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莱阳学监冯桂兴

莱阳故邑，齐东名藩。北枕嵯峨，南襟黄渤，风物清嘉，尤以梨雪驰誉海内。每至春深，千树堆云，万枝垂素，士女游观，俨然图画。邑中庠序林立，文脉绵延，四中者，育才之旧圃也。然丁未冬杪，忽传学监冯公桂兴事败，士林哗然，梨乡父老扼腕嗟叹。余览案牍，察其迹，喟然有言：饴蜜之罥，每伏于芳林；膏火自煎，多起于积薪。乃援笔为记，以存鉴戒。

冯氏桂兴，起自寒素，早岁肄业师范，执鞭乡塾。其人面容敦朴，言辞木讷，初授经时，青衫布履，晨昏不辍。尝隆冬讲《劝学》，室无炉火，呵冻书板，指节尽赤，诸生为之动容。或有贫家子辍学，必亲诣其庐，温言劝返，代偿脩金。同侪皆曰：“冯君，笃行君子也。”如是者十数载，渐擢为邑学司训。己亥岁，竟掌四中钤钥，俨然梨乡育材之栋梁矣。

当其初莅学监任也，慨然有振衰起敝之志。观其庑舍倾圮，则请帑督工，营缮堂斋。是年秋，新楼矗立，窗明几净，书生弦诵之声琅琅达于衢巷。又见诸生惟课业是务，乃倡“德性为本”之说，聚耆宿纂修《家训活化策》，亲撰弁言，中有“浇淳散朴，敦古是求；礼失求野，童蒙可诰”之语，刊布邑中，文人争诵。一时之间，四中学风丕变，父老相庆曰：“冯公真干才也！”

然权柄既握，渐易初服。梨乡有谚云：“春风过梨园，结果各自看。”桂兴掌印未及三载，隐微渐生。先是营建事繁，匠作辐辏。有陶朱某者，夤夜叩门，献奇石于庭，谓“坚贞可比师德”。启视之，黄白之物隐于石函。桂兴默然受之，翌日，某即承揽斋舍丹垩之役。自此牖户不闭，珠玑常至。昔时督工，荷笠巡视，汗渍尘土；今则高坐衙斋，但阅文书而已。廊庑虽焕然，而梁柱用材渐薄，三年后，新壁已有黴裂者。

又理庖厨事，旧时餐飧清简，然菽粟必精。桂兴委其姻戚掌灶，未几，肴品日蹇。学生箪食，半月不见荤腥，而膳费倍蓰。诸生谣曰：“一箸青芹三钱油，半勺清汤映月愁。”或有诘问，则厉色曰：“小子何知？此营养均衡之道！”实则岁入羡余，尽输私囊。至若书生袍服、纸墨典籍之采买，皆阴定奸贾，昂值以沽。梨乡多寒畯，父老典衣供子，见儿衣葛帔而价同纨绔，未尝不泫然涕下。

尤可叹者，铨衡之柄，竟为市易。属员升黜，不问德行才具，惟馈遗厚薄是瞻。有徐姓教习，课艺冠群，廿载未晋一阶；而劣员某，岁奉冰敬，竟得“师德楷模”匾额。尝秋试毕，劣员所督课业荒疏，桂兴反夺优等名额益之。书生悲愤题壁：“梨园本应白雪香，奈何蝼蚁蛀青黄？”桂兴见之，命涂其壁，逐苦主。自此，正士钳口，宵小弹冠。

梨乡父老初未察其变，但见学监车驾日显，裘马焕异。昔时徒步访寒门，今则出入有驷马高车；旧日蔬食布衣，今则宴饮必珍馐罗列。或讽其奢，笑曰：“此皆文人雅赠，岂伤廉乎？”更与商贾结社，号“梨雪诗会”，实则钩稽利害，诗简往来间，契约已成。尝筑“崇文阁”，募捐万金，阁成而典籍寥寥，三层广厦，惟置酒榻棋枰，夜夜笙歌。

天道昭昭，岂容鬼蜮？乙巳孟冬，监察御史风闻其事，暗察梨乡。适有匠人醉语坊间，泄营建隐漏；老儒愤投诗稿，列贪墨十罪。御史微服查访，见庖厨劣粟、书生鹑衣、斋舍裂痕，恻然久之。十月既望，桂兴方会饮于“崇文阁”，忽缇骑叩扉，锁链铮然。满座惊散，琉璃盏碎，梨雪屏倾，残酒污其新制蜀锦袍，状极狼狈。

案牍既明，罪迹斑斑：营建受赇，庖厨蠹蚀，鬻爵沽名，奢靡无度。更搜得密室，藏金珠如粟，田券盈箧。案上犹置其手书《家训活化策》稿，朱批“清廉传家”四字，墨渖如新，乃绝大讥讽。翌年元月，旨下：革其功名，褫其衣冠，囹圄待审。梨乡闻之，童叟相庆，庠序中竟有爆竹声破空而起，如惊春雷。

余观桂兴之变，譬若梨树染疴。初时根植沃土，花叶葳蕤，一旦蠹生心木，外虽繁华，内已朽空。逢春必作漫天雪，到头零落成泥淖。可叹其掌学十载，帐下桃李本应千株，今皆斫为染尘之木；堂前典籍原堪万轴，竟尽化作造孽之资。然梨乡风化，素称淳厚：昔有左懋第忠贞殉国，今见诸生壁书鸣冤。浊流虽泛，终难污清源之本色；雪魄纵染，岂易改玉质之天然？但使锄蠹不懈，灌沃以时，则明岁东风至，犹见梨云照眼新。是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