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子“操盘”万亿国家工程，20余位民企老板相继落入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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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位经验丰富的民企老板

竟然被一个“草台班子”

骗走600余万元

这场用“红头文件”和“国家平台”

编织的惊天骗局

最终还是浮出了水面

“万亿级国家项目”寻觅投资人

一切始于一份假到连骗子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文件。

2021年9月的一天，58岁的孔效正从一个工程圈的朋友施先生手中拿到了一个档案袋。袋子里装着两份文件的扫描件：一份叫作“国家发改委办公厅关于东北老工业基地改造工程函”，里面的内容是“价值2万亿元的工程项目待招商”；另一份是与该“工程函”配套的“交款通知函”。

孔效正混迹江湖多年，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这两个文件没有正规文件号，格式别扭且混乱，一看就是拙劣的模仿。最可笑的是，文件上的工程项目赫然写着“价值2万亿元”。

“这数字，吹牛都不敢这么写。”孔效正心里嘀咕。

但施先生的下一句话让他心跳加速：“如果找到资金方，好处费是万分之一。”2万亿元的万分之一，那就是2亿元。尽管觉得“文件有问题”，但“巨额回报”还是像毒药一样迷惑着孔效正。

尽管一眼就看穿这是个骗局，但这几份文件也给了孔效正“灵感”。孔效正不再搭理施先生，而是打算另起炉灶，自己找人合作挣大钱。他想起了认识不久的刘治学，一个同样对“挣快钱”充满渴望的人。

“刘哥，有个天大的项目，敢不敢一起干？”刘治学看了孔效正给他的文件，两人一拍即合。

但他们其实都很清楚，自己缺乏将骗局“落地”的能力。于是，文件又被送到了包工头汪曼霖手中。汪曼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半生，深谙工程领域的潜规则与人性弱点。他对这些文件仔细评估后得出结论：这个工程“根本无法实施”。然而，多年的江湖经验也让他嗅到了另一种“商机”——自己不行，但可以找一个更敢想敢干的“操盘手”，把“机遇”卖出去。

经由人脉牵线，这份“国家项目”最终摆在了高志饶面前。高志饶在圈内以“路子野、胆子大”闻名，人前常以“高局”“高主任”自居。令人意外的是，面对这份漏洞百出的文件，他没有丝毫质疑，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和包装天赋。

高志饶首先物色了一家名为“政兴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企业进行挂靠，这家公司背景干净，无诉讼记录，是完美的“白手套”。然后，高志饶亲自伪造了第三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文件——某国家机关《关于国家工程项目拟定征用民企平台公司的通知》，为整个骗局完成了“官方认证”的闭环。

2022年2月，团伙最后一名成员秦晓强到位。秦晓强做过电工、水泥工，他被委任为项目的一线“执行人”，负责具体的接待、洽谈和收款。至此，一个由信息提供者孔效正、合伙人刘治学、中间人汪曼霖、包装操盘手高志饶、一线执行者秦晓强组成的5人诈骗团伙在利欲的驱动下开始运转。

此外，他们还在北京的一个普通居民楼里租赁了办公场地，挂上自制的牌匾，购买了几套廉价西装包装自己，一个伪造的“国家机关办公场所”就诞生了。

显然，这伙人不会满足于一个“价值2万亿元项目”的说辞，他们自己动手伪造了一大堆的“官方文件”。至于项目的规模和背景，那更是张口就来，想要多大的，就说多大的。

伪造“红头文件”

企业老板吴储瑞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被一个“草台班子”给糊弄住了。2022年10月的一天，吴储瑞经人介绍，认识了高志饶。

“吴总，坐。”一见面，高志饶就非常客气。

刚落座，高志饶就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盖着某官方机关印章的《关于东北老工业基地新基础设施和公用事业项目的批复》，纸张挺括、文件头十分醒目。

“这是万亿元级别的工程，国家特批的。你运气好，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今天交200万元即可签下项目，明天合同就能批下来。”

吴储瑞做了20年工程，见过不少批文，但规格如此之高的项目，还是第一次见。站在一旁的汪曼霖则适时递上热茶，低声补充道：“这项目的国家工程款4800多万亿元已经到位，就差施工方了。这个盘子，你一个人吃不下，但分一杯羹，就够几代人花的了。”

吴储瑞看到的这个“4800万亿元项目”，据高志饶等人解释，被分成几个项目，其中一个是1000万亿元的项目。这个1000万亿元项目，又被分成3万亿元、2万亿元、1万亿元等“小项目”。他们用假文件套着假文件，假项目套着假项目，一层层下来……设计了一个利润极其丰厚的“超级大项目”。

吴储瑞看着一个个红头文件，他觉得，哪怕只拿到一小部分项目，搞个“小目标”似乎也不遥远。

案发后，吴储瑞说：“看了这些文件，我就相信这些工程是真的，工程这么大，签合同后肯定能赚大钱。”

吴储瑞曾问高志饶项目回报有多少，高志饶只说，等交完钱签好合同再说，合同如果签不下来，保证金是可以退的。

被巨大利益冲昏头脑的吴储瑞开始四处筹钱。2022年10月，吴储瑞分多次将共计200万元保证金通过其公司账户转账到高志饶的个人账户中。吴储瑞也怀疑过，为何对方不用对公账户收款，但被“超级大项目”迷了心窍的他随即便忘了这件事，没再深究。

然而，当吴储瑞催促对方签订合同时，高志饶开始以各种理由推托签约，一会儿说国家某机关的授权还未弄好，一会儿又说是账户因故被银行冻结了，正在办解冻。慢慢地，吴储瑞也觉察出不对劲儿，他向对方表示，要么把工程项目给他做，要么赶紧归还他缴纳的200万元保证金，而高志饶仍然以各种借口推托。

2022年11月，已经掏空家底的吴储瑞再也无法忍受无尽的拖延。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后得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万亿元土方工程”。愤怒与恐慌之下，他选择了报警，并给警方提供了非常关键的证据：那份伪造的“红头文件”照片，以及他向高志饶个人账户转账200万元的转账记录。

接到吴储瑞报案后，浙江省绍兴市公安局上虞区分局于2022年11月5日对此案立案侦查。

随后，吴储瑞、谭品东、朱族明等超过20名来自浙江、江苏、山东等地的被害人逐一被警方找到。他们的经历惊人相似：都是被“国家大项目”“内部名额”“特批文件”所吸引，都是将所谓的项目“保证金”打入高志饶、秦晓强等人的个人账户，最后都被以各种理由拖延签约。

20多名被害人中，被骗金额少则1000多元，多则上百万元，此案涉案金额共计600多万元。据追查，所有被害人的保证金被多次分赃、取现后，都用于个人消费或挥霍。

该团伙的诈骗目标极其精准：有一定资产、渴望转型升级或承接大型工程，并对“国家背景”充满敬畏又对“内部消息”抱有幻想的企业老板们。

骗走老乡271万元

谭品东与秦晓强是山东老乡，两人有多年交情。

2020年，秦晓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某国家重大项目签字人”，他谎称自己认识北京某领导，搞了个大项目。秦晓强利用这个虚构的身份，不断用“土方项目”“核原料买卖”等子虚乌有的术语说辞让谭品东投钱，称会有高额回报。在此过程中，以“打点关系”“领导考察”等名义，秦晓强两年内从谭品东手里诈骗了271万元。这期间，谭品东也曾要求看项目进展，但秦晓强总能拿出一些合同复印件、伪造的与相关领导的合影照片等来安抚他。直到骗局曝光，谭品东才明白，老乡情谊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过是被利用的托词。

该团伙“最夸张的表演”存在于朱族明与汪曼霖的一段录音中。2022年9月，朱族明经人介绍来到北京“看项目”，看到那间像模像样的办公场所和一堆“红头文件”时，他便对这个“国家项目”深信不疑。

汪曼霖对朱族明吹嘘道：“这个项目的国家工程款4800万亿元都到位了！今天你交10万元门槛费就能参与了，明天门槛费就涨到3000万元了。”

朱族明后来才知道，所谓国家发包平台、“红头文件”、“4800多万亿元的国家工程款”、“1万亿元项目” 等都是伪造的，唬人的头衔、办公室里的牌匾，都是装点门面的道具。

2022年11月至2023年12月，孔效正、汪曼霖、高志饶、秦晓强、刘治学因涉嫌诈骗罪被绍兴市公安局上虞区分局依法刑事拘留。

公安机关查明，犯罪嫌疑人孔效正、汪曼霖、高志饶、秦晓强、刘治学5人均不认识任何领导，他们没有稳定的工作单位及收入，属于无业游民。除了孔效正、汪曼霖有个专科学历，其他人都是初中学历。他们通过共同实施诈骗、分工协作并共享非法利益，形成了一个紧密的犯罪团伙，在这些被害人面前构建了一个“手眼通天”、能接触到各种“国字头项目”的假象。

高志饶、秦晓强、刘治学系主要犯罪嫌疑人，负责组织实施、伪造文件、具体诈骗；孔效正、汪曼霖系从犯，分别负责提供初始虚假文件和牵线搭桥。被害人的钱款均进入高志饶、秦晓强等人的个人账户或“政兴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账户，并由上述账户再转给刘治学、孔效正、汪曼霖等人，5人按照各自在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进行分赃。款项的实际用途与所谓的“国家工程项目”无关，非法占有的故意非常明显。

对“权力”的盲目崇拜心理

经绍兴市上虞区检察院批准，2023年4月至12月，孔效正、汪曼霖、高志饶、秦晓强、刘治学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2023年12月29日，此案被移送上虞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然而5名犯罪嫌疑人均不承认有诈骗行为。办案检察官分析：“基于被害人陈述以及相应的客观证据，此案中各被害人之间没有其他利益关系，他们陈述中的相关金额虽然有所出入，但对事件经过的描述比较具体且大致相同，即前期缴纳一定费用就能获得高额回报，能够认定5名犯罪嫌疑人的诈骗行为。”

办案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该团伙的诈骗特征是非常明显的，所有文件包括所谓‘部委公文’均系伪造，所谓的‘领导’和‘大项目’也全是编造的。”

2023年12月29日，上虞区检察院对此案提起公诉。

“此案也是令人深思的，骗子的手段不算多高明，仔细分析犯罪手段就会发现，其中的漏洞还是很多。比如，政府机关绝不可能通过个人账户为国家级项目接收资金。他们开口就是‘万亿元’级别的工程造价和数百倍的投资回报率，这完全违背基本常识。他们所有的文件均系伪造，如果受害者能认真地去找相关部门或者通过官网途径予以核实，就能够揭穿骗局。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有社会经验的企业老板接连上当呢？这场骗局能够达成的核心，就在于骗子抓住了部分工程从业者急于承接大项目、追求高利润的心理，用‘国家背景’‘巨额资金’‘低门槛高回报’作为诱饵一步步引诱被害人上当。”办案检察官说，“此案揭示出了社会上存在的一种‘走捷径’与‘迷信权威’的普遍心态。”

这伙骗子深刻洞悉并利用了一些民众对“权力”和“内部渠道”盲目崇拜的心理。他们将居民楼伪装成国家机关办公场所，用极低的成本伪造公文，造假公章，以高超的伪装和演技出现在被害人面前，赌的就是被害人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主动放弃常识和基本的核实途径，选择相信那个自己“更愿意相信”的幻影。

办案检察官提示：任何号称有“低风险、高回报”的“国家项目”，若要求先交“诚意金”“履约金”“保证金”，且收款账户为个人账户时，基本上就是有问题的，大家务必提高警惕。首先，天上不会掉馅饼，任何违背常理与经济规律的利益承诺都是陷阱。其次，承接工程务必通过正规招投标渠道。一切要求绕过正规程序、进行“私下交易”的都有风险。最后，对于所谓的“领导”，应通过官方渠道、正规部门核实其身份。

2024年12月28日，绍兴市上虞区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并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刘治学、高志饶犯诈骗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各并处罚金70万元、剥夺政治权利二年；被告人秦晓强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40万元，剥夺政治权利二年；被告人孔效正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30万元，剥夺政治权利二年；被告人汪曼霖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处罚金15万元。一审判决后，被告人均上诉。2025年4月24日，经二审审理，绍兴市中级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文中涉案公司、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草台班子编出千万亿工程项目》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方菲

通讯员丨王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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