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包厢里炸开。
我爸林建国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他没有还手,只是死死攥紧拳头。
舅舅周建军叉着腰,指着我爸的鼻子:"姓林的,你算什么东西?周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整整八巴掌,打得我爸脸上全是指印。
满屋子三十多个亲戚,没有一个人吭声。
我妈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没说。
三秒后,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只跟了外婆一辈子的和田玉镯。
"老公,咱们这就离开这个家。"
那一刻,舅舅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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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4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一天,是我外公周德山的八十大寿。
舅舅周建军提前半个月就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包厢,把周家的亲戚全都请了来。
我们一家三口从省城开车回来。出发前,我妈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妈,要不咱们别去了?"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对着镜子发呆。
她手腕上那只和田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外婆留给她的,找人估过价,值七十九万。
"去吧。"我妈叹了口气,"你外公八十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三个小时车程,车里安静得出奇。我从后视镜里看我爸的侧脸,五十二岁的男人,鬓角已经花白,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不想去。但他从来不会拒绝我妈。
酒店包厢在三楼,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舅舅坐在主位旁边,穿着名牌polo衫,手上金表晃眼。他看见我们进来,指了指最靠门口的位置。
那是下席,给晚辈或关系远的亲戚坐的。
我妈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我爸笑了笑:"大哥,我们坐哪儿都行。"
酒过三巡,外公终于开口了。
八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有件事要说。我今年八十了,趁着还清醒,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分家产。
"咱家城里那三套房子,大家都知道。"外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跟建军商量过了,这三套房子,都过户给建军。"
我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三套房子,按现在的市价,加起来少说四五百万。
"敏华啊,"外公看向我妈,语气里带着心虚,"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爸给你十万块钱,算是个心意。"
十万块钱。
三套房子给舅舅,十万块钱给我妈。
我实在忍不住了:"外公,这不公平吧?我妈也是您的女儿……"
"晓雨!"我妈拉住我,"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这些年,我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外婆生病那三年,谁天天往医院跑?舅舅干什么了?逢年过节露个面,平时连电话都不打!"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舅妈沉下脸,"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够了!"舅舅"砰"地拍桌子,"姓林的女儿,果然没教养!"
"你说谁没教养?"我爸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三十年来,林建国在周家从来都是低着头说话的。今天,他居然敢顶嘴?
"我说的就是你们一家!"
舅舅站起来,指着我爸的鼻子,"林建国,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入赘的女婿,吃周家的喝周家的,现在还敢管周家的事?"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爸也站了起来,"敏华也是爸的女儿,这些年她没少孝敬老人。分家产是爸的事,我们做晚辈的不好说什么,但总得公平吧?"
"公平?"舅舅冷笑,"你懂什么叫公平?敏华嫁给你,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公平!跟着你吃糠咽菜这么多年,连套房子都买不起,你有什么脸说公平?"
"我们省城的房子……"
"省城的房子?那套老破小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舅舅打断他,"你看看我给爸妈买的房子,再看看你那个破窝,你配跟我比?"
我爸脸涨得通红。
"大哥,我是没你有钱,但我从来没欠过周家什么。这些年,你跟我借的钱,加起来有四十多万了吧?一分都没还过!"
这句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舅舅眼睛瞬间眯起来。
"你说什么?"他一步步走到我爸面前,压低声音,"姓林的,你今天是想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败我的名声?"
"我没有败你名声,我说的都是事实。九五年,你说要进货,跟我借了五万。九八年,你儿子上大学,又借了三万。零五年,你买车……"
"闭嘴!"
"啪!"
第一记巴掌,重重扇在我爸脸上。
我爸踉跄了一下,半边脸瞬间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舅舅的声音尖利起来,"一个穷酸货,到我周家来充大爷?"
"啪!"第二巴掌。
"我妹妹瞎了眼才嫁给你!"
"啪!"第三巴掌。
"三十年了,你给她什么好日子过了?"
"啪!啪!啪!啪!啪!"
连续五记巴掌,打得我爸嘴角渗血。
我冲上去想拦,被表哥一把拽住。
"别添乱!"表哥压着嗓子说。
我疯了一样挣扎:"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打我爸?"
没有人理我。
满屋子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
外公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喝酒,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看见二姨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这就是我妈的娘家人。这就是她拼命维护了三十年的亲情。
"老公……"我妈的声音颤抖着。
舅舅转过头,斜着眼睛看她:"敏华,你也看见了。你嫁了个什么玩意儿?今天当着爸和这么多亲戚的面,你好好说说,这些年你跟着姓林的,受了多少委屈?"
我妈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说啊!"舅舅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后悔了?当年要是听爸妈的话,嫁给老陈家的儿子,你至于过成这样吗?"
我妈还是不说话。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爸脸上那八道红印。
那是她哥哥打的。
她的亲哥哥。
从小背着她上学、给她买糖吃的亲哥哥。
"敏华!"外公终于开口了,"建军说得对。你嫁给林建国,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离了婚,回来住,爸养着你。"
我妈的身体晃了晃。
"爸,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说,你离婚。"外公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已经五十了,下半辈子别再跟着个窝囊废受苦了。"
窝囊废。
外公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爸"窝囊废"。
"爸!"我妈突然提高了声音,"您不能这么说他!"
"怎么?我说错了?"外公放下茶杯,"三十年了,他给你买过什么?穿金戴银了?住别墅了?开豪车了?你看看你嫂子,再看看你自己,你好意思吗?"
"我……"
"你手上那镯子,还是你妈留给你的。"外公叹了口气,"要不是你妈护着你,你以为你能得着这镯子?"
"爸,这镯子是妈给我的!"我妈下意识地捂住手腕。
"给你是给你,但那也是周家的东西。"舅舅在一旁冷笑,"敏华,你要是识相点,把这镯子留下,以后逢年过节,周家的门还是给你开的。"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
他想要这镯子。
从外婆去世那天起,他就惦记着这镯子。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哥,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清楚?"
舅舅走到她面前,"这镯子是妈的陪嫁,按规矩应该传给长媳。你当年又哭又闹,妈心软才给了你。现在妈不在了,你应该把镯子还回来,给你嫂子。"
"不可能!"我妈往后退了一步,"这是妈亲手交给我的,她说了,这是留给我的!"
"妈当时都糊涂了,她说的话能算数?"舅舅步步紧逼,"敏华,我是你亲哥,不会害你。你把镯子给我,我保证以后对你好。"
"我不给!"
"你!"舅舅的脸阴了下来,"你就这么不识抬举?"
"够了。"
这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我爸林建国擦了擦嘴角的血,直起腰板,一步步走到我妈身边。
"大哥,镯子的事,不是今天能说清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这镯子是岳母留给敏华的,谁也别想拿走。"
"姓林的,你算老几?"舅舅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是她丈夫。"我爸一字一顿,"三十年了,你们周家的人看不起我,我忍了。但今天,你不能欺负她。"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我妈肩上。
"敏华,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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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叫林晓雨,今年二十八岁。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别人家过年回爷爷奶奶家,我们家回外公外婆家。别人家的爸爸是一家之主,我爸在外婆家连坐都不敢乱坐。
小时候我不懂,问我妈:"为什么每次去外婆家,爸爸都不高兴?"
我妈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你爸是入赘的,懂吗?"
那时候我六岁,不懂"入赘"是什么意思。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入赘,就是倒插门。在老一辈人观念里,男人入赘是没本事的表现,入赘的女婿在岳家矮人一等。
我爸和我妈是1994年认识的。
那年我爸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县城国营机械厂当技术员。我妈二十岁,在县城小学教书。
两人是厂里联谊会上认识的。我妈说,第一次见到我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我妈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主动走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建国。"
"你不找对象?"
"找啊。"我爸看着她,耳朵红了,"正在找。"
这一找,就是一辈子。
可周家不同意这门婚事。
外公当时是县供销社副主任,正科级干部。他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周建军接了他的班,女儿周敏华是掌上明珠。
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嫁给一个穷技术员?
况且林建国家里条件实在拿不出手。他爸是农村泥瓦匠,他妈是家庭妇女,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初中。
"敏华,你是不是疯了?"外公拍着桌子骂,"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给我找这么个玩意儿?"
"爸,建国人好,他对我好。"
"人好有什么用?人好能当饭吃?你看看老陈家的儿子,人家爸是副县长!只要你点头,彩礼二十万都不是问题!"
"我不嫁他,我就要嫁建国。"
我妈跟家里闹了整整一年。最后外婆心软了。
"老头子,算了吧。敏华是咱们从小宠到大的,她喜欢就随她吧。再说了,咱们只有这一个闺女,嫁得太远了,以后谁来照顾咱们?"
这话说到外公心坎里了。周建军一向心野,真要指望他养老,还不如指望闺女靠谱。
于是外公提出条件:林建国可以娶周敏华,但必须入赘。孩子生下来,跟母亲姓周。
我爸的父母知道这个条件后,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真的想好了?"我奶奶眼眶红红的,"入赘了,你就不是咱们老林家的人了。"
"妈,我知道。可我真的喜欢她。"
我爷爷拿起旱烟袋狠狠抽了一口:"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以后别后悔。"
1996年春天,我爸入赘周家。婚礼在周家办,林家亲戚一个没来。
我爸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周家堂屋里,给外公外婆磕了三个响头。
从那天起,他就是周家的女婿,上门的女婿。
我小时候在外公家住过几年,亲眼看着我爸在这个家里是怎么活的。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把院子扫干净,再把外公的茶泡好。吃完早饭去厂里上班,不管多晚回来,进门第一件事还是给外公请安。
"回来了?"外公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报纸。
"回来了,爸。"
"嗯。"
这就是全部对话。
吃饭时,我爸永远坐最下首。外公和舅舅先动筷子,他才能动。外公喜欢什么菜,他就把菜转过去。外婆想喝汤,他赶紧去厨房盛。
1998年,国企改革,我爸下岗了。
厂里给了一笔买断款,两万块钱。我爸想盘个门面开小五金店。
"建国啊,"外公叫住他,"这钱你先借给建军吧。他在外面做生意,正缺周转资金。"
我爸愣住了。这是他的买断款,下半辈子的本钱。
但他看了看我妈,什么都没说,把钱给了舅舅。
"大哥,这钱什么时候能还?"
"急什么?等我挣了钱,加倍还你。"舅舅把钱往兜里一揣。
这一等,就是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来,舅舅找我爸借了多少钱,我数都数不清。1999年借三万说进货,2002年借五万说扩门面,2008年开口就是十万说给儿子买婚房。
每次都说"很快就还",每次都没下文。
我爸也要过,但刚开口舅舅就翻脸。
"姓林的,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这不是急着用……"
"急什么急?你看看我,做这么大的生意,还差你那点钱?过几天就给你!"
过几天,变成了过几个月。过几个月,变成了过几年。过几年,变成了永远。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建国,算了吧。"她叹着气说,"建军是我亲哥,他有了钱会还的。"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可那笔钱,一直到今天,也没还。
四十多万,加上利息,少说也有六七十万了。
但舅舅从来不提这事。
在他眼里,那不叫借,叫"周家的闺女拿周家的钱"。
我爸一个入赘的女婿,有什么资格要钱?
2018年,外婆去世了。
那一年,她七十八岁。
外婆是得肺癌走的,从查出来到去世,只有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是谁在床前伺候的?
是我妈。
舅舅那时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年到头在外面跑,难得回来一趟。外婆病了,他打了几个电话,汇了点钱,人影都没见几次。
是我妈请了假,天天守在医院。是我爸下了班就往医院赶,帮着擦身子、换尿布。
外婆临终前,把我妈单独叫到床前。
"敏华,"她声音已经很弱了,"妈对不起你。"
"妈,您说什么呢?"我妈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辈子,你爸偏心你哥,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外婆艰难地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玉镯,"这镯子是妈当年的陪嫁,跟了妈一辈子。现在,妈把它给你。"
那是一只碧绿通透的和田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妈,我不要。"我妈拼命摇头。
"留着干什么?带到棺材里去?"外婆苦笑,"敏华,妈没什么能给你的。这镯子是妈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了。你收着,当个念想。"
"妈……"
"还有,"外婆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敏华,你记住,这镯子是妈给你的,谁都不能拿走。你哥要是问你要,你就说妈说的,这是周家女儿的东西,跟别人没关系。"
"妈,您为什么这么说?"
"妈知道你哥的心思。从小到大,家里什么好东西他都要。这镯子他早就盯上了。妈怕妈走了以后,他会为难你。"
"妈……"
"敏华,答应妈,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把这镯子给他。"
"我答应您。"
三天后,外婆走了。
葬礼那天,舅舅问起了玉镯。
"敏华,妈那只镯子呢?"
我妈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妈给我了。"
"给你?"舅舅皱眉,"妈糊涂了吧?这镯子是周家传家宝,应该传给长媳才对。"
"妈不糊涂。她亲手交给我的,说是给我留个念想。"
"念想?"舅舅脸阴下来,"敏华,你可别忘了,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周家的东西,轮不到你拿。"
"这是妈的遗愿。"
"遗愿?她当时都神志不清了,说的话能算数?"
"够了!"我爸突然开口,"大哥,岳母刚走,您就提这个,不合适吧?"
"你闭嘴!姓林的,这是周家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六年了。
六年来,舅舅每次见到这只镯子,眼睛都盯着看。他从来没放弃过要回这只镯子的念头。
这次外公八十大寿,舅舅在寿宴前一天打了电话。
"敏华,明天你来的时候,把那镯子带上。"
"带上干什么?"
"爸看看呗。这么多年了,爸还没仔细看过妈的镯子呢。"
我妈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挂了电话,她对我爸说:"建国,我总觉得这次回去有事。"
"你哥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我爸叹气,"敏华,实在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
"不行。爸八十大寿,我要是不去,以后更没脸见人了。"
"那我陪你。"
"嗯。"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八记耳光,打在我爸脸上。
也打在了我妈心上。
03
"敏华,咱们走。"
我爸的手搭在我妈肩上,声音很轻,但很稳。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走?
就这么走?
舅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走?姓林的,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大哥,今天的事,我不想再说什么。"我爸的声音平静,"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记住:敏华是我老婆,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你?"舅舅哈哈大笑,"就凭你一个窝囊废?"
"我是不是窝囊废,不重要。"我爸直视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三十年了,你们周家欠我们的,总有一天要还。"
"欠你?"舅舅的脸色变了,"你说清楚,我欠你什么了?"
"九五年,两万。九八年,三万。零二年,五万。零八年,十万……"我爸一笔一笔地数着,"加起来,四十三万六千八百块。这些年的利息,我没算。这些钱,什么时候还?"
"你!"舅舅气得浑身发抖,"姓林的,你今天是故意来闹事的!"
"我没有闹事。"我爸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在要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舅舅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入赘的女婿,吃周家的,喝周家的,住周家的房子,你应得什么?"
"我住什么周家的房子了?"
我爸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大哥,你可能忘了,我和敏华结婚第二年就搬出去了。我们在省城的房子,是我一砖一瓦攒下来的。这三十年,我没花过周家一分钱。"
"你……"
"倒是你,"我爸盯着舅舅,"这些年,找我借了多少?还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舅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外公拍了一下桌子,"大喜的日子,吵什么吵?"
"爸,您听听他说的!"舅舅指着我爸,"他这是来讨债的!"
"闭嘴!"外公瞪了舅舅一眼,又看向我妈,"敏华,你男人今天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敏华!"外公提高了声音,"我问你话呢!"
"爸,"我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真觉得,建国做错了吗?"
"他当然做错了!"外公怒道,"大庭广众之下,跟你哥要钱,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那您觉得,我哥做对了?"我妈抬起头,直视着外公,"当着三十多个亲戚的面,扇我丈夫八个耳光,他做对了?"
外公愣住了。
"三十年了,"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十年了,建国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委屈,您知道吗?"
"敏华……"
"他是入赘的,他低人一等,我认。"我妈一字一顿,"但他是我的丈夫,是晓雨的父亲。他给这个家做了那么多,您看在眼里了吗?"
外公不说话了。
"妈生病那三年,谁在床前伺候?"我妈的声音越来越高,"是我,是建国!我哥呢?他在哪儿?他一年回来几次?"
"敏华,你别说了。"舅舅的脸色铁青。
"我偏要说!"我妈转向舅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哥,我叫了你五十年哥,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但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对你哪儿不好了?"
"哪儿不好?"我妈惨笑一声,"九五年,你跟建国借钱的时候说,'等我挣了钱,加倍还你。'你还了吗?"
舅舅的脸抽搐了一下。
"零二年,你又借五万,说'一个月就还'。你还了吗?"
"……"
"零八年,你开口就是十万,说'给周洋买婚房,以后他孝顺你们'。周洋孝顺我们了吗?"
"够了!"舅舅猛地一拍桌子,"周敏华,你今天是来找茬的!"
"我没有找茬。"我妈擦了擦眼泪,"我只是在说实话。"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那些亲戚,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没有一个人敢跟我妈对视。
因为他们都知道,我妈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周建军从林建国那里借了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敢说,没人敢提。
"敏华,"外公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今天是我八十大寿,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一天?"
"爸,"我妈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怪我?"
"我不怪你,我怪谁?"外公叹了口气,"你哥打了你男人,我是不对。但你男人呢?他说的那些话,就对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外公冷笑,"实话就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是想让我周家颜面扫地?"
"颜面?"我妈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爸,您还在乎颜面呢?您怎么不想想,您扇了我丈夫八个耳光的时候,我的颜面在哪儿?"
外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三十年了,"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十年了,我以为,只要我对这个家好,您总有一天会认可建国。可我错了。"
"敏华……"
"在您眼里,他永远是个外人。"我妈摇着头,"一个上门的女婿,一个入赘的倒插门。他做得再多,您也看不见。您只看得见您儿子,您的周建军。"
"我没有……"
"您有。"我妈打断他,"从我嫁给建国的那一天起,您就没拿他当过一家人。您处处防着他,处处挤兑他。您怕他占您的便宜,怕他惦记您的家产。可您想过没有,这三十年,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外公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累了。"我妈闭上眼睛,"我真的累了。"
她转过身,拉起我爸的手:"建国,咱们走。"
"走什么走?"舅舅一把拦住她,"周敏华,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打算跟这个家断了?"
"大哥,你让开。"
"我不让!"舅舅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那就不回来了。"
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舅舅愣住了。
外公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回来了?
周敏华说,不回来了?
"敏华,你说什么?"外公的声音发抖。
"我说,不回来了。"我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爸,这三十年,我尽了我的孝。以后的日子,您跟我哥过吧。"
"你……你这是要断绝父女关系?"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妈摇摇头,"您永远是我爸,这一点不会变。但是,您今天做的事,我没办法当作没发生。"
"我做什么了?"外公急了,"我就是分个家产,我做错了?"
"您没做错。"我妈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但您不该让我哥打建国。他是我丈夫,是您半个儿子。您不帮他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打呢?"
外公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敏华,你别走。"他的声音沙哑,"今天的事,是爸不对。爸……爸给你道歉。"
"不用了。"我妈摇摇头,"爸,您也别为难自己了。我知道,在您心里,儿子永远比女儿重要。这是您那一代人的观念,我不怪您。"
"敏华……"
"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我妈的眼睛红了,"建国是我这辈子的依靠。您不认他,没关系。但您不能侮辱他,不能打他。这是我的底线。"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外公一眼,转身就走。
"站住!"舅舅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周敏华,你今天别想走!"
"放手。"我爸的声音冰冷。
"你算老几?"舅舅根本不看他,死死抓着我妈的手,"敏华,你把镯子留下,人可以走。"
"你说什么?"我妈瞪大了眼睛。
"我说,把镯子留下。"舅舅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这镯子是妈的遗物,应该留在周家。你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戴。"
"这是妈亲手给我的!"
"妈当时都糊涂了,她说的不算!"舅舅加大了力度,我妈的手腕被他掐得通红,"把镯子摘下来,不然别想走!"
"放手!"我冲上去,想掰开舅舅的手。
"滚开!"舅舅一把推开我,我踉跄着撞在了椅子上。
"你敢推我女儿?"我爸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怎么?你还想动手?"舅舅冷笑着,"来啊,姓林的,你动手试试?"
我爸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建国,别……"我妈急了,"别为了我跟他动手。"
"敏华……"
"听我的。"我妈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你已经替我受够了。"
我爸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舅舅:"大哥,你把手放开。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舅舅哈哈大笑,"现在想好好说了?晚了!"
"大哥……"
"别叫我大哥!"舅舅的脸扭曲着,"姓林的,你给我听好了。这镯子,今天你们必须留下。这是周家的东西,轮不到外人染指!"
"这是岳母给敏华的。"我爸的声音平静,"她老人家的遗愿,你作为儿子,不该违背。"
"遗愿?"舅舅冷笑,"她都神志不清了,哪儿有什么遗愿?我看是敏华自己编的!"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周建军,你有没有良心?妈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怕我在周家受欺负,才把镯子给我的!你现在这样,对得起她吗?"
"对不对得起,关你什么事?"舅舅的脸阴沉下来,"周敏华,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镯子留下,人可以走。不然,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我妈的眼泪流了下来,"周建军,从今天起,我跟你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舅舅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好,好!你有种!那咱们就等着瞧!"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周敏华,你别忘了,你还有一半的家产在周家。这镯子你不给我,那好,咱们法庭上见!"
"你说什么?"
"我说,"舅舅一字一顿,"咱们法庭上见!"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法庭上见?
舅舅这是要做什么?
外公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的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悲凉。
这就是我妈的娘家。
这就是她拼命维护了三十年的亲情。
一只镯子,一笔遗产,把所有的温情脉脉都撕扯得粉碎。
我妈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那只碧绿通透的玉镯上。
外婆临终前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敏华,答应妈,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把这镯子给他。"
"妈,我答应您……"她喃喃自语。
我爸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敏华,咱们走。"
"嗯。"我妈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她最后看了一眼外公,又看了一眼舅舅,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
她转过身,缓缓抬起手腕。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只玉镯,一点一点,把它从手腕上摘了下来。
舅舅的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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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她要把镯子交出来了。
但我妈没有把镯子递给他。
她把镯子递到了我爸手里。
"老公,"她看着我爸的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咱们这就离开这个家。"
我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镯子,又抬头看着我妈。
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屈辱,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低声下气。
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回应。
他的妻子,站在了他这一边。
"敏华……"他的声音哽咽。
"走吧。"我妈挽住他的胳膊,"咱们回家。"
他们并肩往门口走去,我紧跟在后面。
"站住!"舅舅在身后喊,"周敏华,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后悔!"
我妈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我爸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敏华!"外公的声音响起来,苍老,疲惫,带着一丝哀求,"你真的要走?"
我妈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爸,您保重。"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闹剧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妈突然转身回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门口的餐边柜上。
"差点忘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这个,你们看看吧。"
舅舅本能地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