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您到底要干啥?这都第13次了!500万啊!”
昏暗的灯泡下,儿子周军伟把安全帽重重砸在八仙桌上,木桌震得嗡嗡响。
他刚跑完一天外卖回来,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全村几百户,就剩咱家!您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您是不是真疯了!”
母亲陈淑芬正蹲在地上择菜,闻言只是停了停手,头也不抬:“军伟,这字,妈不能签。”
“为什么不能签?!”
陈淑芬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神却异常平静:“你只要等半年。军伟,信妈一次,就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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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中村的傍晚,总是混杂着各种气味。
油烟味、下水道的潮气味,还有隔壁老王家炖肉的香味儿,全都挤在“握手楼”之间狭窄的过道里。
周军伟骑着他那辆二手电瓶车,熟练地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穿行。
车头挂着一袋刚买的打折猪肉,这是他今天跑了14个小时外卖的“战利品”。
“妈,我回来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比外面更暗。
陈淑芬正亮着厨房那盏15瓦的节能灯,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剁着什么。
“回来了?赶紧洗手,汤都给你热着呢。” 陈淑芬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军伟,今年二十有八。人长得不赖,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糙,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疲惫。
他是这片城中村土生土长的,父亲走得早,是母亲陈淑芬一个人在市场卖菜,把他拉扯大的。
这栋两层半的小楼,是周家唯一的财产。
一楼自己住,二楼和三楼加盖的铁皮房,隔出了八个小单间,租给那些同样在城市里打拼的外地人。
每个月收来的三千多块租金,是陈淑芬的主要收入来源。
周军伟把肉递过去:“妈,今晚加个菜。”
“又乱花钱。” 陈淑芬嘴上埋怨着,手却接了过去,“你那工作,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多吃点肉也好。”
周军伟瘫在竹椅子上,不想动弹。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是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小丽。
小丽发来一条信息:“军伟,我妈今天又问了。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买房?我同事上个月刚在‘锦绣江南’买了套三室的,首付才80万。咱俩……唉。”
周军伟看着“80万”这个数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80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送外卖,一个月玩命跑,撑死也就八千。
陈淑芬那点租金,交了水电,应付日常开销,也所剩无几。
“又跟小丽吵架了?” 陈淑芬端着一盘炒豆角出来,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
“没……” 周军伟把手机扣在桌上,“妈,小丽她……她家催着买房。没房,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淑芬沉默地去盛饭。
她今年快六十了,背有点驼,头发花白。
她这辈子,刚强了一辈子,丈夫去世那年,她愣是没在人前掉一滴泪,硬是把周军伟供到了大专毕业。
可现在,一听到“买房”两个字,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妈知道。” 她低声说,“咱家这情况……是妈没本事。”
周军伟心里一酸,赶紧站起来:“妈,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憋屈。我一定努力挣钱,我再多跑几单……”
“傻孩子。” 陈淑芬拍拍他的背,“吃饭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周军伟扒拉着饭,却食不知味。
他环顾这间老屋,墙皮大片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墙角。
这个“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也是压在他和小丽婚事上,最重的一座山。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已经悄然抵达了村口。
02
第二天一早,整个“握手村”就炸了锅。
村口那棵百年老榕树下,拉起了刺眼的红色横幅——“响应城市发展,共建美好家园!‘握手村’片区综合改造项目启动大会!”
高音喇叭里,村长老张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乡亲们!乡亲们!大喜事啊!咱们村,要拆迁了!”
“轰”的一声,人群沸腾了。
“真的假的?喊了快十年了!” “这回是真的!拆迁办的人都驻进村委会了!” “赔多少?关键是赔多少钱?!”
周军伟昨晚失眠,刚眯瞪着眼出来买早点,就被这阵仗给惊呆了。
他挤进人群,只见村长老张正陪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在台上说着什么。
一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领导的“刘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乡亲们,安静一下!我是项目组的负责人。我宣布一下大家最关心的补偿方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根据咱们村的实际情况,我们提供两种方案。一,产权置换,按一比一点二,置换到三公里外的‘幸福家园’电梯小区。二,货币补偿!”
刘主任顿了顿,伸出一个巴掌:“按面积算,综合各项,我们周家这片,最高标准!每平米……”
他报了一个数字,人群里立刻有人开始扒拉手指头算账。
周军伟也在心里飞快地算。他家那栋小楼,连地带加盖,面积可不小。
他算了算,眼睛瞬间瞪圆了——
“五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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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周军伟觉得自己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五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把他所有的烦恼、憋屈、对小丽的愧疚,全都炸飞了!
有了这五百万,别说首付80万的“锦绣江南”,全款买一套都绰绰有余!
剩下的钱,还能买辆车,做点小生意!
“军伟!军伟!听到了吗?”
隔壁的邻居“三姑”激动地拍着他的胳膊,她家也住这片,“发财了!咱都发财了!你妈可真有福气!”
周军伟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他拼命往家里跑,他要第一时间告诉母亲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冲进门:“妈!妈!天大的好事!咱家要拆迁了!能赔五百万!五百万啊!”
陈淑芬刚摆好菜摊的篮子,正准备出门,被儿子这横冲直撞的样子吓了一跳。
“什么五百万?”
“拆迁!妈!咱家可以拿五百万!咱马上就能买新房了!我跟小丽的婚事成了!” 周军伟兴奋地抓着母亲的肩膀。
他以为母亲会跟他一样高兴,甚至会激动得哭出来。
然而,陈淑芬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愣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皱起了眉头,非但没有一丝喜悦,反而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凝重。
“军伟,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陈淑芬沉声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掉下来的馅饼?”
周军伟的笑容僵在脸上:“妈,这都板上钉钉了,拆迁办的人都来了!这还有啥不简单的?”
“你不懂。” 陈淑芬解下围裙,“我去村委会看看。”
03
拆迁办公室就设在村委会大院里,第一天就排起了长龙。
早签协议的,有额外奖励。
搬得快的,还有搬迁补助。
在刘主任描绘的蓝图和实打实的金钱刺激下,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狂热。
“老李家签了!拿了四百八十万!” “二柱子家选的房子,三套啊!转手卖一套,下半辈子不愁了!”
各种消息真真假假,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周军伟也急啊。
他拉着小丽,兴冲冲地跑了好几个楼盘,连户型都看好了。
小丽的父母也一改常态,天天打电话来问“阿姨什么时候签字”。
可偏偏,陈淑芬就是不点头。
这天晚上,周军伟拿到了正式的拆迁协议,再次把小丽也叫到了家里。
“妈,您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咱家这面积,核算下来,五百零七万!”
周军伟把合同摊在桌上,几乎是在恳求,“妈,签吧!全村都快签完了,刘主任说,咱是第一批,早签还能多拿两万块奖励!”
小丽也在旁边帮腔,她特地给陈淑芬买了件新衣服:
“阿姨,您就签了吧。军伟压力太大了。我们拿到钱,马上就去买新房,买个带电梯的,接您一起住。您也不用再守着这破房子收租了,多享福啊!”
“破房子?” 陈淑芬看了一眼小丽。
小丽自知失言,赶紧改口:“阿姨,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房子太老了,您住着也不方便……”
陈淑芬没接话。
她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厚厚的合同,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周军伟和小丽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半晌,陈淑芬把合同放下了。
“军伟,小丽。” 她看着两个孩子,“这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啊?!” 周军伟“噌”地站了起来,“这五百万,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到底要什么?!”
“阿姨……” 小丽也急得眼圈红了,“您是不是嫌少?可这是最高标准了呀!您再拖下去,那两万块奖励可就没了!”
“不是钱的事。” 陈淑芬摇摇头,她指着合同的某一页,那一页是关于土地性质和补偿归属的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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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看得懂吗?” 周军伟有些不耐烦,“那些都是专业术语,刘主任都解释过了,没问题!”
“我看不懂专业术语。” 陈淑芬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但我认得几个字。这上面说,咱这片地,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划为‘历史风貌保护区’的缓冲地带了。合同上,却只字未提。”
周军伟一愣:“什么……什么保护区?那又怎么样?跟咱拆迁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陈淑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嘈杂的巷子,“我只知道,三年前村里普查,来过一批穿制服拿相机的,把咱家这老屋,还有后山那片老林子,都拍了照,登了记。他们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要保护。”
“妈!” 周军伟快崩溃了,“您别扯那些没用的!什么保护区?能当饭吃吗?能换五百万吗?现在是全村都签了!就您在这‘保护’!”
小丽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她站起身,拎起包。
“军伟,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阿姨再不签,我们就……我们就分手吧。我妈说了,她丢不起这人,我嫁给一个妈宝男,住在一个马上要被夷为平地的‘钉子户’家里。”
小丽摔门而去。
“妈!” 周军伟的眼睛红了,他盯着自己的母亲,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您就非要逼死我吗?!”
陈淑芬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但她咬了咬牙,还是那句话:
“军伟,这字,签了,才是真的害了你,害了全村。”
03.
小丽的最后通牒,成了压垮周军伟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下来的三天,周军伟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家里,用沉默对抗母亲。
陈淑芬给他做饭,他不吃。陈淑芬跟他说话,他不理。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而屋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村长老张和拆迁办的刘主任,开始“登门拜访”了。
第一次来,刘主任还笑眯眯的:“陈大姐,考虑得怎么样了?五百万,这价钱,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陈淑芬倒了杯茶:“刘主任,我就想问问,三年前那个‘历史风貌保护区’的登记,是怎么回事?”
刘主任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呀,那都是走个过场,早就不作数了!您就别纠结那个了,赶紧签字拿钱是正事!”
“不作数了,为什么合同附件里还有这页纸呢?” 陈淑芬追问。
“……大姐,您这就没意思了。您到底签不签?”
陈淑芬摇头:“不签。”
第二次来,是村长老张。
他“扑通”一声,差点给陈淑芬跪下。
“淑芬嫂子!算我老张求你了!全村几百户,就差你一家!你这钉子一扎,整个项目都得停!开发商那边说了,项目不动,后续的过渡费就拨不下来!全村老少都指着那笔钱租房子过年啊!”
陈淑芬扶起他:“老张,你也是看着军伟长大的。我不能拿全村人的安家费开玩笑,但我更不能签一份‘不清不楚’的合同。” “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五百万啊!” 老张急得直跺脚。
这样的拉锯战,来来回回。拆迁办和村委会的人,前前后后登门了十二次。
奖金没了,补助也没了。
第十三次,是刘主任下的最后通牒。
那天,刘主任带来了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往陈淑芬家门口一站。
“陈淑芬。” 刘主任撕破了脸,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这是最后的通知。五百万,一分不少。今天签,皆大欢喜。不签,我们就得走程序了。到时候,强制执行,你这房子,一分钱都拿不到!”
周军伟吓得腿软,他拉着陈淑芬:“妈!妈!签吧!咱斗不过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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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芬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如常:“刘主任,茶凉了,我不送客。这字,我还是不签。”
“好!好!好!” 刘主任气得发笑,“陈淑芬,你等着!你别后悔!”
刘主任带人走了。
消息传开,全村都炸了。
“陈淑芬疯了!五百万不要!” “她就是个老疯子!神经病!”
傍晚,周军伟出去打水,刚出巷子口,就被一群邻居围住了。
带头的,正是之前夸他家有福气的“三姑”。
“周军伟!你给我站住!” 三姑手里拎着个空桶,指着他鼻子骂,“你妈是不是疯了!她凭什么不签字?她挡了全村的财路!我们的过渡费全被她卡住了!”
“就是!老不死的!自己想当钉子户,别拉着我们全村垫背!” “疯子!一家子都是疯子!”
污言秽语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周军伟一个快三十的男人,被一群大妈大婶堵在墙角,羞愤得满脸通红。
“我妈她……她不是……” 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妈就是疯了!你也是个窝囊废!连自己妈都管不住!”
周军伟丢下水桶,狼狈地逃回了家。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听着外面“疯子”、“老糊涂”的叫骂声,再看着屋里那个平静择菜的母亲。
他彻底绝望了。
他觉得,他妈确实是疯了。
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保护区”,宁愿放弃五百万,宁愿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05
日子,开始变得煎熬。
小丽,真的和周军伟分手了。
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村子,一天天在变空。签了合同的邻居,陆续搬走了。
水电也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再后来,挖掘机开进了村子。
“轰隆隆——”
拆迁开始了。
挖掘机在距离周家老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作业,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跳。
灰尘像浓雾一样笼罩了这片区域,白天都不敢开窗。
周家,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
周军伟彻底麻木了。
他不再和母亲争吵,也不再出门,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丢了外卖的工作,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陈淑芬看着儿子消沉的样子,心疼,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做好一日三餐,端到儿子房门口,然后自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守着这栋在废墟中摇摇欲坠的老屋。
那些日子,村长老张来过一次,隔着警戒线,冲她喊:“淑芬嫂子!开发商跑了!资金链断了!这项目……烂尾了!”
陈淑芬听了,只是叹了口气,回屋了。
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周军伟和陈淑芬就像活在孤岛上的野人。
周围的楼房全被推倒,只剩下一片瓦砾。那些搬走的邻居,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天,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冷雨混着泥浆,让这片废墟更显凄凉。
周军伟裹着被子,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心里一片冰凉。他想不通,他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近乎疯狂的砸门声响起。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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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伟吓了一跳。这种地方,这种天气,还会有人来?
他警惕地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只见村长老张,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正疯了一样在砸门。
周军伟拉开门栓:“张叔?你干什么?!”
老张“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他一把抓住周军伟的裤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军伟!淑芬嫂子呢?快!快叫你妈出来!”
“妈!” 周军伟也慌了。
陈淑芬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跪在门口的老张,皱起眉:“老张,你这是干什么?”
村长老张抬起头,满脸是雨水还是泪水,根本分不清。他朝着陈淑芬,“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淑芬嫂子!我们……我们全村都错了!我们不是人!!”
“你……”
老张话音未落,周军伟惊恐地发现,在老张身后,风雨飘摇的废墟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大群人!
是三姑!是隔壁的刘婆!是那些骂他家“疯子”的邻居!
他们几十号人,打着伞,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浆里,正朝着他家的方向,排着队走过来!
三姑跑在最前面,“哇”的一声就哭了,也跟着跪在了老张旁边:
“淑芬……不!陈大姐!救命啊!救救我们吧!我们……我们要被告了!”
周军伟彻底傻了。
他看着泥水里跪倒的一片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脸平静的母亲。
他难以置信地抓住陈淑芬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妈……这……这到底……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