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前半生,苦得连眼泪都带着涩味。而往这苦水里添柴加料的,是我奶奶,还有那个被奶奶捧在手心里的大伯母,我们家那尊啥事不干、光会享清福的大伯母。
一切的根由,说起来荒唐又扎心,就因为我大伯母肚子争气,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而我妈肚子不争气,接连生了两个丫头片子。
我妈嫁过来那年,才十九岁,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那时候堂哥刚满周岁,粉雕玉琢的,是奶奶的心尖子、命根子。刚过门,我妈每天天不亮就得摸黑起床,先去灶房给堂哥蒸一碗嫩滑的鸡蛋羹,再擀面条、烙饼子,把一大家子的早饭拾掇得妥妥帖帖。天刚亮,她就得扛起锄头下地干活,而大伯母呢,就因为生了一个大胖儿子,是全家的功臣,就抱着堂哥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嗑着瓜子,跟来往的邻居唠嗑,日头晒不着,风吹不着,活脱脱一个少奶奶。
我妈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汗,裤脚还沾着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又得扎进灶房忙活午饭。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家里的日子虽说清贫,却也没什么大风浪,我妈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等熬到自己生了儿子,奶奶总会对她好点。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我落地那天,是个腊月的寒天,北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奶奶颠着小脚跑来看,掀开襁褓瞅了一眼,见是个丫头,脸瞬间拉得老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生个赔钱货!”
说完,她扭头就走,连一碗红糖水都没给我妈端。更让我妈心寒的是,之前天天给堂哥蒸鸡蛋羹的那些鸡蛋,被奶奶偷偷藏在了床底下的瓦罐里,愣是没给我妈留一个。月子里的女人,身子虚得像棉花,我妈饿得头晕眼花,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邻居大娘看不过去,偷偷塞给她两个红薯,劝她:“妹子,月子里可不能哭啊,哭坏了眼睛,这辈子都治不好。”我妈咬着红薯,哽咽着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奶奶嫌弃我是丫头,连带着我妈也成了家里的罪人。她不让我妈坐月子,说:“丫头片子哪值得娇惯?一大家子还等着你做饭哩,你嫂子还要看孩子,金贵着呢。”我妈没办法,只能把嗷嗷待哺的我扔在床上,自己硬撑着虚弱的身体,操持一大家子的生活。
到了春天,地里的农活不等人,我妈又要去地里操持农活,那时候物资紧缺,白面都稀罕,更别说鸡蛋肉了。我妈成天扛着锄头下地,干的是男人的活,吃的却是粗粮野菜,哪里有奶水喂我?可奶奶的瓦罐里,总藏着鸡蛋,每天变着花样给堂哥做鸡蛋羹、炒鸡蛋。我饿得直哭,嗓子都哭哑了,奶奶就舀一勺面糊糊,硬生生地喂到我嘴里,嫌我吵:“哭哭哭,就知道哭,丫头片子就是麻烦!”
有一回,我妈从地里回来,撞见我正抱着空碗舔,而堂哥坐在奶奶腿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鸡蛋,嘴角还沾着蛋黄。我妈心疼得像针扎,晚上偷偷跟我爸说:“孩子她爹,你看囡囡瘦的,能不能……能不能给她也煮个鸡蛋?”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奶奶耳朵里。第二天一早,奶奶就堵在灶房门口,指着我妈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我妈一脸:“你个搅家精!吃里扒外的东西!心疼你的赔钱货,就自己挣去!敢挑拨我们母子关系,我撕烂你的嘴!”
我爸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的不作为,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妈的心,也让奶奶和大伯母更加肆无忌惮。
那时候农村有政策,头胎是女孩的,可以再生一胎。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身上,她整夜整夜地祈祷,盼着能生个儿子,盼着能扬眉吐气。可老天爷像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妹妹出生那天,奶奶看了一眼,掉头就走,留下一句恶狠狠的话:“真是个丧门星!一窝丫头片子,我们老二家算是绝后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妈心里最后一点火苗。
从那以后,奶奶和大伯母更是变本加厉。家里的好东西,全紧着堂哥;地里的重活,全压在我妈身上。就连大伯母买根冰棍,都要把堂哥拉到里屋,关上门偷偷吃,生怕我们姐妹俩看见。
我至今记得,六岁那年夏天,堂哥躲在里屋吃辣条。那股子油香和辣味,像长了翅膀,飘满了整个院子。我和妹妹馋得直咽口水,眼睛黏在那扇木门上。等堂哥吃完,大伯母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我和妹妹就像两只小馋猫,偷偷溜到厨房,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个皱巴巴的包装袋,小心翼翼地撕开,伸出舌头,一下下舔着上面残留的油星和辣味。辣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那是我们童年里,少有的“美味”。
这一幕,偏偏被我妈撞见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们姐妹俩脏兮兮的小手,看着我们满足又可怜的样子,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奶奶听见,只能任由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天晚上,我妈红着眼睛,第一次跟我爸提出了分家。她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地里的活都是我干,你打工挣的钱全交给你妈,我们娘仨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分家吧,我们自己过。”
我爸犹豫了。他知道我妈受委屈,可他更怕奶奶。奶奶掐着家里的经济大权,地里的收成,我爸打工的钱,全在她手里攥着。要是分家,就等于断了奶奶和大伯一家的活路——毕竟,大伯游手好闲,大伯母好吃懒做,一家子全靠我妈和我爸养着。
果然,奶奶听说了要分家的事,气得跳脚,指着我妈的鼻子骂:“你个黑心肝的!想分家?门儿都没有!我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让你拐走,要走你带着你的赔钱货自己走!”
我爸被奶奶骂得缩了回去,反过来劝我妈:“忍忍吧,都是一家人,闹僵了邻居笑话,不好看。”
我妈看着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看着我们姐妹俩瘦骨嶙峋的样子,心彻底死了。
七岁那年,村里的小学开始招生,同龄的小伙伴都背着新书包去报名了。我妈鼓起勇气去找奶奶,想给奶奶要钱交学费。奶奶一口回绝:“丫头片子上什么学?识几个字有什么用?将来还不一样要嫁人,成了别人家的人,浪费钱!”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和妹妹搂在怀里,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她对我爸说:“要么分家,要么离婚。我带着两个孩子走,就算讨饭,也比在这个家里受气强。”
我爸看着我妈决绝的眼神,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终于怕了。他知道,这次我妈是真的要走了。
他硬着头皮去找奶奶。奶奶一听,当场就撒起泼来,扑上去抓我妈的头发,骂骂咧咧地把我妈打得鼻青脸肿。我妈没有躲,也没有哭,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神冰冷地看着奶奶。
“不分家,我就走。”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奶奶没辙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咬牙切齿地答应分家,却什么都没给我们——粮食、农具、锅碗瓢盆,一样都没留。我们娘仨,像是被扫地出门的乞丐,抱着一床破被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茫然四顾。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妈单薄的身子直晃。可她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说:“囡囡,妞妞,从今天起,我们有家了。”
我们的新家,是村口一间废弃的机井房,屋顶漏雨,墙壁有一个通水管的大窟窿透风。可我妈却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白天去地里开荒种地,晚上就着煤油灯,教我和妹妹认字,给我们纳鞋底缝衣服。日子很苦,我们吃过野菜团子,喝过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可我们心里是暖的,因为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舔辣条包装袋了。
我妈说:“丫头片子怎么了?我们不比男孩子差。你们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走出这个穷山沟,给妈争口气。”
我和妹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我们背着缝缝补补的书包,每天高高兴兴地往学校跑,放学回家就帮我妈干活,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我们的成绩,永远是班里的第一名。
汗水不会白流,努力不会被辜负。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妹妹也紧随其后,考上了师范学院。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妈站在土坯房的院子里,看着红彤彤的通知书,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她摸着我和妹妹的头,哽咽着说:“我的闺女,有出息了。”
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道贺,说我妈有福气,养了两个大学生女儿。有人跑去告诉奶奶,奶奶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游手好闲的堂哥。
堂哥呢?被奶奶和大伯母宠得无法无天,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成天跟街上的小混混鬼混,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后来,他跟人合伙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判了五年。
大伯母哭天抢地地去找我爸,求我爸帮帮忙。我爸看着我妈,我妈只是淡淡地说:“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我爸没吭声,只是偷偷给了大伯母一点钱,让她买点东西去看堂哥。我妈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扭过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这么多年了,她心里的疙瘩,终究是解不开的。
如今,我和妹妹都参加了工作,在城里安了家。我们把我妈接了过来,给她买了好看的衣服,带她吃遍了城里的馆子。她不用再下地干活,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每天跳跳广场舞,跟小区里的老太太唠唠嗑,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舒展的笑意。
去年过年,我们回了趟老家。奶奶和大伯母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嚣张气焰。她们看着穿着光鲜的我和妹妹,看着容光焕发的我妈,眼神里满是复杂。
大伯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跟我妈说句话,我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牵着我的手,转身走了。
走在村口的小路上,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我妈看着路边金灿灿的油菜花,笑得像个小姑娘。
“囡囡,你看,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我看着我妈眼角的笑纹,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熬出头了。那些欺负过她的人,那些吃过的苦,那些流过的泪,都成了过往。而她的两个丫头片子,终究长成了她的铠甲,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昂首挺胸,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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