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阳光刚爬上梧桐树梢,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的外墙便被贴上了一张崭新公告。
红底黑字的“电梯加装筹资通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这栋二十五年楼龄的旧楼上。
陈永福提着豆浆油条经过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他住在二楼,电梯对他来说本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三天后的业主大会上,业委会主任马国梁用激光笔指着规划图,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墙灰。
“每户按面积分摊,二楼到六楼,公平合理!”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唯独没看陈永福的方向。
直到散会后,陈永福凑到图纸前仔细看了三分钟。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标注着停靠楼层的表格上,反复数了三次。
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唯独没有二楼。
而费用分摊栏里,他家的门牌号后赫然跟着一个数字:100,500元。
陈永福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抬头看向正在收拾讲稿的马国梁,对方正和几位高层住户谈笑风生。
那一刻,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但他没吵也没闹,只是默默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没人注意到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走出会议室时,背挺得比往常直了些。更没人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画下了一条线。
一条关于底线、公平和沉默反击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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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永福住在二楼东户,这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
老棉纺厂九十年代分的福利房,红砖结构,隔音很差。每天早上他能听见三楼傅芳训孩子的声音,晚上能听见六楼小年轻打游戏的动静。
但他从没抱怨过。在这里住了二十八年,邻居们早就像家具一样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周二的早晨,陈永福照例六点半起床。他推开阳台的玻璃窗,让初夏的风吹进来。
楼下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些,枝叶几乎要探到二楼护栏。他记得父亲栽下这棵树时,它才拇指粗细。
客厅五斗柜上摆着父亲的黑白照片。老人穿着工装,笑容朴实。陈永福每天都会用软布擦拭相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业主群里弹出的消息。
“各位邻居,今晚七点在三号楼前召开电梯加装说明会,请务必参加。”发消息的是马国梁,群昵称后面跟着“业委会主任”的头衔。
陈永福皱了皱眉。电梯的事已经传了半年,没想到真要动了。
他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讨论大多集中在高楼层住户之间。四楼的老张说爬楼膝盖疼,五楼的李老师抱怨买菜上楼喘不过气。
二楼的三户人家,包括他自己,几乎没在群里发过言。
傍晚六点五十分,陈永福端着茶杯下楼时,三号楼前已经聚了三十多人。物业搬来了折叠椅,但不够坐,不少人站着。
马国梁站在临时搭的讲台后,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熨烫平整的Polo衫。他是棉纺厂改制后的中层干部,说话总带着点官腔。
“各位邻居,今天是个好日子!”马国梁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洪亮,“经过业委会半年努力,咱们楼的电梯加装项目,终于进入实质性阶段了!”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多是四五楼的住户。
物业经理沈荣轩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显示出设计图纸。那是个外挂式电梯方案,钢化玻璃结构,贴着楼房东侧外墙。
“这是专业公司做的设计,符合最新规范。”沈荣轩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说话语速很快,“电梯停在半层位置,每两层设一个出口。”
陈永福眯起眼睛看图纸。电梯井道从地面开始,但停靠层标记着3、4、5、6四个数字。
他心里咯噔一下。
“费用怎么算?”四楼的老张高声问道。
马国梁接过话筒:“按建筑面积分摊,公平合理。总预算八十万,政府补贴二十万,剩下六十万咱们楼自己筹。”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每平米分摊五百元。二楼面积小点,大概十万左右。六楼面积大,要十四万。”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陈永福感觉手里的茶杯有些烫手。
“二楼也要出钱?”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陈永福回头,看见住在二楼西户的赵大妈,她快七十了,头发花白。
马国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赵阿姨,这是集体项目,大家都要为社区建设出力嘛。”
“可我住二楼,用不上电梯啊。”赵大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场地上很清晰。
“话不能这么说。”马国梁摆摆手,“电梯装了,整栋楼升值,您家房子也值钱不是?”
陈永福看着赵大妈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看马国梁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喝完了杯里的茶。
说明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马国梁反复强调“少数服从多数”、“整体利益”、“房产升值”,那些词像锤子一样敲在空气里。
散场时,陈永福故意留到最后。他走到幕布前,仔细看那张已经暗下去的图纸。
电梯停靠层:3F、4F、5F、6F。
确认无误。
“老陈,有什么问题吗?”马国梁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沓资料。
陈永福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马主任,电梯不从二楼停?”
“哦,这个啊。”马国梁拍拍他的肩膀,“设计公司说二楼太矮,停靠意义不大。而且你看,电梯出口在半层,二楼住户还得上半层楼梯,不方便。”
“但费用要分摊?”
“当然要分摊。”马国梁的语气理所当然,“电梯是楼体的一部分,所有业主都要承担。老陈,眼光放长远点。”
陈永福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出人群时,听见身后马国梁对沈荣轩说:“二楼这几户的工作,得再去做做。”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永福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父亲栽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那口气,有时候不能太早吐出来。
02
业主大会后的第三天,正式通知贴在了每个单元的公告栏。
陈永福用手机拍下那张通知,放大了仔细看。费用明细表上,他家的面积是六十五平米,分摊金额100,500元。
缴费期限是一个月。逾期将按日收取滞纳金,并可能面临法律诉讼。
最后那句话用了加粗字体。
中午吃饭时,妻子王慧从厨房端出两盘菜。青椒肉丝和番茄鸡蛋,都是陈永福爱吃的。但她自己没动筷子,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
“听说要十万块?”王慧终于开口。
陈永福“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咱家用不上,能不能不交?”
“通知上说了,所有业主都要交。”
王慧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陈永福在机械厂当质检员,每月四千多。十万块是他们两年的积蓄。
“要不……我去找马主任说说?”王慧试探着问。
“不用。”陈永福放下碗,“我去。”
下午两点,陈永福敲开了601的门。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模样,穿着宽松的T恤衫。
“请问马主任在家吗?”
“我爸在书房,您稍等。”年轻人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有人找!”
马国梁从书房出来时,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见陈永福,他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是老陈啊,快进来坐。”
客厅装修得很现代,大理石地砖,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书法横幅。马国梁的妻子端来茶水,然后进了卧室。
“是为电梯费的事吧?”马国梁开门见山。
陈永福点点头:“马主任,我想再确认一下。电梯真的不从二楼停?”
“图纸你都看了,确实不停。”马国梁抿了口茶,“但老陈啊,这事不能这么算。电梯装了,咱们这老房子每平米能涨至少两千。你算算,你家六十五平,升值就是十三万。出十万,净赚三万,多划算!”
“如果我不打算卖房呢?”
马国梁的笑容淡了些:“那你也享受了社区改善的红利嘛。再说了,这是业主大会表决通过的,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具有法律效力。”
“二楼的三户都同意了吗?”
“这个……”马国梁顿了顿,“老陈,民主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你们二楼面积小,话语权自然也小些。要顾全大局。”
陈永福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水很烫,但他没喝。
“如果我实在困难呢?”
“可以分期。”马国梁靠回沙发背,“但首付至少要交百分之三十。这样吧,我给你争取一下,首付交两万就行,剩下的八个月付清。”
话说得很慷慨,仿佛给了天大的恩惠。
陈永福站起身:“我再想想。”
“老陈,”马国梁也站起来,语气严肃了些,“期限只有一个月。逾期的话,业委会有权起诉。到时候律师费、诉讼费都得你承担,何必呢?”
走到门口时,陈永福回头问了一句:“马主任,您家出多少?”
“我家面积大,一百四十平,要十四万。”马国梁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下楼时,陈永福在楼梯间遇见了傅芳。她住三楼,也是业委会成员,在社区居委会工作。
傅芳提着垃圾袋,看见陈永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找马主任了?”她压低声音问。
陈永福点头。
“别太较真。”傅芳环顾四周,楼道里没人,“方案已经定了,改不了。马主任为了这个项目,跑规划局跑了十几趟,不容易。”
“二楼用不上,也要出十万。”
“十万不多。”傅芳笑笑,“你想啊,以后年纪大了,万一腿脚不便,说不定还想换到高楼层呢?到时候有电梯多方便。”
说完她就下楼了,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陈永福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窗边,看向外面的院子。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传得很远。
他想起父亲刚分到这套房时,二楼是最好的楼层。不高不矮,不用爬太多楼梯,也不会像一楼那么潮湿。
父亲那时说:“咱家这位置,金不换。”
现在想来,父亲还是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金不换的东西,只有不断变化的规则和利益。
回到家,王慧迎上来:“怎么样?”
“没谈拢。”陈永福简单地说。
“那怎么办?真要交十万?”
陈永福没回答。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拖下一个旧皮箱。打开后,里面是房产证、存折和一些老文件。
存折上的余额:八万七千三百元。
这是他们攒了六年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钱。儿子在省城读研,明年毕业。
王慧站在门口,眼睛红了:“要不……咱们把定期取出来?”
“不动那个。”陈永福合上存折,“我想想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马主任那个人,说一不二的。”
陈永福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风吹过时,像无数只小手在挥动。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业主群里看到的消息。六楼有个年轻人,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想卖房,说他急着结婚,岳母要求必须有独立婚房。
那个年轻人的微信名叫“罗工”,头像是个卡通程序员。
陈永福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那个头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退出了微信。
时机还没到。有些事,得等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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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永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班下班。
机械厂离家属院三站路,他每天骑电动车往返。厂里效益一般,但胜在稳定。再过五年他就能退休,领一份不多但够用的养老金。
车间主任老刘是他徒弟,中午吃饭时常凑过来聊天。
“听说你们楼要装电梯?”老刘扒着饭盒里的土豆丝,“好事啊,以后年纪大了方便。”
陈永福笑笑:“我家住二楼。”
“二楼也要出钱?”
“要,十万。”
老刘筷子停住了:“多少?十万?二楼用得上吗?”
“电梯从三楼开始停。”
“那凭什么?”老刘声音大起来,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
陈永福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业委会定的,三分之二业主同意。”
“这不是欺负人吗?”老刘压低声音,“你就这么认了?”
“再说吧。”陈永福低头吃饭,不再接话。
他太了解马国梁那种人了。在棉纺厂的时候,马国梁就是车间副主任,最擅长搞少数服从多数那一套。厂里分福利房,他操作一番,自己分到了最大的户型。
现在退休了,又在业委会找到了施展的舞台。
下午质检工作时,陈永福有些走神。游标卡尺量错了两次尺寸,被巡查的班长提醒了。
“老陈,不舒服就休息会儿。”班长拍拍他的肩。
陈永福摇摇头,继续工作。手里的零件冰凉,摸久了指尖发麻。他想起父亲也是在这家厂子干了一辈子,最后得了尘肺病,走的时候才六十二岁。
父亲常说: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但现在手艺好像不太够用了。十万块,他要不吃不喝干两年。
下班路上,陈永福特意绕到房产中介门口。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他眯着眼睛一张张看。
老棉纺厂家属院的房子,均价在一万二左右。六十五平,大概能卖七十八万。
但他很快看到,有几套标注“加装电梯中”的房源,单价标到了一万四。
马国梁说的没错,电梯确实能让房子升值。只是这升值的代价,要二楼住户来分担。
回到家,王慧已经做好了饭。吃饭时她很沉默,偶尔抬头看看陈永福,欲言又止。
“儿子今天打电话了。”最后还是王慧先开口,“说实习单位可能留用他,让家里准备首付。”
陈永福夹菜的手顿了顿:“要多少?”
“至少三十万。”王慧声音很轻,“省城房价涨得太快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本地新闻。巧的是,新闻里也在报道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事。
画面里,一个住在五楼的老太太对着镜头笑:“有了电梯,我每天能下楼晒太阳了。”
记者问:“费用怎么解决?”
业委会代表侃侃而谈:“政府补贴一部分,业主集资一部分。我们充分协商,每家每户都满意。”
陈永福关掉了电视。
夜里十一点,他还没睡着。王慧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陈永福知道她也没睡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业主群的新消息。
马国梁发了一条长文:“各位邻居,电梯公司催进度了。目前已有百分之八十住户缴费,请剩余邻居抓紧时间。为了集体利益,希望大家理解配合。”
下面跟着一串“收到”和点赞。
陈永福翻到群成员列表,找到“罗工”。他点开头像,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编程文章。
个人简介写着:IT民工,攒钱买房中。
陈永福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认识不少人。其中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律师事务所,他记下了号码。
第二天中午,陈永福拨通了那个电话。
“张律师吗?我是陈永福,你爸的老同事……对,想问点法律问题。”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断后,陈永福在厂区的小花园里坐了许久。
张律师说得很清楚:如果业主大会程序合法,表决确实超过三分之二,那决议就具有法律效力。二楼住户即使用不上电梯,也要分摊费用。
“但有一点,”张律师补充道,“如果业主在决议形成后转让房产,相关费用纠纷可能随房屋转移。具体要看购房合同怎么约定。”
陈永福摸出烟,点了一支。他戒烟五年了,但今天特别想抽。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散开。他看着远处厂房的灰色屋顶,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下班前,陈永福给儿子发了条微信:“首付的事别急,爸有办法。”
儿子很快回复:“爸,别太辛苦。我还能再等等。”
陈永福看着那句话,眼眶有些发热。他锁上手机,骑上电动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楼盘,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电梯洋房,尊享人生”。
他想起父亲分到福利房那年,厂里开了庆功会。父亲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咱家也有自己的房子了。”
那时父亲脸上的笑容,陈永福记了三十年。
现在这房子还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家时,王慧说:“马主任下午来了,送来一份催缴函。”
茶几上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陈永福打开,里面是正式的缴费通知,盖着业委会的红章。
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眼:“逾期未缴,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王慧担忧地看着他:“咱们……真要被告?”
陈永福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不急,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后呢?”
“二十三天后,”陈永福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也许就有办法了。”
他没说是什么办法。王慧也没问。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必说透。
夜里,陈永福又打开了业主群。他找到“罗工”,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很简单:“三号楼201,听说你在找房。”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秘密。风从缝隙挤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
陈永福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04
罗立轩通过好友申请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
陈永福刚起床,手机就震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见一条新消息:“陈叔叔好,您家房子要卖?”
“见面聊吧。”陈永福回复,“晚上七点,小区门口的茶楼。”
一整天,陈永福都有些心神不宁。质检工作时差点漏掉一个瑕疵件,幸好老刘眼尖,及时指出来了。
“老陈,你这状态不对啊。”午休时,老刘凑过来,“是不是电梯费的事闹的?”
陈永福摇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要我说,你就硬扛着。”老刘压低声音,“法不责众,你们二楼三户都不交,他们还能把你们都告了?”
“赵大妈已经交了。”陈永福说,“昨天交的。”
老刘愣住了:“啊?她不是最反对的吗?”
“她儿子打电话劝的,说别惹官司。”陈永福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二楼西户的小王也准备交了,他媳妇怕影响孩子上学。”
“那你呢?”
陈永福没说话。茶水很苦,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下午三点,马国梁在业主群又发了通知:“目前只剩三户未缴费,请抓紧。下周将启动法律程序。”
群里一片附和之声。四楼的老张说:“支持马主任,不能让个别人影响大家。”
五楼的李老师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陈永福默默看着,一条都没回。
下班后,他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王慧问去哪儿,他说见个朋友。
“是不是为房子的事?”王慧敏锐地问。
“嗯,聊聊。”
王慧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早点回来。”
小区门口的茶楼开了十几年,装修已经旧了,但生意不错。陈永福到的时候,罗立轩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
年轻人比想象中瘦,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典型的程序员打扮。看见陈永福,他连忙站起来:“陈叔叔。”
“坐,别客气。”陈永福在他对面坐下。
点了壶龙井,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罗立轩先开口:“叔叔,您家房子真要卖?”
“看你诚心买,可以考虑。”陈永福给他倒茶,“听说你要结婚?”
罗立轩挠挠头:“是,女朋友家要求必须有独立婚房。看了半年房,房价涨得太快了。您家那个户型我看过,朝南,位置不错。”
“六十五平,两室一厅。”
“够用了。”罗立轩眼睛亮起来,“叔叔,您开个价?”
陈永福没直接回答:“你知道我们楼要装电梯吗?”
“知道,群里天天说。”罗立轩点头,“这是好事啊,有电梯房子能升值。”
“电梯费十万,你愿意出吗?”
罗立轩愣住了:“电梯费?不是政府补贴吗?”
“补贴一部分,业主还要集资。”陈永福慢慢说,“按面积摊,我家要出十万。”
“这么多?”罗立轩皱眉,“但我买的是二楼,用得上电梯吗?”
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罗立轩盯着茶杯,许久才说:“那为什么二楼要出钱?”
“业委会定的,三分之二业主同意了。”
“这不合理。”年轻人声音高了些,“用不上还要出钱,哪有这种道理?”
陈永福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如果我卖房,这十万块的费用,得说清楚谁承担。”
罗立轩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茶楼里人多了,喧闹声从四周涌来。
“叔叔,”罗立轩终于开口,“您打算卖多少钱?”
“市场价七十八万左右。”陈永福说,“但如果你诚心要,我可以让一点。”
“多少?”
“七十五万。”陈永福顿了顿,“但有个条件,必须全款现金。而且,电梯费的事,得在合同里写清楚。”
罗立轩推了推眼镜:“怎么写法?”
“费用纠纷由原业主负责。”陈永福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说,如果我卖给你,那十万块电梯费,还是我的事。”
年轻人眼睛瞪大了:“您愿意承担?”
“前提是价格合适。”陈永福喝了口茶,“七十五万,比市场价低三万。这三万,就当是抵了部分电梯费。”
罗立轩开始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他算了很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叔叔,我得跟女朋友商量一下。”
“应该的。”陈永福看看表,“明天给我答复?”
“好。”
走出茶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永福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里慢慢走。
三号楼前已经搭起了施工围挡,电梯公司的招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马国梁和几个业委会成员站在那儿,正跟施工方负责人说着什么。
陈永福远远看着。马国梁比划着手势,意气风发。傅芳在旁边陪笑,不时点头。
他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
回到家,王慧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陈永福把见罗立轩的事说了。
“你真要卖房?”王慧筷子掉在桌上,“这是爸留下的房子啊!”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永福给她夹菜,“儿子要结婚,咱们拿不出三十万首付。电梯费十万,咱们也拿不出。两难。”
“卖了房,我们住哪儿?”
“我在厂区附近看了一套出租房,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陈永福说,“卖了房,还了贷款,剩下五十多万。给儿子三十万,咱们留二十多万,够用。”
王慧眼睛红了:“在这住了二十八年……”
“我知道。”陈永福握住她的手,“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夜里,王慧一直没睡。陈永福知道她在哭,虽然没出声。他也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是罗立轩的微信:“陈叔叔,我们商量好了。七十五万,全款现金。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陈永福回复:“越快越好。明天下午,带你去看看房。”
“好。对了,合同里一定要写明,电梯费由您负责。”
“当然。”
放下手机,陈永福轻轻下床,走到客厅。父亲的相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老人还在微笑,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胸。
“爸,”陈永福低声说,“这房子留不住了。但您放心,我不会让它白白没了的。”
窗外传来施工车辆的声音。电梯公司已经开始运材料了,工期很紧。
陈永福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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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陈永福请了半天假。
早上九点,罗立轩带着女朋友来了。女孩叫小雨,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两人手拉着手,一看就是热恋中的年轻人。
陈永福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虽然家具旧了,但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地板上光影斑驳。
“这树真好。”小雨站在阳台上,伸手就能碰到树叶,“夏天应该很凉快。”
“冬天也挡风。”陈永福说,“就是落叶多,打扫起来麻烦。”
罗立轩每个房间都仔细看了,还敲了敲墙壁:“叔叔,这房子有没有漏水问题?”
“住了二十八年,就修过一次卫生间防水。”陈永福实话实说,“老房子,但结构结实。”
小雨在厨房看了看,小声对罗立轩说:“装修得重做。”
“那得花多少钱?”罗立轩问。
“简单装装,五六万吧。”陈永福接话,“但你们年轻,可以慢慢来。”
看了一个多小时,罗立轩明显动心了。房子虽然老,但户型方正,采光好。最重要的是,价格比市场价低。
“叔叔,”回到客厅,罗立轩说,“我们想定下来。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下周一吧。”陈永福说,“我去准备材料。你们首付能拿多少?”
“全款。”罗立轩说得干脆,“我爸妈出了四十万,我们自己攒了二十万,再借十五万。”
陈永福有些意外。他以为年轻人最多付个首付,没想到能全款。
“那最好不过。”他说,“全款的话,过户快。”
小雨拉了拉罗立轩的袖子,两人走到阳台小声商量。陈永福听见几个词:“贷款”、“压力”、“怕以后……”
但最后,罗立轩还是走回来:“叔叔,我们决定了。全款买。”
“好。”陈永福点头,“周一上午十点,房产交易中心见。”
送走两人后,陈永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套房子,他在这里结婚,儿子在这里出生,父亲在这里离世。
墙上有儿子小时候的身高刻度,门后有父亲钉的挂衣钩,厨房瓷砖是王慧挑的花色。
每一个角落都是记忆。
但他知道,该放手了。
下午,陈永福去厂区附近看了那套出租房。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国外,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租给您我放心。”老太太说,“听说您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是老实人。”
房子比现在的小,但够住。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陈永福当场签了合同,付了钱。
回家路上,他买了几个搬家用的纸箱。王慧看见箱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开始收拾。
两人忙到晚上,打包了大部分不常用的东西。儿子的书、冬天的被褥、老照片……一样样装好,封箱。
“真要走啊?”王慧抚摸着沙发扶手,这沙发是他们结婚时买的。
“嗯。”陈永福坐在她旁边,“下周就搬。”
“儿子知道吗?”
“先不告诉他。”陈永福说,“等办完了再说。”
周日一整天,他们都在收拾。邻居赵大妈来串门,看见满屋纸箱,惊讶地问:“要搬家?”
“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让我们过去住段时间。”陈永福撒了个谎。
“好事啊。”赵大妈羡慕地说,“还是你有福气。我这把年纪,想走也走不动了。”
陈永福送她出门时,赵大妈压低声音:“电梯费我交了。没办法,儿子怕事。你说这叫什么道理,二楼用不上,还得交钱。”
“交了就交了吧,图个心安。”陈永福说。
“你不交?”
“我……再看看吧。”
赵大妈叹口气,慢慢下楼了。她腿脚不好,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
陈永福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也是这么上下楼的。那时父亲说:“要是能有电梯就好了。”
但父亲没说,二楼该不该为电梯付钱。
晚上,陈永福接到马国梁的电话。
“老陈,最后三天了。”马国梁的语气还算客气,“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费用交一下?”
“马主任,我最近手头紧。”
“可以分期嘛,首付两万就行。”
“两万也拿不出来。”陈永福说,“儿子买房,钱都给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这不是开玩笑的。下周就发律师函了,到时候法院强制执行,更麻烦。”
“我知道。”陈永福平静地说,“我再想想办法。”
“你可别糊涂。”马国梁加重语气,“为这十万块,背上老赖的名声,值吗?”
“值不值,各人有各人的算法。”
挂了电话,陈永福打开业主群。群里正在讨论电梯开工仪式,定在下周五。马国梁说,要请街道领导来剪彩,还要上本地新闻。
“咱们楼要出名了。”四楼的老张发了个欢呼的表情。
“都是马主任的功劳。”李老师说。
一片赞美声中,陈永福默默退出了群聊。
王慧走过来:“马主任又催了?”
“嗯。”
“咱们……真的不交了?”
“不交。”陈永福说得坚定,“这钱,不该咱们出。”
“可房子都要卖了,还管这个干嘛?”
“就因为要卖了,才要管。”陈永福看着妻子,“我不能让买房子的人,接着受这个气。”
王慧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多年的夫妻,她知道丈夫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夜里,陈永福把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都找出来,放在一个文件袋里。他又打印了两份购房合同模板,仔细看了条款。
在费用承担那一栏,他加了一句话:“房屋转让前产生的所有债务及纠纷,由原业主承担。”
字打得很大,很清晰。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陈永福走到阳台,点了支烟。他已经很多年没抽烟了,但今晚特别想抽。
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远处,三号楼的施工围挡已经立起来了,白色的挡板上印着电梯公司的广告:“让生活更上一层楼”。
陈永福吐出一口烟,笑了。
是啊,更上一层楼。但有些人,注定要被留在下面。
他掐灭烟头,回到屋里。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明天,一切就要开始了。
06
周一上午的房产交易中心人很多。
陈永福提前半小时到了,罗立轩和小雨也已经等在门口。年轻人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停地看手机。
“材料都带齐了?”陈永福问。
“齐了。”罗立轩拍拍手里的文件袋。
小雨小声说:“叔叔,我们昨晚一宿没睡。”
“正常的。”陈永福笑笑,“买房子是大事。”
取了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办事很利索。她接过材料,一份份核对。
看到购房合同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陈永福:“费用纠纷这一条,写得这么详细?”
“写清楚好,免得以后麻烦。”陈永福说。
工作人员又看了几秒,点点头,继续办理。过户手续比想象中顺利,一个多小时就办完了。
走出交易中心时,罗立轩还觉得有些不真实:“这就……办完了?”
“办完了。”陈永福从包里拿出钥匙,“房子现在是你们的了。”
小雨接过钥匙,眼眶突然红了。罗立轩搂住她的肩,对陈永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不用谢,各取所需。”陈永福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副本,“这个你们收好。里面那条款,千万保管好。”
“明白。”罗立轩郑重地接过。
分开前,陈永福说:“我这两天就搬走。你们随时可以过来。”
“不急不急。”罗立轩连忙说,“您慢慢收拾。”
回到小区,陈永福没回家,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沈荣轩正在电脑前处理文件,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陈师傅,您来了。”沈荣轩挤出笑容,“是为电梯费的事?”
“我来办物业交接。”陈永福把房产证复印件放在桌上,“房子卖了,这是新业主的信息。”
沈荣轩愣住了:“卖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过户。”陈永福平静地说,“水电煤气费都结清了,这是收据。物业费交到年底,不用退。”
“可……可电梯费呢?”沈荣轩拿起复印件,看到新业主的名字,“罗立轩?六楼那家?”
“对,就是他。”陈永福说,“电梯费的事,你跟新业主说吧。”
沈荣轩脸色变了:“陈师傅,这不合规矩。费用是您名下产生的,应该您负责。”
“合同里写清楚了,费用纠纷由原业主承担。”陈永福指指复印件,“但我已经搬走了,你们要找我也难。”
“您这不是……”沈荣轩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怎么了?”陈永福看着他,“二楼用不上电梯,却要出十万。这合规矩吗?”
沈荣轩语塞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这事我得跟马主任汇报。”
“随便。”陈永福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我明天就搬。门钥匙会放在物业,你们转交给新业主。”
走出物业办公室,陈永福感觉胸口那股憋了半个月的气,终于吐出来一些。
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慢慢走回家,路上遇见几个邻居,都笑着打招呼。
没人知道他刚卖了房。
到家时,王慧已经做好午饭。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开始打包最后的物品。
家具大部分不带走,出租房里都有。只带衣服、被褥、厨房用具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儿子的房间收拾得最仔细。墙上的奖状一张张揭下来,卷好放进纸箱。书架上的书打包了七箱,陈永福一本都舍不得丢。
“这些书,儿子还要吗?”王慧问。
“要,都是他喜欢的。”陈永福说,“等他安顿好了,寄过去。”
下午三点,马国梁的电话打来了。
“老陈,你怎么回事?”马国梁的声音很急,“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永福继续收拾书,“对,卖了。”
“卖了也得把电梯费交了!”马国梁提高了音量,“你这是逃避责任!”
“马主任,合同里写清楚了,费用由我承担。”陈永福平静地说,“但你们得先找到我,才能让我承担。”
“你……你这是耍无赖!”
“比起二楼出十万装用不上的电梯,我这不算什么。”陈永福说,“马主任,我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顺便把马国梁的号码拉黑了。
王慧担心地看着他:“这样真的行吗?”
“行不行,走着瞧。”陈永福说,“咱们明早就搬,一秒钟都不多待。”
夜里,两人睡在光板床上。床垫已经搬走了,临时铺了被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间里空荡荡的。
王慧突然哭了。开始是小声啜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
陈永福搂住她,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妻子哭的不是房子,是二十八年的时光。那些日子像散落的珠子,现在要一颗颗捡起来,带走。
而他,又何尝不难过?
但他不能哭。有些事,男人得扛着。
第二天一早,搬家公司的车来了。工人们动作麻利,很快把打包好的东西搬上车。
陈永福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阳台上的花都送给了邻居,父亲的照片已经收好了。墙上的挂钟还在走,那是父母结婚时的礼物。
他摘下来,放进箱子。
下楼时,遇见傅芳。她提着菜篮子,看见搬家的车,愣住了:“老陈,你这是……”
“搬走了。”陈永福说,“房子卖了。”
“卖了?卖给谁了?”
“六楼的小罗。”
傅芳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这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陈永福装听不懂。
“你知道电梯费的事,故意把房子卖给六楼!”傅芳声音尖起来,“你这是给我们找麻烦!”
“傅姐,话不能这么说。”陈永福还是平静,“我卖我的房,买主愿意买,怎么了?”
“你明知道新业主也不会交电梯费!”
“那你们跟他商量去。”陈永福上了车,“跟我就没关系了。”
车开动时,陈永福从后视镜看见傅芳站在原地,菜篮子掉在地上,菜洒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新家在厂区附近的老居民楼,四楼,没有电梯。搬家工人上下跑了十几趟,累得满头大汗。
陈永福多给了两百块钱:“辛苦大家了。”
安顿好已经是下午。王慧在收拾厨房,陈永福站在阳台上抽烟。这里看不到梧桐树,只能看到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
但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陈永福接了,是马国梁换了个电话打来的。
“陈永福,你给我回来!”马国梁气急败坏,“新业主说了,电梯费他不交,让你交!”
“合同里写清楚了,让他按合同办事。”陈永福说,“马主任,我还有事,别再打来了。”
他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王慧走过来:“他们会告我们吗?”
“告呗。”陈永福吐出一口烟,“告也是告我,合同上白纸黑字,费用我承担。但他们得先找到我。”
“要是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陈永福掐灭烟头,“走,吃饭去。今天搬家,咱们下馆子。”
小区门口有家小饭馆,夫妻店,开了很多年。陈永福点了三个菜,还要了瓶啤酒。
王慧不喝酒,就看着他喝。两杯下肚,陈永福话多了些。
“你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选二楼吗?”他说,“他说,二楼好啊,不高不矮。老了爬不动楼,二楼还能坚持。一楼太潮,对关节不好。”
“爸想得长远。”
“但他没想到,有一天二楼会变成最不值钱的。”陈永福苦笑,“电梯一装,高楼层升值,二楼反而成了累赘。”
“咱们现在住四楼了。”王慧说,“也没电梯。”
“但咱们是租的。”陈永福说,“租的就不怕,随时能走。”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黑了。新家虽然小,但收拾一下,还挺温馨。王慧把父亲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点了炷香。
“爸,咱们搬新家了。”她说,“您别怪我们卖了老房子。”
陈永福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父亲还在笑,仿佛对一切都很满意。
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永福啊,人活着,有时候得忍。但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自己得想清楚。”
现在他想清楚了。
忍够了,就不忍了。
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声音,可能是哪个楼盘在赶工。陈永福关好窗,拉上窗帘。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三号楼的戏,才刚刚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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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五上午,三号楼的电梯开工仪式如期举行。
红色横幅拉在施工围挡前,上面写着“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电梯加装工程开工典礼”。马国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最前面。
街道来了两个副主任,还有本地电视台的记者。摄像机架起来,话筒递到马国梁面前。
“马主任,作为业委会主任,您此刻心情如何?”记者问。
“很激动,很感慨。”马国梁对着镜头,笑容满面,“这是我们楼全体业主共同努力的结果。尤其要感谢高楼层住户的大力支持……”
他侃侃而谈了五分钟,从惠民工程说到社区和谐,从政府关怀说到邻里互助。镜头扫过围观的业主,大家都很高兴。
只有傅芳站在人群边缘,脸色不太好看。她几次想跟马国梁说什么,但马国梁一直在应酬领导,没空理她。
仪式最后是剪彩。马国梁和街道领导一起剪断红绸,鞭炮声响起,掌声一片。
就在这时,罗立轩挤进了人群。
年轻人今天没上班,穿着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直接走到马国梁面前:“马主任,有点事想跟您说。”
马国梁正跟领导握手,被打断了有些不悦:“小罗啊,有什么事等会儿说。”
“现在就得说。”罗立轩声音不小,周围人都看过来,“关于电梯费的事。”
现场安静了一瞬。马国梁脸色变了,但还是强笑:“这事咱们私下聊。”
“不用私下。”罗立轩打开文件袋,抽出购房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