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5年,帕米尔高原的风能把人的魂都吹散。
我叫李浩然,是个守边防的兵。
我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惊喜,是老婆王素琴背着一个抱着一个,千里迢奇迹般地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那天,军区司令来了,他看着我的老婆,像见了鬼一样。
司令指着她,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整个哨所的空气,在那一秒冻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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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雪线跟催命符一样,一天比一天往下压。
哨所外的风刮起来,带着一种金属的呼啸声,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刮骨头。
我裹紧了军大衣,手里的钢枪冰得像一块从千年冰川里挖出来的铁。
眼睛望着远方,除了灰白的山,就是灰白的天。
家在三千多公里外的四川盆地,那里现在应该还是绿色的。
我的双胞胎儿子,大名叫李望川,小名叫李望安,现在应该会满地乱爬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着我妈喊“爸爸”。
心里正这么想着,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是每周一次的邮车。
整个哨所都活了过来。
战友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脸上都带着一种饥渴的盼望。
精神食粮,老何总这么说。
信件像扑克牌一样被分发。
我的信封总是最厚实的那个。
里面是王素琴歪歪扭扭的字,还有每个月固定的一张新照片。
我回到宿舍,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两张照片掉了出来。
是孩子们的周岁照,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
他们穿着红色的棉袄,像两个年画娃娃,咧着没长几颗牙的嘴在笑。
真他妈的像我。
我把照片凑到眼前,想从那模糊的黑白影像里,找出一点属于我的血脉印记。
信纸是村里小学作业本撕下来的,带着一股墨水的廉价香味。
素琴的信总是这样,开头是问我冷不冷,吃得好不好。
然后就是报告家里的情况,猪又长了多少斤,玉米收成怎么样。
最后,是关于孩子们的。
她说,望川会指着墙上我的军装照,含糊不清地喊“bà…bà…”。
她说,望安一听到电视里有穿军装的人,就拍着手笑。
她说,她很想我。
看到这里,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我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几行字,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浩然,我和娘商量了。她说趁现在还没大雪封山,让我带孩子去看看你。等你回信就太晚了,我估摸着你收到信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你别担心,我把家里的猪卖了,路费够。孩子们也想爸爸了。”
嗡的一声,我的脑袋里像有架飞机在盘旋。
狂喜。
然后是无边的恐惧。
四川到帕米尔高原,三千多公里。
火车,汽车,土路,戈壁滩。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不到一岁半的孩子。
那不是探亲,那是玩命。
我的手开始发抖,信纸被我捏得不成样子。
不行,绝对不行。
我抓起笔和纸,几乎是吼着把字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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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她路有多难走,天气有多恶劣。
我告诉她哨所有多艰苦,连个正经的热水澡都洗不上。
我用上了这辈子最严厉的词语,恳求,命令,甚至咒骂,让她立刻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
写完信,我像虚脱了一样。
我疯了一样冲到连部,把信塞到老何手里。
“连长,加急,最快的速度!求你了!”
老何接过信,看了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没多问,只是拆开信封扫了一眼。
然后他把信重新封好,放在一边。
他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很沉。
“浩然,女人的心思,有时候比这昆仑山还硬。”
“你这信,怕是追不上一颗已经上路的心。”
王素琴没有等我的回信。
她知道我会说什么。
她只是做了她认为对的事。
家里的几头大肥猪,是她一年的心血,换成了几沓厚薄不均的钞票。
她把钱缝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村里人说她疯了。
她娘拉着她的手,眼泪掉个不停。
她只是说:“娘,浩然一个人在那边,太苦了。我得去看看。”
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塞满了尿布、奶粉、土布做的衣服,还有给孩子们路上吃的鸡蛋和馍。
一个布兜,把大儿子望川绑在胸前。
一条背带,把小儿子望安固定在背后。
她就像一个移动的堡垒,笨拙,却异常坚定。
绿皮火车启动的那个清晨,雾很大。
她没回头看那个生她养她的村庄。
火车上的人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
汗臭味、泡面味、脚臭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望安先开始哭,然后望川也跟着嚎。
整个车厢的人都向她投来不耐烦的目光。
她只能不停地道歉,把孩子抱得更紧,小声地哼着歌。
半夜,她靠着座位刚睡着,就感觉胸前的包有动静。
一个瘦小的男人正用刀片划她的包。
她猛地惊醒,死死护住孩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男人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又看了看她胸前背后挂着的两个孩子,骂了一句“晦气”,转身挤进人群消失了。
她再也不敢合眼。
在兰州火车站转车,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车站,那么汹涌的人潮。
她彻底蒙了。
抱着孩子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新疆方向的汽车站。
当她气喘吁吁跑到车站时,那趟长途大巴正缓缓驶出站台。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崩溃了。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怀里的孩子在哭,背后的孩子也在哭。
她也跟着放声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
最终,还是一个好心的司机帮她联系了下一班车。
开往新疆的卧铺大巴,要在路上走两天两夜。
戈壁滩的景色单调得让人绝望。
就在这绝望的旅途上,望川突然发起高烧。
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小身体一阵阵地抽搐。
王素琴急疯了,车上没有药,外面是无边无际的荒野。
她只能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孩子的额头,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车厢里的人都束手无策。
这时,睡在她上铺的一个男人翻身下来。
他很高大,一脸络腮胡,看起来很不好惹。
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二话不说,冲到前面跟司机吼了一声:“停车!”
司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真的把车停在了路边。
男人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倒出半壶盖白酒。
他让素琴解开孩子的衣服,用沾了酒的毛巾给孩子擦拭身体。
然后,他又撬开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药。
“当年在部队学的土方子,管用。”他咕哝了一句。
他用自己的搪瓷缸子,跟司机要了开水,把草药泡开,吹凉了,让素琴一勺勺喂给孩子。
折腾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望川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王素琴抱着孩子,对着那个男人就要下跪。
男人一把扶住她,瓮声瓮气地说:“别这样,嫂子。”
“我也是个兵,退伍好多年了。我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你们这些军嫂。”
十天。
整整十天后,王素琴终于抵达了离哨所最近的那个县城。
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风沙打磨过一样。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抱着孩子,站在边防检查站的门口,用嘶哑的嗓音问那个站岗的年轻哨兵。
“同志,请问,李浩然是在这里当兵吗?”
哨兵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上挂着的两个婴儿,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深深的敬佩。
老何亲自开着那辆颠簸的吉普车,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回了哨所。
车刚停稳,我就从营房里冲了出去。
然后,我看到了她。
风尘仆仆,形容枯槁,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乱草。
她怀里抱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就那么站在那里,对我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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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比昆仑山顶的雪还要干净。
我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她面前。
周围的战友都冲了过来。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裂口和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我这个在训练场上被老何踹断一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硬汉,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整个哨所的硬汉们,那天都红了眼眶。
老何把我们拉起来,特意把他那间最大的储藏室给腾了出来。
战友们七手八脚,很快就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家”。
团聚的狂喜过后,现实的耳光响亮地扇了过来。
哨所的海拔超过四千米。
王素琴高原反应严重,头痛得像要裂开,整夜整夜睡不着。
两个孩子也不适应,总是莫名其妙地哭闹。
我白天要站岗,要巡逻,要训练,只有晚上才能陪他们一会。
看着她一个人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手忙脚乱地应付两个孩子,我心如刀绞。
她却从不抱怨。
她默默地承担了一切,用冰冷刺骨的雪水洗尿布,尿布就晾在屋里,好几天都干不了。
她学着给我们炊事班长老王打下手,想给我们改善伙食。
她努力地适应这里的一切,就像一株被移植到石缝里的野草,顽强地扎下根。
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风特别大,刮得窗户呜呜作响。
小儿子望安突然开始闹肚子,拉个不停,哭得嗓子都哑了。
哨所的卫生员翻遍了药箱,只有些治跌打损伤和重感冒的药。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孩子在屋里团团转。
王素琴却比我镇定。
她把我推开,问清了厨房在哪,摸黑就跑了过去。
过了一会,她用我的搪瓷饭盒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水。
“把米炒焦,冲上开水,我娘教的土方子,治小儿腹泻最管用。”
她把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吹着气,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地喂给孩子。
那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温柔。
几个睡不着的年轻战友也闻声赶来,有的帮我打着手电,有的去倒热水。
狭小的房间里,充满了紧张而又温暖的人情味。
第二天,望安的肚子真的不闹了。
哨所的士兵们看着王素琴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重。
日子就在这种艰苦和温馨的交织中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到大雪封山,她安心地住下来。
直到那天下午,连部的电话响个不停。
老何开完会回来,脸色异常严肃。
他把我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紧急通知,军区张振国司令要来突击视察,后天到。”
我的心咯噔一下。
老何看着我,表情不容置喙。
“马上想办法,把你爱人和孩子送到县里亲戚家暂住,司令视察,家属在哨所影响不好,这是纪律!”
我的世界,一下子黑了。
送走,还是留下。
这是一个比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潜伏一夜还难做的决定。
县城,来回要颠簸大半天。
素琴的身体才刚刚适应高原,两个孩子更是脆弱。
我不敢想再让他们折腾一次会是什么后果。
可留下,就是公然违抗纪律。
在张振国司令的眼皮子底下犯错,我个人的前途是小事,连累了老何,我这辈子都于心难安。
那天晚上,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很快就堆了一地烟头。
王素琴默默地看着我,把孩子哄睡后,她走到我身边。
“浩然,你别为难。”
她轻轻地说。
“我明天一早就走,去县城找个小旅馆住下,等首长走了我再回来。”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和为了省钱已经磨平了鞋底的布鞋,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天爷似乎也想参与这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拉开门,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下雪了。
不是那种零星的雪花,是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
一个小时不到,通往县城的那条唯一的土路就被彻底覆盖,连路基都看不见了。
我们被困住了。
老何得到消息后,在连部里烦躁地踱步,最后狠狠一跺脚。
“妈的,天意!”
他把我叫去,下了死命令。
“听着,视察期间,让你媳妇和孩子待在房间里,一步都不准出来!”
“门窗关好,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我挺直了胸膛,声音却有些发虚。
视察那天,整个哨所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
张振国司令的吉普车队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
他从车上下来,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灰白的天空下熠熠生辉。
他果然没有听汇报,直接挥了挥手,就开始从营房一个个检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的心跳上。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我悄悄看了一眼那间储藏室的门,门缝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司令检查完宿舍,又走向了旁边的武器库和仓库。
那间关着我全部希望和恐惧的储藏室,就在仓库的隔壁。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也许是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太过压抑。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就在司令一行人即将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哨所死寂的空气。
是望川。
他的哭声尖锐而执着,充满了委屈。
我的腿瞬间就软了。
王素琴在狭小的房间里心急如焚,她捂住孩子的嘴,可孩子挣扎得更厉害,哭声变成了呜咽,更加令人心碎。
她怕这哭声给丈夫惹来天大的麻烦。
情急之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换个环境,带到外面空旷的地方哄一哄,孩子也许就不哭了。
她抱着望川,猛地一下拉开了房门。
她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不,不是怀抱,是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穿着将官呢军装的墙。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张振国司令,这个在全军区都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闻名的铁血将领,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习惯性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竟变得茫然、涣散,紧接着是剧烈的震撼和难以置信。
他身边的警卫员和副官都察觉到了异样,因为司令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副官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司令?您怎么了?”
张振国仿佛没有听见,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地指向前方那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沙哑,几乎不成人声的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