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高卓把新车开进公司停车场时,摇下车窗的动作都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感。
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握着方向盘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辆白色的SUV在晨光里泛着崭新而傲慢的光泽,像极了它的主人。
我站在三楼的窗户边,手里端着还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看着他绕着车转了两圈,用袖子拂去后视镜上一丝不存在的灰尘。
李文博在我旁边吹了声口哨:“哟,肖总这排面,得三十多万吧?”
我没接话。只是突然想起昨天肖高卓在茶水间拍我肩膀时说的话。
“志远啊,以后下班我捎你,反正顺路。”
那语气亲切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当时我还真心实意地道了谢,想着能省下每天挤地铁的半小时。
现在看着楼下那辆车,心里却莫名生出些不安。
皮革味还未散尽的新车厢,肖高卓过分热情的笑容。
以及他提到“这车贷了二十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凑成模糊的预警信号。
唐晨曦昨晚边叠衣服边对我说:“职场上的便宜,往往是最贵的。”
我当时笑她想太多。
现在咖啡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肖高卓锁好车,抬头朝办公楼望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短暂相撞,他笑着挥了挥手。
我也挤出笑容,举起咖啡杯示意。
心里那根弦,却悄悄地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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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部门例会总是最沉闷的。
魏兴华站在投影仪前,语调平直地总结上周数据。
PPT翻页的光在他眼镜片上跳动,像某种枯燥的催眠信号。
会议室里弥漫着周末残余的倦怠气息。
肖高卓坐在我对面,从会议开始就在桌子下摆弄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嘴角不时勾起愉悦的弧度。
第五次了。魏兴华的目光已经在他头顶停留超过三秒。
坐在肖高卓旁边的李文博凑过去,压低声音问:“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肖高卓把手机侧了侧,屏幕上是辆白色SUV的官方宣传图。
“定了。”他用气声说,但那种兴奋压不住,“就这款,顶配。”
李文博瞪大眼睛,比了个大拇指。
投影仪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魏兴华放下翻页笔,双手撑在桌面上:“肖高卓,上季度客户投诉率分析是你负责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
肖高卓慌忙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是,主管。”
“那你告诉我,”魏兴华的声音很平稳,却让空气都沉了几分,“为什么你的报告里没有提到技术部转来的七次联动故障?”
肖高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故障……我以为属于技术部负责范畴。”
“投诉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系统频繁卡顿导致交易失败’。”魏兴华敲了敲桌子,“用户找的是客服部,责任划分是后话。报告要呈现的是完整事实。”
“我马上补充。”肖高卓的耳根开始泛红。
“散会后重新交一份。明天我要看到。”魏兴华重新拿起翻页笔,“继续。”
会议后半程,肖高卓坐得笔直。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欢快的节奏。
散会时人流涌向门口。
肖高卓挤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周末去提车。”
我点点头:“恭喜啊。”
“到时候带你兜风。”他拍我肩膀的力度比平时大,“你这天天挤地铁的,也该享受享受。”
走廊的日光灯惨白,照在他脸上有种过度的明亮。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住锦绣小区对吧?我查过了,完全顺路。”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转身走向工位。
背影里透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李文博凑过来,咂咂嘴:“肖哥这是要起飞啊。那车我看过,月供至少五千。”
“五千?”我有些惊讶。
“你以为呢。”李文博耸耸肩,“不过人家有魄力。哪像我们,算来算去还是地铁卡实在。”
他说完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未完成的表格上。
窗外停车场的方向,有几个同事正围着一辆刚停下的新车评头论足。
不是肖高卓的,但他的车很快也会成为那样的焦点。
唐晨曦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回复:“随便,你定。”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补了一句:“同事买新车了,说以后捎我下班。”
她很快回了个笑脸:“这么好?那记得请人家喝奶茶。”
我看着那个笑脸表情,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于是又打字:“你觉得……该不该坐他车?”
这次她隔了会儿才回复:“先坐几次看看。注意分寸。”
分寸。
这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带着某种微妙的重量。
办公室另一头传来肖高卓的笑声,很响亮。
他正给几个女同事展示手机里的照片,手臂挥舞的幅度很大。
魏兴华从独立办公室出来,朝那边瞥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但眉头微微蹙起。
我收回目光,点开表格继续工作。
数字在屏幕上排列成规整的阵列,像某种安全的秩序。
而停车场里即将到来的新车,会打破些什么呢?
我不确定。
只是隐隐觉得,那辆车的引擎声,会带来比想象中更多的声响。
不仅仅是机械的轰鸣。
02
午休的食堂永远嘈杂得像另一个世界。
餐盘碰撞声、交谈声、电视里午间新闻的播报声混在一起。
我端着打好的饭菜找座位时,肖高卓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
“这儿有空位!”他的声音穿过几排桌椅传过来。
几个正在找座位的同事朝我看了一眼。
我走过去坐下,餐盘里的红烧肉泛着油光。
肖高卓已经快吃完了,但他放下筷子,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昨天那会开得真憋屈。”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随意起了个话头。
我夹了块土豆:“魏主管向来严格。”
“严格?”肖高卓轻哼一声,“就是吹毛求疵。技术部的问题非要扣客服部头上。”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我的餐盘:“你这伙食得改善改善啊。天天吃食堂,营养跟不上。”
“还行,习惯了。”我说。
“习惯不代表好。”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就像你天天挤地铁,挤惯了就觉得没什么。但要是体验过私家车的舒适……”
他故意停顿,等我接话。
我配合地问:“你车提了?”
“周六!”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我跟你说,为了这车我跑了四家店。比价、试驾、谈贷款方案……”
他开始滔滔不绝。
发动机功率、百公里加速、智能互联系统……
这些词汇从他嘴里蹦出来,熟练得像背过很多遍。
“最后选的三年分期。”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机密,“利息最低的那种。销售一开始还想糊弄我,被我算得哑口无言。”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红烧肉有点凉了,肥腻的部分凝在舌尖。
“其实算下来,”肖高卓用筷子在桌上虚画着,“月供五千二,三年总利息不到两万。比全款划算,资金留在手里还能理财。”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挺会打算的。”我说。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他满意地靠回去,“对了,你通勤单程得一个多小时吧?”
“差不多。”
“太浪费时间了。”他摇头,“每天两三个小时扔在路上,一年下来多少?都能学门技能了。”
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汽车广告。
一辆SUV驶过草原,画面开阔得虚假。
肖高卓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就这款,不同颜色。”
他掏出手机,又翻出照片。
这次是购车合同的局部,贷款金额那里被手指有意无意地遮着。
但露出的数字位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以后你就不用受那个罪了。”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像在宣布某种恩赐,“下班坐我车,空调一开,音乐一放,半个小时到家。”
我放下筷子:“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摆摆手,“顺路的事。再说了……”
他忽然停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同事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这句话说得格外诚恳。
如果忽略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计算神色的话。
邻桌的李文博端着餐盘经过,探头问:“肖哥,周六提车是吧?记得发照片啊。”
“必须的!”肖高卓扬声道,“到时候带你们兜风!”
李文博笑着走了。
食堂的嘈杂声似乎忽然远了点。
肖高卓拿起餐盘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周六你要是没事,一起去提车?帮我验验。”
这是个不太好拒绝的邀请。
我犹豫了两秒:“行。”
“够意思!”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周六上午九点,4S店见。”
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脚步轻快。
我盘子里还剩半份饭菜,却没什么胃口了。
窗外停着几辆员工的车,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其中一辆灰色的轿车已经旧了,保险杠有处不起眼的刮痕。
但它的主人每天准时上下班,从没听他说过通勤是“受罪”。
唐晨曦又发来消息:“晚上吃鱼怎么样?超市鲈鱼打折。”
我回复:“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还是删掉了原本想说的关于提车邀请的话。
有些事,说得太早反而让听的人担心。
不如先看看。
看看那辆新车究竟会开往什么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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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的4S店亮堂得不真实。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阳光炽烈,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肖高卓穿了一件崭新的polo衫,领子挺括得有些僵硬。
他站在那辆白色SUV旁,销售正殷勤地介绍各种功能。
“肖先生您看,这个全景天窗是同级别最大的……”
销售的声音甜得发腻。
肖高卓频频点头,手指拂过引擎盖,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我站在两步外,看着这场仪式般的交接。
“志远,过来看看!”肖高卓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销售立刻递来一瓶矿泉水:“您是肖先生朋友吧?一起听听,这车性能真的没得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被迫记住了这辆车的十八项“越级配置”。
肖高卓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插问些技术参数。
最后签交接单时,他的手有些抖。
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
销售笑着说:“第一次提车都这样,激动。”
肖高卓清了清嗓子:“主要是这钱花得值。”
他边说边瞥了我一眼。
我移开目光,看向展厅另一侧。
那里有对年轻夫妻正在看一辆紧凑型轿车,妻子手里抱着婴儿。
丈夫蹲在车旁,仔细检查轮胎的纹路。
妻子轻声说:“要不还是再看看,贷款压力太大了。”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展厅里还是飘过来些许。
肖高卓显然也听见了。
他挺直脊背,签名的动作忽然流畅起来。
交接手续全部办完已经快中午。
肖高卓坐进驾驶座,调整了半天座椅和后视镜。
“上车!”他按下车窗,朝我喊道。
我拉开副驾驶门,浓郁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混合着塑料和胶水的味道,典型的新车气味。
肖高卓启动引擎,仪表盘亮起一片幽蓝的光。
“怎么样?”他抚摸着方向盘中央的车标。
“挺好。”我说。
车子缓缓驶出4S店,汇入周末的车流。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风,温度调得有点低。
“这静谧性,”肖高卓提高音量,压过空调声,“你听,几乎没噪音。”
确实安静。
安静得能清楚听见他手指敲击方向盘侧面的节拍。
“以后下班,”他目视前方,像是随口提起,“你就这个点上车。我一般六点十分出公司地库。”
“麻烦你了。”我说。
“不麻烦。”他顿了顿,“其实吧,有个人说说话,路上也没那么无聊。”
路口红灯。
他停下车,转头看我:“你之前说,地铁月卡一个月两百多?”
“你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这还不够我加半箱油。”
绿灯亮了。
后车按了声喇叭,肖高卓慌忙起步,车子轻微顿挫了一下。
“新车还得磨合。”他解释道,耳根有些红。
我看向窗外,街景在茶色玻璃后流淌成模糊的色块。
“对了,”肖高卓重新找到节奏,“这车虽然省油,但保养不便宜。首保免费,后面一次就得小一千。”
他说话时用余光观察我的反应。
“正常的。”我说。
“还有保险,第一年九千多。”他咂咂嘴,“真是买得起马配不起鞍。”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不过,”他又开口,语调轻松了些,“两个人分摊的话,其实也还好。”
我没有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干笑两声:“开玩笑的。哪能真让你分摊。”
锦绣小区到了。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解开安全带:“谢谢,周一见。”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肖高卓说,“我在这个位置等你。”
“好。”
我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肖高卓降下车窗:“对了,你喜欢听什么音乐?我下载点。”
“都行。”
“那不行,得照顾乘客体验。”他笑着说,“周一我弄个歌单。”
车子终于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SUV消失在街角。
皮革味似乎还黏在衣服上。
手机震动,唐晨曦问:“提车顺利吗?”
我回复:“顺利。车很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同事很热情。”
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热情是好,但别烫着。”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会儿,锁屏。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正在卸货,一箱箱苹果堆在路边。
老板蹲在那里挑拣,把有磕碰的单独放在一边。
那些果子依然可以吃,只是卖不上好价钱了。
我买了几个苹果,拎着往家走。
塑料袋在手里沙沙作响。
周一的顺风车,周三的部门聚餐,周五的项目汇报……
这一周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而那辆新车,会成为一个固定的坐标。
每天早晚,将我载入和载出某种既定的轨道。
只是不知道,这趟顺风车的终点,究竟是我家楼下。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04
周一早上七点三十八分。
那辆白色SUV已经停在小区门口。
肖高卓戴着墨镜,车窗降下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
看见我,他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准时啊。”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必须的。”他启动车子,“以后你就这个时间出来,我准点到。”
车内依旧是新车的味道,但多了股柠檬味香薰的甜腻。
中控屏上显示着实时路况,一条红线蜿蜒向前。
“早高峰堵死了。”肖高卓啧了一声,“今天得多烧二三十块的油。”
车子缓缓挪动,像困在黏液里的昆虫。
“其实地铁这个点已经过最挤的时段了。”我看着窗外龟速移动的车流。
“那不一样。”肖高卓立刻反驳,“地铁是站着,我这儿是坐着。站着半小时和坐着半小时,体验差远了。”
他边说边调整空调风向,让出风口对着自己。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还没说喜欢听什么音乐。”
“随便放点轻音乐就行。”
“那多没劲。”他划着中控屏,“我上周下载了不少经典老歌,你听听。”
Beyond的《海阔天空》响起,音量开得有点大。
肖高卓跟着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时,他特意提高了音量。
车子终于蹭过最堵的路段,驶上高架。
速度提起来,风噪明显了些。
“还是得快起来才爽。”肖高卓舒了口气,“刚那一段,油耗起码十二个。”
他总在提及这些数字。
油价、油耗、保养费、保险费……
像在反复核算某种隐形的账本。
周二下班时,他顺路去加油。
加油站排着队,他一边等一边刷手机。
“又涨了。”他把屏幕转向我,“92号破八块了。”
“是挺贵的。”我说。
“可不是嘛。”他锁屏,叹了口气,“这车喝油跟喝水似的。上下班一趟,小五十块没了。”
轮到他了。
加油工问:“加满吗?”
肖高卓犹豫了一瞬:“加三百。”
油枪嗡嗡作响,数字飞快跳动。
他盯着显示屏,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心算。
周三早晨,他迟到了五分钟。
上车时他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路上碰到个事故,堵了会儿。”
“没事。”我说。
车子启动后,他沉默了一阵。
直到等红灯时,他才开口:“志远,你说现在养个车,是不是太费钱了?”
“确实不轻松。”我顺着他说。
“我昨天算了笔账。”他目视前方,语气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油费、停车费、保险分摊到月、保养预留金、月供……一个月固定开销奔八千去了。”
红灯还剩十五秒。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这还没算折旧。”
他缓缓起步,继续说:“有时候想想,是不是冲动了。但车都买了,总不能退。”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声嗡鸣。
周四下班时,韩明熙也在车上。
她家离公司更近,肖高卓说“顺路多捎一个”。
韩明熙是个活泼的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肖高卓显得格外健谈,讲了好几个段子。
逗得韩明熙咯咯直笑。
到她家小区时,韩明熙下车前说:“肖哥你这车真舒服,比我挤公交强多了。”
“舒服吧?”肖高卓笑,“以后想坐随时说,反正顺路。”
韩明熙道了谢,蹦蹦跳跳走了。
车子重新上路,肖高卓从后视镜收回目光。
“小韩这人不错。”他像是自言自语,“懂得感恩。”
我看向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对了,”肖高卓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些,“你听说过拼车软件那种模式吗?”
“略有耳闻。”
“就两个人分摊油费过路费,挺合理的。”他说,“我之前有个朋友,跟同事拼车三年,省了不少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咱俩不用算那么清。就是闲聊。”
周五早晨,雨下得很大。
肖高卓的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副驾驶窗上溅满泥点。
我拉开车门,伞上的雨水滴在脚垫上。
“哎哟,小心点。”肖高卓抽了张纸巾递过来,“这脚垫是原厂的,不好清洗。”
我擦掉水渍,他把纸巾接过去,团了团塞进车门储物格。
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片扇形清晰区域。
“这种天气,”肖高卓盯着前方模糊的路,“最容易出事故。保险理赔又麻烦。”
他今天格外沉默。
直到车子开进公司地库,停稳熄火后,他才开口。
“志远,晚上加班吗?”
“应该不用。”
“那下班捎你。”他说完顿了顿,“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拉开车门时,他又补充:“工作上的事。”
一整天,肖高卓都在工位上心神不宁。
李文博路过他座位,开玩笑问:“肖哥,车开顺手了没?”
“顺手。”肖高卓头也不抬,“就是烧钱。”
李文博哈哈一笑:“享受嘛,总要付出代价。”
肖高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在酝酿什么。
下午魏兴华召集项目组开会,肖高卓的汇报出了几个小错。
数据引用有误,时间节点也说混了。
魏兴华敲敲桌子:“认真点。这个项目客户很重视。”
“明白。”肖高卓擦了擦额头。
散会后他走在最后,脚步有些拖沓。
下班时间到,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我收拾好东西,肖高卓已经等在电梯口。
“走吧。”他说。
地库里,那辆白车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
车身上雨痕斑驳,像哭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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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格外沉闷。
肖高卓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盯着仪表盘幽蓝的光。
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吹出潮湿的冷风。
“这天气,”他开口,声音有些干,“车内容易起雾。”
我“嗯”了一声。
引擎终于启动,车灯切开地库昏暗的光线。
车子缓缓驶上坡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声。
肖高卓开得很慢,比平时更慢。
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只有雨刮器偶尔摆动的摩擦声。
“志远,”他忽然说,“咱们共事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我说。
“记得这么清楚。”他笑了声,笑声很短促,“这三年,我觉得咱俩处得不错。”
我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前方红灯,车子停下。
肖高卓转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他侧脸滑过,一半明一半暗。
“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后车按喇叭催促,他慌忙起步,车子轻微顿挫。
“是这样,”他目视前方,语速加快,“你看啊,我每天捎你上下班,油费过路费这些,其实开销不小。”
“我知道。”我说,“所以一直很感谢你。”
“不是要你感谢。”他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建立一种更长期的、互惠互利的合作模式?”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蜿蜒流下,像扭曲的泪痕。
“什么模式?”我问。
“就是……”他深吸一口气,“油费过路费这些零碎的我全包了。但每个月的车贷,你能不能分担一半?”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绷紧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左、右、左、右。
像某种倒计时。
“你刚才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肖高卓快速瞥了我一眼,又盯回路面。
“就是车贷分摊。”他语速更快了,“算下来一个月两千六,比你坐地铁贵不了多少。但你享受的是专车接送,时间还自由。”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看,车贷总共就三年。三年后这车贷款还清,你就纯享受了。长远看特别划算。”
街灯的光一节节掠过车厢。
照亮他紧抿的嘴唇,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六,然后坐你的车上下班?”
“对!”他像是松了口气,“就是这个意思。其实跟拼车软件一个性质,但他们收平台费,咱们直接合作,双赢。”
车子驶过一片商业区,霓虹灯的光彩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开。
斑斓的,虚幻的。
“肖哥,”我说,“你这车,多少钱买的?”
他愣了一下:“落地三十二万八。怎么了?”
“贷款多少?”
“二十万。”他答得很快,“所以月供五千二,一半就是两千六。很合理的数字吧?”
合理。
这个词像根针,扎进某种肿胀的情绪里。
我想起唐晨曦叠衣服时的侧脸。
想起她说:“职场上的便宜,往往是最贵的。”
想起这些天他所有关于油费、保养、保险的抱怨。
想起那些看似随意的铺垫。
原来都在为这一刻积蓄力量。
“肖哥,”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他语气轻松了些,大概以为我在考虑细节。
“如果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是我,是李文博,或者韩明熙,”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会提这个方案吗?”
他笑容僵了僵。
“这个……看人。我觉得跟你最聊得来,合作也最放心。”
车子拐进我家所在的那条街。
还有三百米就到小区门口。
“还有,”我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你买车是在捎我之前。也就是说,这个车贷,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消费,对吗?”
肖高卓的脸颊开始泛红。
“话不能这么说。车你也坐了,享受了,分摊点成本不是很正常吗?”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他猛地踩了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稍微打滑。
“志远,你这就没意思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一片好心捎你,你当是理所当然?”
好心。
这个词终于点燃了积压的所有情绪。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精于算计的抱怨,那些包裹在“兄弟情谊”下的索取。
像潮水一样冲垮了礼貌的堤坝。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笑得很冷。
“肖哥,我也问你个问题。”
他皱眉:“什么?”
“你将来娶媳妇的彩礼,”我一字一顿地说,“用我出一半吗?”
“那未来.....咱的老婆,你又该如何分配?”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