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初夏,湖南桂东沙田镇一座斑驳的木房正被拆旧翻新。第一根横梁落地,灰尘散去,一张裱在木板里的老照片从夹层里滑出。木屑未落尽,几个工人凑上前,看清了照片里那张年轻而熟悉的脸——毛泽东。意外之余,他们立即通知远在北京的屋主家属,这幅影像的传奇经历由此被拉开序幕。
时间回拨至1929年6月19日。福建龙岩,艳阳高照,街角那家名叫“恒春”的照相馆门口,四位身着灰蓝粗布军装的青年并肩站定。掌机的师傅调好焦距,又连声催促:“莫动,快门要开啰!”陈毅笑着侧头,低声嘱咐一句:“师傅,记得把我们都拍全,路还长,影子可不能短。”咔嚓——快门锁住了当年的风华,也封存了一段红色征程的起点。
照片里的四个人分别是朱良才、谭政、毛泽东、陈毅。那一年,毛泽东36岁,长发披肩,裤腿明显短了一截,脚下草鞋略显随意;陈毅28岁,梳着整齐大背头,神态昂扬;谭政27岁,目光清澈却透出股沉稳;朱良才30岁,略显瘦削,却站得笔直。“三打龙岩”刚刚落下帷幕,红四军歼敌两千余,缴枪近千,士气正盛。短暂喜悦之后,一支在枪林弹雨中诞生的军队要向赣南继续挺进,他们很清楚,下一次聚首也许要在更遥远的地方。
提议“留影”的是朱良才与谭政。早在红军上井冈前,两人便发现前线频繁转战,别说拍照,连找一处僻静之地修整都奢侈。如今龙岩城初定,他们说服毛泽东和陈毅挤出半小时走进照相馆。朱德此刻奔忙于外线,想等也等不到,只好缺席。为了保险起见,朱良才当场写下“1929·6·19摄于龙岩城”作为标记,随之将相片分冲三份,一份随身带,一份寄回家乡,一份留给闽西地方党组织保管。战场多变,分散保存方可减少遗失风险,这在当年是极寻常的做法。
回到照片被发现的那幢老屋。屋主正是朱良才的后人。原来,收到照片的朱家老人当即把它用黄纸包好,贴在中堂壁板后,为的是躲过靖卫团的搜查。上世纪三十年代国民党在湘赣剿共,常搜民居,一张带有红军领袖合影的照片若落入敌手,整族难保。老人用最原始却最牢靠的方式将它藏了八十年,一代又一代,竟无人再记得壁板后的秘密。
说起朱良才,他1913年生,早年丧父,靠教书度日,却游走于农民协会、学运和兵运之间。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被捕,面对刑讯,坚持“打倒列强与土豪劣绅”的口号。那个问他“出去还干不干”的宣传科长赵薪传,实际上是地下党员;正是赵的暗中指引,让朱良才用控告信的方式“借刀”削弱靖卫团,随后安全获释。短短数月,朱良才便被发展入党,几乎将一生交付了血与火。
谭政的经历同样曲折。原籍湖南平江,早年参加学潮,后在平江起义中显露才干。1928年上井冈,他已负责红四军政治部组织工作,编发简报、管理俘虏、编写政治教材,被称作“前线的笔杆子”。战地环境残酷,纸张稀缺,他常把油印蜡纸贴在锅盖上晒干,再重复使用,涂改处密密麻麻,仍字迹清晰。
那段时期的毛泽东手握军政大权,却常换草鞋、挪纸张、睡篝火旁的岩洞。有人曾问他“何以泰然自若”,他挥手笑说:“山高路险也得走,只有打赢仗,百姓方能安生。”这句话后来被几名战士记录在日记里,成为回忆录里的珍贵注脚。陈毅则忙于整编队伍,兼管对外联络。为了争取闽西地方武装,他白天作战,夜晚按当地风俗去祠堂开“闹元宵”式的群众会,鼓动民团掉转枪口。四个人的分工虽不同,信念却空前一致,正是这股向心力驱动合影在龙岩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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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前夕,曾有同志建议把这张照片再次放大携带,但连续战斗、缺乏相纸,提议被搁置。之后长征路上多个通讯站被毁,留在闽西的底片下落不明,随身携带的一版又于1935年泸定桥激战时遗失。种种偶然,使老屋里那一张成为独苗,从此沉睡。
1949年后,朱良才在新中国军队系统供职,官至副大军区级。解放初期他曾调回井冈山地区进行土改,对当地地形了若指掌,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那张照片。他常说:“要是能把那张合影找回来,该给军史室一个交代。”遗憾伴随他终老。1989年3月,他在北京病逝,享年76岁。噩耗传到西郊医院,聂荣臻写下“党失一忠诚老战士”致哀,这封信现存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八十年后的偶然发现,使得尘封往事重见天日。照片经权威机构鉴定,确定为龙岩老照相馆1920年代所用的德国蔡斯镜头拍摄,银盐乳剂完好,细节清晰。更有意思的是,放大后可见四人背后墙上粘着一张价目表,“普通照 0.2元,精装照 0.8元”,清晰记录了当时的物价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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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翻看这张影像,仍能感受那股昂扬的青涩与果敢。它不仅捕捉了四位后来对中国命运起决定作用的青年形象,更见证了中国工农红军从井冈走向全中国的雄心。合影之外的战友大多未能等到天下太平,王尔琢早在1928年8月战死;数不清的无名战士埋骨于赣南、闽西、川北。这张照片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替那些无名者留下了一帧时代剪影。
许多人疑惑:为何革命者在生死线间还有心思拍照?答案或许就在朱良才当年的盘算——时局凶险,人与人常在瞬间天各一方,影像是最简单也最持久的“报平安”。正因如此,才有了龙岩这张“唯一”的留影,也才有了后世偶然惊喜的可能。要知道,直到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毛泽东下一次公开摄影还是在延安,整整相隔八年。
随着照片被重新装框,安放进井冈山革命博物馆,朱良才的遗愿得以完成。展柜下方的小标签写着:“毛泽东、陈毅、谭政、朱良才——摄于1929年6月19日福建龙岩”。参观者往往驻足细看,惊叹领袖也曾如此意气风发、衣衫简陋。有观众念出照片背后朱良才的题字,轻声说:“那一年的他们,都还只是年轻的红军干部。”短短一句话,道尽了风云时代的苍凉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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