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海岛上的雨,下起来就不讲道理,没完没了,像是要把天都漏光。
屋子里一股沤烂了的潮气,混着草药的苦味和病人身上散发出的衰败气息。
这味道钻进江德华的鼻子里,让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发霉。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碗沿还有一个豁口,那是上次不小心磕在灶台上的。
她用勺子撇开上面漂着的药渣,舀起一勺,凑到王秀娥的嘴边。
“嫂子,喝药了。喝了就好了。”
德华的声音又大又硬,像是怕声音小了,床上那个人的魂就听不见了。
王秀娥的眼皮勉强抬起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球。
她的嘴唇干裂,张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发黄的牙。
药汤太苦,她只是沾了一下,就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一架破了的风箱。
“不喝怎么行!你得争口气!”德华把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旧木柜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不是在生嫂子的气,她是在生老天的气,生这屋子里死气的气。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就剩一把骨头了。孩子们回来看到你这样,心都得碎了。你得活,听见没?你得活!”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给王秀娥擦脸。
毛巾是湿的,带着海风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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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娥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像一张放了太久的旧牛皮纸,又黄又皱。
德华擦着擦着,手上的力气就小了。她看着这张脸,想起了刚上岛的时候。
那时候的王秀娥,脸盘是圆的,虽然土气,但结实,像地里长出来的庄稼,有股子生命力。
她能一个人挑两担水,从山坡下面一直挑到家门口,大气都不喘。她做的面食,整个炮校大院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现在,她连喝一口药的力气都没了。
隔壁江德福家又传来了笑声。是安杰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她在笑骂她的儿子,骂他把墨水弄到了新发的白衬衫上。
然后是江德福粗声粗气的嗓门:“你个资本家大小姐,懂什么!男孩子,身上没点墨水味,能有出息?”
接着,是孩子们闹成一团的动静。
那笑声和吵闹声,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戳着这间沉默的屋子。
德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朝墙那边看了一眼。墙是泥巴糊的,不隔音。
她知道,床上的王秀娥也听见了。
果然,王秀娥那双半睁的眼睛,朝墙的方向费力地瞟了一下,然后,那条缝隙就彻底闭上了,仿佛连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德华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嫂子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她跟不上丈夫的步子,就像一双磨脚的旧布鞋,丈夫想换,又碍于情面和责任,只能穿着。
而隔壁的安杰,就是丈夫心里那双锃亮的皮鞋,合脚,体面,走出去有光。
德华同情嫂子,因为她们都是从农村来的,她懂那种融不进去的窘迫和自卑。
可她心里,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那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野草,在心底的石缝里,悄悄地长。
她盼着嫂子好,又忍不住去想,如果嫂子……如果嫂子真的不在了,那老丁……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噤。她觉得自己不是人。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她重新端起药碗,把勺子塞进王秀娥的嘴里,近乎粗暴地说:“喝!必须喝!你想让老丁省心,就得活过来!死了,才是给他添大麻烦!”
这话起了作用。王秀娥的喉咙动了动,那一勺苦得发涩的药汤,终于顺着她的食道滑了下去。
德华心里一喜,又舀了一勺。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着,像是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子里的味道还是那么难闻,但德华觉得,只要药能喂下去,就还有希望。
活着,总比死了强。活着,受再多的委屈,那也叫活着。
丁济群回到家的时候,雨下得正大。他没打伞,军装的两个肩膀湿透了,颜色深得像墨。
他站在自己家门口,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能听到屋里德华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还有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知道,那是秀娥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半天没有点着。
烟屁股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软塌塌的。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被雨水砸出的一个个小坑。
隔壁江德福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一部分雨丝照得亮晶晶的。
他能想象出屋里的情景:安杰可能在看书,或者在织毛衣,江德福大概率在擦他的那把破枪,孩子们围着桌子写作业,或者打闹。
那是一个家,一个他丁济群在梦里才敢想的家。
他的家呢?他把目光从隔壁收回来,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是他的妻子,他的责任,也是他一生的牢笼。
他不是恨王秀娥,他只是……只是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疲惫。
他和她,就像两个说不同方言的人,被硬生生地凑在一起过日子。
她说东,他听不懂;他说西,她也听不明白。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就是吃饭,睡觉,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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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德华正拿着毛巾,给秀娥擦拭嘴角漏出的药汁。看到他进来,德华站起身,眼睛里带着点怨气:“哥,你回来了。”
“嗯。”丁济群应了一声,走到床边。
他看着床上的妻子,她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
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额头,或者帮她掖一下被子。
可是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显得虚伪。说“你要挺住”,又显得苍白。
最后,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德华,辛苦你了。”
德华没好气地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了出来。“我辛苦什么?最辛苦的是嫂子。她这辈子,就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丁济群沉默了。他知道德华的话里有刺,那刺是冲着他来的。他无力反驳。
是的,王秀娥没过过舒心日子。跟着他,从农村来到部队,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学不会。
别的军官太太能聚在一起聊书,聊电影,聊国家大事,她只会蹲在墙角,和那些同样来自农村的家属们,聊今年的收成,聊谁家的孩子又挨了揍。
他带她去参加舞会,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一只被带进瓷器店的羊。
他看着安杰在舞池里和江德福翩翩起舞,自信又从容,再回头看看缩在角落里的秀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不是嫌弃,是一种更深的绝望。他绝望的,是自己这一生的命运。
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他读过书,他向往精神上的交流,向往琴瑟和鸣的伴侣。
可命运给了他一个王秀娥。
他尽了所有丈夫该尽的责任,他把工资全部上交,他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他尊重她,照顾她。
可是,他给不了她爱。就像一个渴死的人,守着一片大海,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因为那水是咸的。
“我去给她倒掉药渣。”德华端着盆,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撞了他一下。
丁济群没有动。他看着床上的女人,她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他忽然想起他们结婚的那天。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她穿着红色的棉袄,脸上涂着两坨不自然的红晕,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他也曾想过,就这样,和这个女人,安安稳SW地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是,日子过得越久,他心里的那个洞就越大。安杰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里的那个洞去,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的空无一物。
他慢慢地蹲下身,终于伸出手,握住了王秀娥那只枯瘦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握着那只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想,如果她能好起来,他以后一定对她再好一点,再耐心一点。
他想,他不能再奢求什么了,这就是他的命。他认了。
江德华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锅里熬着给王秀娥准备的稀粥,米粒在水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一边用火钳拨弄着柴火,一边发呆。她的思绪,像灶膛里乱窜的火星子,一会儿飘到东,一会儿飘到西。
她想起自己刚上岛投奔哥哥江德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王秀娥。
那时候,王秀娥正挺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她看到自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地喊她“妹子”。
德华那时候觉得,这个嫂子真壮实,真能干。丁家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丁的四个儿子,个个都养得白白胖胖。
可是,这种印象很快就变了。
她发现,这个能干的嫂子,在老丁面前,总是怯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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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在看报纸,她就踮着脚走路,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老丁和江德福、安杰他们坐在一起聊天,她就默默地端茶倒水,然后一个人躲进厨房。
有一次,安杰拿了一本苏联小说,说里面的爱情故事多感人,老丁听得入了神,眼睛里都有光。
王秀娥在旁边纳鞋底,听不懂,就问了一句:“啥是爱情?”
当时,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可王秀娥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手里的针脚都乱了。
德华看见,老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夹杂着尴尬和无奈的表情。
从那天起,德华就明白了。嫂子和老丁,是两个世界的人。
老丁的世界在书里,在报纸上,在和安杰他们谈天说地的那些“精神东西”里。
而嫂子的世界,就在这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和四个儿子的屎尿屁里。
这两个世界,只有一堵墙的距离,却隔着一条鸿沟。嫂子想跨过去,可她连桥在哪都找不到。
德-华叹了口气,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她有时候怨老丁,觉得他太狠心。秀娥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就不能多给她一点好脸色?
可她有时候又理解老丁。她见过老丁喝醉了酒,拉着她哥江德福,反复说一句话:“德福,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声音里的痛苦,不比嫂子少。
德华的心里乱糟糟的。她对老丁,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佩服他是个有文化的军官,又心疼他过得不痛快。这种心疼里,夹杂着一点点……一点点她不敢承认的幻想。
如果,能陪在老丁身边的人,是自己呢?自己虽然也没文化,但比嫂子机灵,比她懂事,肯定能把老丁伺候得更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德华就觉得脸上发烫,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她骂自己不要脸,嫂子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自己怎么能想这些。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把粥从锅里盛出来,吹了又吹,直到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端进屋里。
她要对嫂子好,加倍地好。这不光是为了嫂子,也是为了赎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光照进屋子,把那些浮在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也许是天气好了,王秀娥的精神,竟然也跟着好了起来。
这天早上,德华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像前些天那样浑浊,反而有了一丝清亮。
“德华……”她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
德华惊喜地凑过去:“哎,嫂子,我在呢!你想说啥?”
“我饿了。”王秀娥说,“我想吃……吃个白面馒头。”
德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么多天,嫂子第一次主动要吃的。都说病人想吃东西了,就是好事,就是要活过来了。
“哎!哎!我这就去给你做!”德华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就往厨房跑。
她把家里最好的白面拿出来,和面,发面,像过年一样认真。
老丁下班回来,看到德华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脸喜气,有些奇怪。
“她……想吃东西了。”德华一边揉面,一边说,声音里带着笑。
丁济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宽慰的表情。他走进卧室,看到王秀娥确实睁着眼睛,正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消瘦的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像前几天那么可怖了。
“秀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秀娥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竟然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丁济群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有多久,没见过她对自己笑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学着德华的样子,帮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想吃馒头了?德华在给你做,一会儿就能吃了。”他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王秀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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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济群觉得,屋子里的那股死气,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冲散了不少。
也许,她真的能好起来。也许,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不好不坏地,继续过下去。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可不知为何,石头落地之后,他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就好像,一个判了无期徒刑的犯人,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以解脱了,却被告知,他死不了,他得继续把这牢底坐穿。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愧。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馒头蒸好了,又白又软,冒着热气。德华扶着王秀娥坐起来,把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她吃。
王秀娥吃得很慢,但她真的吃了,吃了小半个。
德华高兴得直掉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丁济群站在一边看着,也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雨后的彩虹,不那么真实。
他想,等她病好了,他要带她去城里,给她买一件新衣服。不,买两件。
他要在邻居们面前,牵着她的手。他要试着,去过一种他以前从没想过的生活。
他看着王秀娥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丁济群,就这样吧,这就是你的命。认命吧。
吃完了馒头,王秀娥像是有了些力气。她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气。
德华和老丁都以为她要睡了,正准备悄悄退出去。
就在这时,王秀娥又开口了。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地看向墙上。
“把它……拿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德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老丁的结婚照。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些泛黄。
照片上的老丁穿着军装,英姿飒爽,但表情严肃。旁边的王秀娥,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梳着两条大辫子,对着镜头,笑得既羞涩又僵硬。
那是他们唯一的合影。
“嫂子,你是想看看照片?”德华以为她是在怀念过去,心里还挺高兴。
她连忙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把相框取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递到王秀娥面前。
“你看,哥那时候多年轻。”德华笑着说。
王秀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一种德华看不懂的东西。
她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了相框。
丁济群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这张照片,就像是他们这段婚姻的缩影,充满了不协调。
突然,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王秀娥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她一把将照片从相框里抽了出来,然后,对着照片,狠狠地撕了下去。
“刺啦——”一声,照片被撕成了两半。她和老丁,从中间被分开了。
德华和老丁都惊呆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秀娥的动作没有停。她把那两半照片又合在一起,发疯似的,不停地撕。
刺啦,刺啦,刺啦。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转眼间,一张完整的照片,就变成了一堆巴掌大的碎片,散落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嫂子!”德华最先反应过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王秀娥,哭喊起来。
“你这是干啥啊!你疯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怨他!可这都要到头了,你心里这股怨气咋还撒不掉啊!”
德华以为,这是王秀娥对老丁,对这段婚姻,最决绝的控诉。
她用尽生命最后的一点力气,就是要告诉老丁,她恨他,她怨他一辈子。
丁济群站在床边,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看着满床的照片碎片,看着德华怀里那个拼命喘息的女人,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觉得,那些碎片,撕的不是照片,是他的心。
她果然是怨他的。她把这怨恨,藏了一辈子,直到临死前,才用这种方式爆发出来。
愧疚,痛苦,无力……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撕完照片,王秀娥的力气就像是被抽干了。
她软软地倒回枕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不再看老丁,而是死死地盯着德华。
德华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嫂子,你别吓我……你别这样……”
王秀娥说不出话了。她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飞速地流逝。
她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散落在被子上的那些照片碎片。
她的眼神里,没有德华想象中的怨恨和愤怒。
那是一种……一种德华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急切。
她好像在催促着德华去做什么,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必须马上完成。
“嫂子……你要干啥……”德华哽咽着,不明白她的意思。
王秀娥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那只指向碎片的手,越来越无力。
最后,在德华和老丁的注视下,那只手重重地垂落下来,砸在被子上。
她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也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光彩,最后彻底闭上了。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久,德华的哭声才再次爆发出来,比刚才更加凄厉。
丁济群跪倒在床边,握着王秀娥那只已经开始变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德华一边哭,一边收拾着床铺,嘴里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苦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连死都闭不上眼……老丁,你看到了吗?你把她逼成什么样了!”
她把那些照片碎片胡乱地拢在一起,攥成一团,准备当成垃圾扔掉。
她觉得这些东西晦气,留着它,嫂子的魂都走不安生。
就在她把那一团纸屑攥紧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感觉到纸片背面,有凹凸不平的痕迹。
那感觉,像是用硬东西划出来的印子。
德华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住了。
她停下动作,疑惑地摊开手掌,看着那一团狼藉的纸片。
她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块,那上面是老丁半张穿着军装的脸。
她颤抖着,把这块碎片翻了过来。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纸的背面,有一个用铅笔头,或者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歪歪扭扭刻出来的字。
笔画很深,很笨拙,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出来的。
德华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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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嫂子,是不识字的啊!
她颤抖着,把手里所有的碎片,都摊开在床边的桌子上,像是在拼一个破碎的谜题。
她一块一块地翻面,一块一块地拼接。
随着碎片的拼合,背面的字迹,也逐渐显现出来。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德华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悲愤,慢慢变成了错愕,然后是巨大的、无法置信的震惊。
她看懂了那四个字,但她又不敢相信自己看懂了。
那四个字,像是四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把她对嫂子临终前所有行为的理解,都炸得粉碎。
“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