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一处小站
一
《静静的顿河》是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巨著,描写了从一战前夕到苏联内战结束约七八年的时间跨度中哥萨克的故事。
哥萨克是帝俄时代一个特殊的群体,从15世纪始,由逃亡农奴和城市贫民在东欧草原上形成,分布于顿河、扎热波罗等地区。从形成之初,他们就在骨子里带着反抗、尤其是反抗强权的基因,他们因“给土耳其苏丹的回信”而闻名,也在俄罗斯南部数次掀起了起义浪潮。
随着历史的发展,帝俄沙皇利用发给俸禄、分封土地、给予半自治的政治地位等手段,拉拢了哥萨克,哥萨克骑兵对抗土耳其、开拓西伯利亚、镇压农民起义,成为握在帝俄沙皇手中的一把锋利屠刀。
俄国十月革命后,哥萨克内部也发生了分裂,一部分倒向了苏维埃政权,一部分投入了白匪军政权,最终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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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中真实地塑造了诸多鲜明的哥萨克形象,展现了这个社会群体在十月革命前后的分裂与挣扎:
小说主人公葛利高里,代表着那个时代最普遍的哥萨克,终其一生,未曾找到政治信仰,在红白之间摇摆,他渴望着回归土地,但却被裹挟进战争,从一战到内战,杀人或者被杀,最终甚至沦落为流匪。
——哥萨克群体并非纯粹的无产阶级,他们在帝俄时代保有一定的自治地位和资产,当其未接受到很好的政治教育时,其阶级的狭隘性阻碍着他们彻底倒向共产主义信仰;可同时除了少数哥萨克贵族,普遍的哥萨克阶层依然是受压迫的群体,他们与旧社会的统治阶级格格不入,因此具有红色信仰的倾向。
彼得罗是葛利高里的哥哥,则代表着哥萨克中的“投机”分子,他在战争中左右逢源,寻找着利于自己的阵营。比彼得罗隐藏地更深的,则是福明,他是一个公认的“庸碌”的人,阴差阳错成为了一名红军军官,从此蛰伏在苏维埃政权里,直到最后才掀起叛乱,意图鼓动哥萨克再次暴动却无果,沦落成流窜的匪军。
再如葛利高里的妻兄米吉卡,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反动派。米吉卡出身于哥萨克中的富农家庭,一战爆发后,被征召入伍,战争中,他偷盗、犯罪,到后来基本上泯灭了人性,成为一个刽子手,残忍地吊死同村的老太婆,用马刀砍死无辜的孩子。
如果说米吉卡只是因为战争而被放大了人性中恶的部分,那哥萨克中的贵族阶级,则是纯粹意义上恶与惰落的代表,典型如利斯特尼斯基父子,坐拥四千亩土地的他们出于阶级利益仇视、恐惧、抗拒红色革命,但最终被湮灭在革命的浪潮中。
葛利高里的童年好友、妹夫米什卡,则代表着全心全意投入到革命阵营的哥萨克,他对哥萨克几百年来在牢固的家宅里养成的顽固、保守落后的生活方式进行着毫不妥协的、残酷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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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认为这部小说的伟大处,除了鲜明地塑造了各个哥萨克形象,如实地记录了那段历史外,更在于它并没有一边倒地歌颂红色革命、批判反动派,而是写实地揭示了苏维埃政权在早期群众工作及统一战线工作中的不成熟与盲目:书中的革命者们并不像我们常读的革命小说中那样,仿佛只要信仰了共产主义就都是成熟、睿智、优秀的。
苏联革命不同于我国,布尔什维克先是在少数大城市中夺取了政权,然后红色革命的烈火才以城市为中心,向广大农村燃烧扩散。在这过程中,革命者对广大的封建农村并不熟悉,对农民的阶级属性也陌生,与农民也缺乏足够的情感和利益联结,犯了不少的工作错误。白色反动派勾结境外帝国主义势力,利用这些错误,煽动不坚定的中下层人民与苏维埃政权展开了残酷斗争。这大大地加剧了革命曲折性。
在小说中,波乔尔科夫不经审判就杀死被俘的白军军官,这直接导致了葛利高里在建立顿河苏维埃政权斗争的高潮中离开了红色队伍。鞑靼村的革委会把富农们草率地处决,这直接导致了哥萨克的暴动。还有红军仅仅因曾是白军军官的身份而对葛利高里始终不信任……更不用说如福明这样的投机分子混进革命队伍所造成的破坏了。
这也证明了毛主席那句话的伟大: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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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们再以小说的主人公葛利高里为核心,谈一下他曲折的人生。
读这本书时,我对葛利高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他爱情的摇摆和信仰的摇摆基本上是同频的,其人生及其价值观,大致经历了如下几个阶段:
葛利高里祖居在顿河边的鞑靼村,他的祖父在俄土战争中带回了一个土耳其女人并结了婚,生下了葛利高里的父亲潘台莱。潘台莱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彼得罗,次子葛利高里,幼女杜尼娅。
入伍前,葛利高里是个典型、纯朴的哥萨克青年,他爱上了邻居家已婚的少妇阿克西妮娅。葛利高里对俩人的地下感情,固然有其纯粹的爱情,但也有寻求刺激的情欲在其中,他并未对二人的未来做长远打算,接受了父母之命,与娜塔莉娅结成连理。
婚后的生活中,并未让葛利高里对娜塔莉娅产生爱情。于是在与父亲的冲突中,葛利高里带着反抗的情绪,携阿克西妮娅逃到利斯特尼茨基家中为仆,俩人过上了纯粹、幸福的家庭生活。娜塔莉娅悲愤之下自杀未遂,但未挽回葛利高里分毫。
入伍后,战争的杀戮让反战的思想在葛利高里的心中生根发芽。他在此期间认识到沙皇和统治阶级的反动性,有了共产主义信仰。因伤回乡养伤期间,他得知自己和阿克西妮娅所生的女儿因病夭折,阿克西妮娅也与地主军官利斯特尼茨基姘居,于是离开了阿克西妮娅,和家人和解,回到了娜塔莉娅身边,后来生下了一儿一女。
葛利高里作为村里第一个得到十字勋章的人备受尊敬,沙皇政权塑造了数百年的哥萨克“身份荣誉”压倒了他刚萌芽的革命意识,于是葛利高里回到前线,累功晋升为少尉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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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革命爆发,葛利高里结识了顿河地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波乔尔科夫,从前的共产主义启蒙在他心里重新萌芽,在前线参加了红军,因作战英勇,升任了红军连长。但波乔尔科夫冲动的杀俘行为,让这个信仰被动摇,葛利高里“在顿河建立苏维埃政权斗争的最高潮里离开了自己的队伍”,返回了家乡。
十月革命后,贵族、高级军官利用“民族自决”的思想蛊惑、裹挟着哥萨克群体,意图建立割据政权。葛利高里在父、兄的影响下,为了“哥萨克”的利益,加入了这个反动政权,在与红军的战争中双手沾满了鲜血。反动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在此期间葛利高里又脱离了部队,回到了家乡。红军在顿河地区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阶级属性使部分哥萨克无法接受代表工农阶级的苏维埃政权,而战争让哥萨克中革命者和非革命者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才刚被遏制的内战余烬又死灰复燃,哥萨克掀起了暴动。葛利高里曾是白军军官的身份让他在与红军接触时如履薄冰,在一次晚宴中,几个红军士兵企图抓捕葛利高里,被他发现并逃脱。葛利高里和哥哥彼得罗都加入了叛军队伍。
在和红军的战斗中,哥哥彼得罗因为轻敌而战死,葛利高里被血仇冲昏了头脑,他近乎残忍地向红军复仇。在多年的战斗中,葛利高里的战争天赋被激发了,他指挥的部队成为了叛军的主力,最后累功晋升成为师长。
为了对抗红军,叛军和白军企图建立联合政权。葛利高里和白军政权格格不入,他和很多哥萨克都不愿意替白军卖命,也看不起上层阶级的虚伪,上层阶级也看不起他的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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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淡化了仇恨,葛利高里的精神世界愈发空虚,他明白自己所进行的是非正义事业,但已经无法脱身。痛苦和矛盾折磨着他,“战争把我的一切都吸干啦……如果往我的心里看看,那儿是一片漆黑,好像一口枯井……”,他通过酗酒和偷情麻醉自己,企图从爱情中寻求慰藉,安排人把阿克西妮娅接到了身边。
哥萨克的暴动给苏联革命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前期的轻敌也让苏维埃政权受到了重创。但随着哥萨克群体中普遍的反战情绪,以及布琼尼的红军骑兵投入战场,胜利的天平向红色政权倾斜。
在此期间,葛利高里去找阿克西妮娅的时候,遇上了来探望阿克西妮娅的丈夫斯捷潘。阿克西妮娅选择了丈夫,两人正式决裂。
在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娅鬼混的期间,娜塔莉亚在家里重病濒死,但最终活了过来。和阿克西妮娅决裂的葛利高里回到家,被妻子的坚贞和儿女绕膝的亲情打动,对娜塔莉亚产生了温馨的、介于爱情和亲情之间的感情。
葛利高里不久又回到了前线,娜塔莉亚证实了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娅在前线鬼混的事,她和葛利高里之间刚刚升温的感情火花被扑灭了。此时娜塔莉亚又怀孕了,她原谅不了葛利高里对婚姻的背叛,不愿意生下这个孩子,于是用原始落后的方式堕了胎,因大出血去世。
等葛利高里得知消息从前线赶回来时,娜塔莉亚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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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妻之痛对葛利高里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不久他又回到了前线,可叛军的败势已经不可逆转,他们企图败退到克里米亚,甚至土耳其继续顽抗。葛利高里和他的部队被拒绝登上逃跑的船。于是在这关头,葛利高里又倒向了红军。在此期间,葛利高里的父亲潘台莱因病身故。
投身红军后,葛利高里终于找到了为谁而战的信念,他努力杀敌,希望以此洗刷曾犯的错误,他作战勇敢,受到了嘉奖。此时的家中,对葛利高里的思念让他的母亲伊莉妮奇娜、妹妹杜尼娅和阿克西妮娅达成了谅解,亲情和爱情拧了一个结。葛利高里的母亲日夜盼望着儿子返回家乡,并怀着对儿子的思念去世了。
在战争即将结束的黎明时分,葛利高里提前退伍了,因为红军对他的政治成分并不信任。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要打仗啦,“打够啦……终于可以干庄稼活儿,跟孩子们和阿克西妮娅一起过几天太平日子啦……”,可是回村后,他复杂的过往无法取得他的妹夫、童年的好友、此时村苏维埃的负责人米什卡的信任。
出于怀疑和对生存的渴望,葛利高里又逃亡了,走投无路地加入了福明的匪帮。福明匪帮意图再次挑起哥萨克的暴动,但是人们对战争早已深恶痛绝,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流窜。葛利高里设法脱离了福明匪帮,潜回村子,意图带上阿克西妮娅继续逃亡。俩人在逃亡过程中,被地方的治安小队发现,阿克西妮娅中枪死去。
葛利高里埋葬了阿克西妮娅,行尸走肉一样回到了村子,回来后才知道在流亡期间,他的女儿也因为白喉死了,儿子见到他没有一点亲昵,也没有痛恨,只是平淡地跟他陈述一些生活的事实。
这本煌煌巨著至此而终,发妻,情人,父亲,母亲,两个女儿都死了,葛利高里却活着,是作者对他最大的讽刺,也是最大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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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最后,让我们再来简要看一下葛利高里纠结了一生的两个女性:阿克西妮娅和娜塔莉亚。情感的纠结与信仰的反复相互交织,织造了葛利高里矛盾的精神世界。
阿克西妮娅有着悲惨的童年,在结婚前夕被自己的父亲强奸,结婚当夜就受到丈夫斯捷潘“有预谋”的毒打。斯捷潘生活懒惰,阿克西妮娅婚后也没有老人帮忙,独立大部分的农活。
生活的困苦和对美好情感的向往,使她在犹豫后,决然投进了和葛利高里的爱情中,俩人私奔逃到了地主家做佣人,并生下了一个女儿。葛利高里入伍后,女儿因病夭折,而葛利高里又音信无存,为了生存,也因为此刻感情的脆弱,她和地主少爷姘居,并最终被抛弃。
斯捷潘在一战中被俘虏,几经辗转才在战后回到了俄国。他抱着对过往的愧疚,求得阿克西妮娅的谅解,俩人回到了残破的家。但内战又把斯捷潘带到了战壕,阿克西妮娅又独自撑起了一个家。
已是叛军师长的葛利高里备受战争的折磨,他企图通过和阿克西妮娅的爱情填补情感的痛苦和空虚。阿克西妮娅又和葛利高里“鬼混”到了一起。被斯捷潘撞破后,两人只好决裂。
娜塔莉亚死后,阿克西妮娅先是被葛利高里的家人仇恨——因为她是间接害死娜塔莉亚的凶手,后来又被谅解。最终阿克西妮娅在和葛利高里的逃亡时被地方治安小队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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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克西妮娅不同,娜塔莉亚出身于富农家庭,父母、爷爷都疼爱她,童年幸福。在和葛利高里相亲后,她一下子爱上了这个青年,尽管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娅偷情的事并非隐事。年轻而充满希望的她,觉得自己可以赢得葛利高里。
婚后的生活幸福却又不幸福,幸福的是娜塔莉亚深受公婆的喜爱,妯娌之间、姑嫂之间的关系都非常融洽,但不幸福的是葛利高里并未和她产生爱情。在葛利高里明确告知自己并不爱她后,娜塔莉亚去乞求阿克西妮娅,希望阿克西妮娅能够放弃葛利高里,但遭到拒绝。
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娅私奔后,娜塔莉亚伤心之余,决然求死,用镰刀割破了颈脉,虽然最终未死,脖子却留下了永久的伤痕,再也无法挺直。
得知阿克西妮娅和地主少爷姘居,葛利高里回到了娜塔莉亚身边,两人先后诞下了一儿一女,他们之间有了亲情,但依然没有爱情。葛利高里被战争折磨,精神世界愈发空虚,于是将阿克西妮娅接到了前线。而此时娜塔莉亚因病几乎死去。和阿克西妮娅再次决裂后,葛利高里回到家,才真正地审视娜塔莉亚对他的感情:
“她坐在他的身旁,她是他的妻子……她为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脸洗得干干净净……她的头略微往一边歪着坐在那里,显得那么可怜、难看,然而却依然容光焕发,具有一种纯洁的内在美。她总是穿高领衣服,为了不叫他看见她自杀时脖子上留下的伤痕。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一阵猛烈的恩爱激情涨满了葛利高里的心。他很想对她说几句温柔、亲密的话,但是却找不到适当的词句,于是默默地把她搂到怀里,亲了亲她那扁平白净的额角和忧郁的眼睛。不,他从来没有这样亲热过她。阿克西妮娅使她的一生失去了光彩。丈夫的激情弄得她神魂颠倒,浑身像火烧似的,她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但是好景不长,葛利高里回了前线。已逝的彼得罗的寡妻达丽雅惹上了性病,她计划在被病痛损坏身体前自杀,出于一种真实的嫉妒心理,她把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娅在前线鬼混的事告知了娜塔莉亚。娜塔莉亚又去向阿克西妮娅求证——这是她第二次主动找阿克西妮娅,第一次是为了乞怜,第二次是为了求证——得到了肯定答复。
绝望之下,娜塔莉亚在一个傍晚偷偷离开了家,去邻村一个接生婆那里,用原始的手段把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堕掉了,这导致了大出血,半夜,她拖着流血的躯体回到了家,挣扎到第二天中午,死掉了。
娜塔莉亚死前,最放不下的是两个孩子,她把儿子叫到跟前,留下了遗言:“爸爸回来的时候——你替我亲亲他,告诉他,叫他疼爱你们俩。”
娜塔莉亚的死是这本书的最高潮,作者冷静地描写了娜塔莉亚死前的绝望、决绝和痛苦,让我们心碎地看着一个美好的、纯洁的灵魂死去,却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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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伟大的民族一定是带着母性的光辉的,俄罗斯作品中也常常会用到“俄罗斯母亲”这个形象。这本书中的两个关键女性,也代表了哥萨克这个特殊群体的一部分:
阿克西妮娅童年悲惨,吃苦耐劳,曾经依附过地主,最后被击毙,但一直不变的,是她对葛利高里主动的、成熟的爱情。因此在一定程度上,阿克西妮娅代表了哥萨克曲折、悲惨,曾被帝俄利用,但最终被革命消灭的历史。
娜塔莉亚一直是坚贞、纯洁的,和书中所有其他的女性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在道德上没有一丝瑕疵的,可是却一直得不到葛利高里的爱,他们的感情在终于有了希望的火花之际,却被无情扑灭了。娜塔莉亚代表了哥萨克、甚至全人类社会中最伟大,却常常被忽视的母性光辉。
葛利高里在阿克西妮娅和娜塔莉亚之间情感的摇摆,和他在红白信仰之间的动摇交互,像两条交汇、却又分离的河流一样,是《静静的顿河》这部小说的核心灵魂——它让个体的情感纠葛与时代的政治动荡相互缠绕、映照,既具象化了哥萨克群体在历史转折中的分裂困境,也深刻承载了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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