我们暂时躲过了一劫。
几天后,我们离开了那套公寓,决定前往更远的城市——卡拉奇。在那里,我们在一个贫穷社区租到了一套老旧公寓,并一直住到现在。
公寓每周只有两次通水,我们要把水存进水箱慢慢用。电力和网络还算稳定,对我来说,住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公寓里,意味着我还能与世界保持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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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太多抱怨,只是有时会忍不住想念新鲜空气,想念和亲密的朋友一起散步,想去咖啡馆坐一坐。
公寓有两间卧室、一间厕所、一间浴室,还有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厨房。
最初的几天真的很难熬,我无法适应潮湿的气味。我开始打扫、清理,我们把其中一间房刷成蓝色,买了一面镜子,买了一幅海盗船的画,添置了地毯和餐具。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任由它缓慢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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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我依靠为《Zan Times》撰稿支付房租和生活费,每周我需要参加两到三次线上会议和项目。我与阿富汗境内的记者保持联系,请她们协助收集材料与信息,并指导她们更有效地准备内容。
《Zan Times》在阿富汗境内的记者多为女性。在塔利班的恶劣条件下,以女性身份工作充满无数困难,但她们仍在用尽一切方式保证工作的顺利进行。
所以除了需要亲自跟进以确保材料的准确性外,我还必须确保阿富汗境内的记者不会受到伤害。
我们通常起得很晚睡得很晚,因为《Zan Times》按加拿大时间运作。起床后,我照顾儿子,为他准备食物,陪他玩一会儿,然后打扫房间,整理我的工作空间。
我用塑料盆手洗衣服,洗我自己的、丈夫的、儿子的衣物,然后晾在阳台上。我也负责熨衣服。我丈夫最大的贡献,是照顾儿子,让我能安心工作。
我的儿子三岁七个月,非常好动,精力旺盛,但他只能在屋内玩玩具、看儿童视频,和我与他父亲一起玩。
我知道孩子也会感到无聊,但我们别无选择。即便出门,也没有太多适合他的活动。我们的孩子并没有在最理想的环境中度过童年,但我们仍在等待——也许他也感受到了这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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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丈夫也会看剧、看电影,偶尔写文章,并志愿参与一所面向阿富汗女性的线上大学。
但有时,失业与没有独立收入的状态也会折磨他,他会对我说,我应该珍惜自己还能在这里工作。
从到巴基斯坦的那一天,我就一直在寻找前往欧洲、美国或加拿大的任何可能性。
我给所有能想到的机构发邮件,但得到的回复几乎都是:项目已暂停、没有预算、已经帮助过足够多的阿富汗人,或项目只覆盖 2021、2022、2023 年。
在寻找过程中,一位曾与我一起在阿富汗秘密女子家庭学校共事的同事告诉我,我们可以走加拿大的「私人担保」路径,但需要钱。
在这种担保模式下,一个被认可的组织会向加拿大政府提交难民案件,同时需要一份显示账户中有 25,000 加元的银行证明。这笔钱将存入该组织账户,用于家庭在加拿大第一年的生活费用。
那时,我和丈夫仍靠洪蔚琳和中国读者寄来的钱生活,也仍然背负着债务。但我们不得不选这个方案,四处筹钱。
2024 年 11 月,安琪通过有光出版公司联系到我。她在第一封邮件中说,阅读了我发表在正面连接上的文章和为《Zan Times》撰写的叙述后深受触动,她希望我能够在中国出版我的书。在她之前,一位先生也曾联系过我,但最终我们未能达成共识。
而安琪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他们的出版社坚定地致力于出版我的书。她告诉我,她是出于支持女性的立场与我联系的。
我向她发送了 18 篇关于自己生活与阿富汗女性经历的短篇小说 PDF。她寄来合同,我们签署了出版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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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合同,对我和我的家庭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决定性的转折点。有光提前支付了我关于这本书的版税,这笔钱帮了我的大忙,2025年 5 月,在其他朋友的帮助下,我终于凑齐了所需金额,移民流程就此得以启动。
整个流程需要 21 个工作月,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在巴基斯坦生存下去。目前已经过去 7 个月,还剩 14 个月等待案件完成。
一个月前,安琪告诉我,这本书已经售出一万册。她说,相较于中国的人口,这个数字并不大;但对我来说——来自一个女性作品卖出一万册几乎不可想象的国家——这简直是奇迹。
中国读者,尤其是许许多多的女性,给予了我和所有阿富汗女性极大的善意。这种关注,对我和我所接触的女性而言,都意义重大。
自 2021 年 8 月以来,我们阿富汗女性失去了工作与受教育的权利。这里的女性没有选择权,在糟糕或被迫的婚姻中,她们没有离婚权,没有子女监护权,没有抗议任何暴力的权利。
当我知道有如此多人在关注着我们的苦难时,我第一次对我们的处境与命运产生了希望。哪怕只是留下一个表情符号,对我而言都意义重大。
我因此明白,一个人的痛苦并非徒劳,它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价值。一篇文章和一本书,就这样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以及所有阿富汗女性,真诚感谢你们对我们痛苦的关注,以及对我们自由的祝愿。
致那一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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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hadija Haidary
编辑 / 米花
配图 / Khadija Haidary
音乐 / 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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