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临终前,将一枚硬币交给女儿,让她带去延安交给老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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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女儿周乔眼中,父亲郑耀先是个毁了她一生的“特务”,她对他只有怨恨。

弥留之际,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却交给她一枚有特殊刻痕的硬币。

并且交代给她一个荒唐的遗命:去延安,找一位老首长。

为了给这半生的纠葛一个了断,周乔踏上寻访之路,却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挣扎。

就在她被紧闭的大门彻底击垮时,她亮出了这枚最后的底牌。

当老首长的指腹抚上那道刻痕的瞬间,积压了半世纪的情感轰然决堤!

他老泪纵横,说出了那个被用一生守护的名字……



01

北京协和医院干部病房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那股独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昂贵水果的复杂气味,就这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盘踞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味道让周乔觉得胸口发闷。

她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锋利的水果刀,正给一个红得发亮的大苹果削皮。她的动作很稳,手腕一圈一圈地转动,长长的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细蛇。

她已经五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色套裙,看上去是个体面、讲究的女人。只是,那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

病床上躺着的就是她的父亲,郑耀先。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截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着各种维持生命的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和曲线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他那张曾经英俊得能让女人心跳漏一拍的脸,如今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曾经精明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也变得浑浊不堪,大多数时候都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郑耀先的一生,对周乔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羞辱和不解的谜团。前半生,他是国民党军统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高级特务“鬼子六”,这个代号像一道烙印,烫在他们一家人的身上,让她在整个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抬不起头。

后半生,他又在一次次的审查和运动中被隔离、被批斗,直到晚年,才被组织上悄无声息地平反,给了个模糊的“离休干部”待遇,搬进了这间他根本住不起的病房。

周乔对这个父亲的感情,比那窗外的秋风还要复杂。

童年时,他是那个让她被所有孩子孤立、被骂作“特务崽子”的根源。别的孩子朝她扔石子、吐口水,她哭着跑回家,看到的永远是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从不安慰她,也从不为她出头,只是淡淡地抽着烟,说一句:“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成年后,他是那个让她在婚姻和事业上都背负着沉重“历史问题”的包袱。她谈婚论嫁时,对方家庭一听到她父亲的身份,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若不是丈夫张建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她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她来这里照顾他,日复一日地削苹果、擦身子、处理排泄物,更像是履行一种社会身份赋予的责任——她是他的女儿。这责任里,亲情的成分被稀释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全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怨怼和无奈。她已经向单位请了一个多月的假了,再这么下去,年底的先进是别想了。家里,丈夫张建嘴上不说,但每天回家后那疲惫的叹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咔嚓”一声,苹果皮断了。周乔回过神,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插上一根牙签,递到父亲嘴边。

“爸,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郑耀先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张嘴,干裂的嘴唇反而开始嚅嚅地颤动。周乔把碗放下,俯下身去听。

“乔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周乔心里一紧,以为他要交代什么后事,赶紧应道:“哎,爸,我在这儿。”

郑耀先的右手忽然有了力气,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他的动作很吃力,手背上青筋毕露。周乔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赶紧伸手去扶他。

就在这时,郑耀先的手从枕下抽了出来,紧紧攥着一个拳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冰冷僵硬的拳头摊开,展现在周乔面前。

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硬币。

那是一枚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的旧硬币,看样子是建国初期发行的五分铝币。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它反射着一层暗淡的微光。

郑耀先不等周乔反应,一把抓住她的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气,将那枚硬币塞进了她的手心。

硬币入手冰凉,比她想象中要沉重许多。周乔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父亲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能发出的。

“爸,你这是干什么?”周乔皱起了眉,她觉得这太荒唐了。

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和……哀求。

“拿着……”他艰难地喘息着,一字一顿,“去……去延安……”

“去延安?”周乔愣住了,“去延安干什么?爸,你都这样了,就别折腾了行不行?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能办的都给你办。”她觉得父亲八成是糊涂了,开始说胡话。

“不……”郑耀耀先固执地摇头,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找……找一位老首长……”

“老首长?哪个老首长?叫什么名字?”周乔追问道,心里越来越烦躁。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把……把这个……交给他……”郑耀先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你就说……是‘风筝’……让你来的……”

“风筝”!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了周乔的耳朵里,让她浑身一颤。这是她小时候,从那些来家里审查的人嘴里听到的代号,是父亲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份的象征。多少年来,这个代号带给她的只有恐惧和屈辱。她做梦都想摆脱它,可现在,在她以为一切都将随着父亲的离去而结束时,这个代号又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爸,你别说了!”她有些失控地低喊道,“什么风筝不风筝的,都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想把手抽回来,把那枚硬币还给他。可郑耀先的眼神变得异常执拗,他死死地盯着她,浑浊的眼球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说:“求你……”

周乔的心猛地一揪。她这辈子,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他永远是冷静的,疏离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可现在,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哀求她。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任由父亲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将那枚硬币包裹在她的掌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记下了。”她敷衍着,声音有些沙哑,“你先歇着,等你好了,我陪你去。”

听到她的许诺,郑耀先紧绷的身体似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他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攥着她的手也失去了力气,缓缓滑落。他耗尽了所有的精神,重新陷入了昏睡。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周乔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五分硬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她仔细端详着。硬币的正面,国徽图案的麦穗边缘,有一道极不显眼的刻痕。那刻痕非常细小,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极为用力地刻上去的。若不是用指腹仔细触摸,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

周乔心里乱成一团麻。她觉得这枚硬币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她想把它扔在床头柜上,一走了之。可父亲临终前那双哀求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让家人怨恨了一辈子的“特务”,临死前,却让她带着一枚奇怪的硬币,去延安找一个不知名的“老首长”。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是宝藏的线索?还是又一个会把她拖进深渊的政治漩涡?

周乔嗤笑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觉得有些荒唐。可最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将那枚冰凉的硬币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自己手提包最深处的夹层里。

02

三天后,郑耀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先是变成了一条无休无止的直线,然后发出了刺耳的、让人心悸的长鸣。周乔就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拔掉他身上的管子,盖上白布。整个过程,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大块,有冷风不停地往里灌。

葬礼办得很简单。

在八宝山的一个小告别厅里,除了周乔和丈夫张建,只来了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都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或者深色的中山装,胸前戴着白花,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既不交谈,也不与周乔搭话。

他们只是轮流走到郑耀生的遗像前,深深地鞠躬,然后默默地离开。周乔一个也不认识,猜想是父亲单位上最后的一些老同事。

丈夫张建在一旁忙前忙后地张罗,不时低声劝慰她:“人走了,你也别太难过了。你爸这一辈子……唉,也算解脱了。”

“解脱”,张建用了这个词。周乔知道,这是大多数人对父亲离世的看法。他就像一个历史遗留的、棘手的麻烦,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给家人带来无尽困扰的怪人。现在他走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似乎都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松不下那口气。

回到家,周乔把自己关进了父亲生前住过的那间朝北的小卧室。张建很识趣地没有打扰她,只是把晚饭温在了锅里。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将房间吞噬。空气中还残留着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书本的霉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住在大杂院里。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他们不跟她玩,还在她背后一边扔小石子一边唱着编排的童谣:“特务崽子,没人要,拖着辫子,到处跑……”她哭着跑回家,扑进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母亲怀里。母亲抱着她心疼地掉眼泪,而坐在小马扎上看报纸的郑耀先,却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从报纸后面飘来一句冷冰冰的话:“没出息,哭什么。”

那一刻,她对“父亲”这个词,第一次感到了憎恨。

她又想起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出身问题”,她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墙角,推倒在地,额头磕在水泥台阶上,血流了满脸。老师把双方家长都叫到了学校。对方家长嗓门洪亮,理直气壮,说她“活该”,谁让她是“特务的女儿”。周乔当时又怕又委屈,眼巴巴地望着匆匆赶来的父亲,希望他能像别的爸爸一样,为自己撑腰,把那些欺负她的人狠狠教训一顿。

可郑耀先没有。他一言不发,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流血的额头,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手帕,笨拙地、轻轻地给她擦拭着额头上的血迹。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老师,也对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家长,微微鞠了一躬,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说:“对不起,老师。是我的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那一瞬间,周乔觉得天都塌了。屈辱、愤怒、失望……所有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幼小的心。她恨父亲的懦弱,恨他为什么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她。从那天起,她在学校里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再后来,她长大了,拼了命地学习,考上了大学,想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家越远越好。她谈了恋爱,对方是根正苗红的干部子弟,两人感情很好。当她忐忑地把男友带回家时,郑耀先只跟男孩说了三句话:“抽烟吗?”“喝茶吗?”“我女儿脾气不好,多担待。”然后就回了自己房间。

可没过几天,男友就向她提出了分手。在她的追问下,男孩才哭丧着脸说,他家里人知道了她父亲的“历史问题”,死活不同意,甚至以断绝关系相威胁。



那天晚上,周乔和父亲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吼了出来:“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正常的父亲!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你知不知道!”

而郑耀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烟。烟雾缭绕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说:“乔儿,这都是命。”

“命?”周乔当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你的命,不是我的!凭什么要我跟你一起背!”

那次争吵后,她搬出了家,直到后来认识了不计较这些的张建,结了婚,生了子,才和父亲恢复了不咸不淡的往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需要赡养的老人来看待,可他临终前的那个举动,又将她所有的平静都打破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乔儿,出来吃点东西吧。”是丈夫张建的声音。

周乔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早已一片冰凉。她打开灯,刺眼的光让她眯起了眼。她决定不再去想这些,明天,她要去父亲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把他最后的遗物整理一下,让这一切彻底画上句号。

第二天,周乔来到了父亲晚年独居的那个老旧筒子楼。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空空荡荡,陈设简单到了家徒四壁的程度。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角的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破旧的衣柜。

衣柜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除了一个搪瓷杯,就是满架子的书。周乔扫了一眼,大多是《资治通鉴》、《史记》之类的历史典籍,还有一些古典诗词。整个屋子,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件可以称之为“私人物品”的东西,干净得像个随时准备离开的旅馆。

这个发现让周乔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一个人,怎么可以活得如此没有痕迹?他好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又好像随时准备从这个世界消失。他不仅对她这个女儿冷漠,他对整个世界,似乎都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她开始动手清理。衣服准备捐掉,书本打包卖给废品站。当她拉开那个唯一上了锁的抽屉时——锁是她找来的开锁师傅打开的——她的动作停住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周乔打开盒子,里面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房契或者存折。里面只有一块怀表,已经停了;一小沓泛黄的信纸,上面却一个字都没有;以及……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五分硬币。

她把硬币拿了出来,走到窗边,对着阳光。那道细小的刻痕,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似乎隐约构成了一个汉字的偏旁——一个“三点水”。但换个角度,又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一道无意义的划痕。

她烦躁地想把硬币扔回盒子里,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响起父亲临终前那微弱而执着的声音:“……去延安……找他……他会懂。”

懂什么?一个偏旁?一个代号?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周乔拿着那枚硬币,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最终,她把木盒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只留下了那枚硬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它,或许,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这纠缠了她半辈子、让她怨恨了半辈子的父女关系,寻找一个最后的答案。

03

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周乔销了假,重新回到机关单位那张方方正正的办公桌前。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着乏味的公文,参加着冗长的会议,和同事们聊着孩子的升学和股票的涨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枚硬币,就像一颗被埋进心底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她会在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走神,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双哀求的眼睛。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枚硬币,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那道神秘的刻痕,感受着那冰凉坚硬的触感。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网上搜索关于“延安”的一切。她看着那些黄土高原的照片,看着巍峨的宝塔山,看着冬暖夏凉的窑洞,看着延河水静静流淌。

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曾经只是历史课本上一个枯燥的名词,一个红色的、神圣的符号。但现在,它仿佛有了一种魔力,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她。

一个周末的晚上,饭桌上,周乔终于把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的想法,试探性地说了出来。

“张建,我在想……要不要请几天年假,去一趟延安。”她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丈夫张建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去延安?好端端的去那儿干嘛?旅游?那也不是什么热门景点啊。”

“不是旅游。”周乔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爸临走前,嘱咐我去的。”

“爸?”张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乔儿,你不是吧?就为老爷子临终前一句不清不楚的胡话?他那时候都糊涂了,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正在埋头玩手机的儿子也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妈,你没开玩笑吧?去延安找什么‘老首长’?连名字都不知道,这不跟大海捞针一样吗?再说了,姥爷都走了,你还琢磨这些干嘛,好好休息一阵子才是正事。”

张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就是啊!你算算这笔账,来回的火车票,住宿吃饭,哪样不要钱?你单位的假还要不要了?今年科里就你事儿最多,再请假,领导怎么看你?为了句胡话,值当的吗?咱能不能现实点?”

家人的不理解和坚决反对,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周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是啊,他们说得都对。这太不现实了,太荒谬了。她也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才会产生这么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沉默了,没有再争辩。那颗刚刚冒出头的嫩芽,仿佛被现实的寒风给吹蔫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起身来到书房,想找本书看,却无意中翻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旧相册。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本相册。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留下的照片不多。周乔一张张地翻看着,看着照片里母亲温柔的笑脸,看着自己扎着羊角辫的傻样。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在公园里拍的合影。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她,笑得一脸幸福。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是年轻时的郑耀先。

他像以往所有的合照一样,离她们母女俩很远,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漠,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入镜的路人。过去,周乔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感到一阵心酸,觉得父亲根本不爱这个家。

可今晚,在书房昏黄的台灯下,她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她忽然发现,照片虽然已经微微泛黄,但依然能看清,父亲当时的眼神,并没有看着镜头,也没有望向别处。他的目光,正穿过那几米的距离,牢牢地、一动不动地,落在了笑得灿烂的母亲和自己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她记忆中的冷漠和疏离。那是一种她从未读懂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她看不懂的深情,有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有一种……想要靠近却又必须远离的挣扎。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积郁多年的迷雾。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让她怨恨了一辈子的男人。他那张冷漠的面具之下,或许藏着一颗她从未触碰过的心。他的一生,或许并不像她看到的、听到的那样简单。

周乔合上相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做出了决定。

这不是为了完成父亲那个荒唐的遗愿,而是为了给她自己一个答案。她要去延安,要去找到那个所谓的“老首-长”,要去揭开那枚硬币的秘密。她想知道,那个让她怨恨了一辈子,却又在临死前用那种眼神哀求她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不顾家人的反对,第二天就去单位请了年假,然后订了去延安的火车票。

出发前一晚,她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张建黑着脸坐在客厅看电视,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周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脚步没有停下。

她把那枚硬币从钱包夹层里拿出来,找了一块干净的眼镜布,小心地把它包好,然后放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个位置,能让她时刻感受到它的存在。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周乔又喂了一声,正准备挂断。

忽然,一个极其苍老、嘶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发出的声音。他只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和吃力:

“你是……郑耀先的……女儿吗?”

周乔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她愣住了,心脏狂跳不止:“是,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没有回答。在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后,电话被“咔哒”一声,直接挂断了。

周乔急忙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一股寒意从她的背脊瞬间窜到了头顶。她呆呆地举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谁?

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他是怎么知道父亲的名字和她的手机号码的?为什么问了那句话就挂断?为什么这个号码会是空号

这趟延安之行,还没开始,就仿佛被一层诡异的阴影,死死地笼罩住了。

04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行驶了两天一夜,终于在清晨时分,抵达了延安。

当周乔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车站时,一股与北京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那空气干燥、清冽,带着一股独特的黄土气息。放眼望去,天空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湛蓝色,远处的山峦呈现出厚重的土黄色。这座城市,不像她生活的大都市那样喧嚣繁华,处处都沉淀着一种红色的、属于历史的厚重感。

周乔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延安”两个鲜红的大字,心里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她真的来了,来到了父亲让她来的地方。

她按照网上的攻略,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宾馆住下。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宝塔山。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座在无数画册和纪录片里出现过的宝塔,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一位老首长”。没有名字,没有单位,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她手里唯一的信物,就是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带着奇怪刻痕的硬币。

接下来的几天,周乔开始了她那场犹如大海捞针般的寻找。

她是个有条理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官方机构。她打车去了市民政局,又去了老干部局。里面的工作人员都很年轻,态度也算客气,可一听到她的来意,都露出了极为为难的神色。

在市老干部局的接待室里,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干事耐心地听完她的叙述,然后无奈地摊了摊手。

“大姐,您这个情况……真的太难了。”他抱歉地笑了笑,“延安现在健在的、够得上‘老首长’级别的老革命是还有一些,可您这连个名字、原先的单位都提供不了,我们这花名册厚得跟字典一样,根本没法查啊。”

“我父亲叫郑耀先,”周乔急忙补充道,“他说,只要提到‘风筝’这个代号,对方可能就知道了。”

年轻干事在电脑里敲打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的系统里,查不到叫‘郑耀先’的离休干部。至于‘风筝’这个代号……大姐,您也知道,战争年代,情况特殊,很多代号都是临时的,而且属于机密,我们这种级别的单位根本接触不到。”

周乔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啊,父亲的档案直到去世都是机密,她这个做女儿的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指望别人能查到呢?

她不死心,又去了市委的党史研究室,甚至还托关系打听了国安部门的熟人。得到的答复都大同小异:查无此人,爱莫能助。

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四处奔波,每天怀着一丝希望出门,又在日落时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宾馆。希望被一天天磨掉,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迷茫和焦虑。

延安的秋天,早晚温差很大。她有些水土不服,加上心力交瘁,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这天傍晚,她坐在延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东流,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绝望。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相信父亲临终前的胡话,才会不顾家人的反对,跑到这几千里外的地方来做这种傻事。或许,父亲真的只是糊涂了。或许,那个神秘的电话,也真的只是一个打错了的巧合。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准备预订明天返程的火车票。就在她即将点下“查询”按钮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方的通话记录里,那个被她标记为“奇怪的电话”的陌生号码,刺眼地躺在那里。

那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是……郑耀先的……女儿吗?”

不,那不是巧合。周乔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如果一切都是虚构的,那个神秘人又是谁?他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出发前打来那个电话?

她咬了咬牙,关掉了订票软件。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既然官方的渠道走不通,那就走民间的路子。

她改变了策略。她不再去那些门禁森严的办公大楼,而是开始在一些老军人、老干部喜欢聚集的公园、棋牌室、茶馆里打听消息。

她编了一个听起来更合情合理的理由,说自己是来寻亲的,父亲叫郑耀先,年轻时在延安打过仗,后来失去了联系,临终前一直念叨着想找找当年的老战友。

这个说法果然更容易让人接受。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们都很热心,围着她问长问短。但可惜的是,他们念叨来念叨去,说的都是自己部队里的那些人名,没有人听过“郑耀先”,更没有人知道“风筝”。

就在周乔快要再次绝望的时候,转机悄然而至。

在一个挂着“延安精神研究会”牌子的老旧院落里,她遇到了一位正在用放大镜看报纸的白发老人。老人看上去有八十多岁,但精神矍铄,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听完周乔的叙述,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摇头,而是摘下眼镜,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同志,郑耀先这个名字,我确实没听过。在我们那个年代,搞地下工作的,用的都是化名,真名反而没人知道。”

周乔的心沉了下去,以为又是一场空。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风筝’这个代号……我好像有点印象。”

周乔的呼吸瞬间就屏住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得是最高层直接单线联系的级别。”老人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我当时只是个小小的警卫员,偶然听首长们开会时提起过一次,说‘风筝’传来了非常关键的情报。这个代号,级别非常高,知道的人凤毛麟角。”

“那……那您知道,现在延安,还有谁可能知道这件事吗?”周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人沉吟了片刻,说:“真正知道这些核心机密的老首长,不会住在普通的干休所里,早就被保护起来了。这样吧,我给你指个地方,但成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颤颤巍巍地写下三个字,递给周乔。

“你去城郊的‘松柏园’看看。那里住的,都是一些身份特殊、需要绝对静养的老领导。不过……”老人看着她,严肃地补充道,“那个地方,警卫森严,一般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周乔接过那张写着“松柏园”的纸条,手心里全是汗。这三个字,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弱却真实的灯。

她向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郑重地道了谢。不管那个“松柏园”有多难进,她都必须去试一试。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05

“松柏园”,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地图上。

周乔费了很大的劲,先是回到宾馆在网上反复搜索,一无所获。第二天,她干脆租了一辆当地的出租车,把那张纸条递给司机师傅。老师傅是个热心肠的本地人,叼着烟,眯着眼看了半天,才一拍大腿说:“哦!你说的是不是北山后面那个‘老干部疗养院’?那地方不对外叫‘松柏园’,我们本地人都知道,那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平时连车都不能往跟前开。”

有了明确的方向,事情就好办多了。出租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近半个小时,最后在一个极其偏僻、林木葱郁的山坳前停了下来。司机指着不远处一道灰色的高墙,说:“大姐,只能到这儿了,再往前,人家的哨兵就不让走了。”

周乔付了钱,下了车。她顺着司机指的方向走去,果然,在茂密的松柏林掩映下,一座庄严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高高的围墙上似乎还拉着电网,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这里不像疗养院,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禁区。

周乔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同志,您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一名警卫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目光锐利地在她身上扫过:“这里是军事管理区,禁止靠近。请您马上离开。”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同志,我……我不是来捣乱的。”周乔有些紧张,手心里冒出了汗,“我来找人。我父亲临终前托我来找一位老首长,他可能住在这里。”

“找人?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警卫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周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知道,他可能认识一个叫‘风筝’的人。”

警卫的眉毛动都没动一下,显然这个代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拿起胸前的对讲机,低声通报了几句。片刻之后,他放下对讲机,用一种公式化的口吻对周乔说:“我们已经核查过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也没有人认识你说的‘风筝’。请回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周乔,重新站回了笔直的军姿,目视前方,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的空气人。

周乔愣在原地,心里那盏刚刚被点亮的灯,又被一阵狂风给吹得摇摇欲坠。她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

她在大门口来来回回地徘徊,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她看到偶尔有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大门,这让她更加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那个她要找的人,一定就在这高墙之内。

可大门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壁,将她和那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决定守株待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又打车来到了这里。她在大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远远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秋日的山风很凉,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就这么从清晨一直等到中午,除了换岗的警卫,再没有一个人从大门里出来过。

就在她饥寒交迫,准备放弃的时候,大门内侧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身材中等、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有力。他看起来不像是警卫,浑身散发着一种长期身居上位的威严和干练,更像是某位大人物的秘书或者管家。

他径直朝着周乔的方向走来。

周乔心里一紧,赶紧站了起来。

男人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一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审视目光看着她,开口说道:“这位同志,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请你不要再在这里逗留了,这会影响到首长们的清静和安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乔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鼓起所有的勇气,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同志,您好。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叫周乔,我父亲叫郑耀先。他……他刚刚去世,是他临终前,托我一定要来这里,找一位故人。”

当“郑耀先”这三个字从周乔口中说出时,男人那张如同石雕般毫无表情的脸上,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快得像一道闪电,若不是周乔一直死死地盯着他,根本无法察觉。

但那丝波动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彻骨的冰冷和警惕。

“郑耀先?”男人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更加强硬,“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花名册里也查不到任何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录。同志,我再说一遍,你找错地方了。请你立刻离开。”

这番话,就像是最后的判决,把周乔心中最后一丝侥D幸也击得粉碎。

查不到记录。

找错地方了。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她不顾家人反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所做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荒唐,那么可笑。

父亲,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连你自己都记错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猛地攫住了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她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那背影,萧瑟而落寞。

走了两步,山风吹来,吹起她的衣角,也吹起了她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怨恨和不甘的情绪。

不!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豁出去了。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准备转身返回大门的男人,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我父亲……他还让我带了这个东西!”

06

周乔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带着一丝绝望的穿透力。那个已经转过半个身子的中年男人,动作倏然一顿。他回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

周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快步冲上前去,在他警惕的目光中,猛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用眼镜布小心包裹着的小方块。

她的手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没能解开那块布。最后,她索性用牙齿咬住一角,用力一扯。

布展开了,那枚在阳光下闪着陈旧光泽的五分硬币,赫然躺在她的掌心。

“他说!他说看到这个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周乔举着手,把硬币递到男人面前,像是在呈上一份最后的证据。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周乔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掌上。

一开始,他的眼神是审视的,甚至是带着一丝轻蔑的。一枚普通的、上了年头的硬币,能证明什么?

可就在下一秒,当他的视线聚焦,当山间某个角度的阳光恰好照射在硬币的边缘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道几乎与硬币磨损的纹路融为一体的、细如发丝的刻痕。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去接那枚硬币,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它,那眼神,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反复在那道刻痕上逡巡。震惊、怀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周乔完全无法理解的、剧烈的情绪风暴,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腾。

大门内外,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风声、鸟叫声、远处汽车的引擎声,全都消失了。周乔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就那么举着手,等待着那个男人,对她这趟荒唐的旅程,做出最后的审判。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男人终于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周乔。这一次,他眼中的冰冷和审视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沉痛和探究的情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波动的、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你……跟我来。”

周乔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知道,门,开了。

男人在前面带路,一言不发。他没有再让周乔从那个小侧门进,而是示意警卫,打开了那扇厚重威严的电动大门。

周乔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这个神秘的“松柏园”。

院内与院外的肃杀截然不同,是一派宁静清幽的景象。高大的松柏苍翠挺拔,精心修剪过的花圃里,秋菊开得正盛。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着通向深处,路两旁是一栋栋独立的、掩映在绿树中的二层小楼。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此地的幽深。

男人带着她,穿过幽静的庭院,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最普通、位置也最靠里的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你在这里稍等。”男人指了指客厅里的红木沙发,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完,他便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里屋的卧室,并带上了门。

周乔局促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身体绷得紧紧的。她能隐约听到,里屋传来压抑的、低低的交谈声。那个男人的声音,以及另一个更加苍老、微弱的声音。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气氛紧张而激动。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周乔坐立不安,手心里那枚硬币被她攥得滚烫。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卧室的门开了。男人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他对着周乔,轻轻点了点头。

“首长……要见你。你进去吧。”

周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跟着男人的指引,走进了那间卧室。

卧室里的陈设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朴。一张老式的木板床,一个床头柜,一张书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一个头发全白、身形枯瘦的老人,正靠在一把宽大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他歪着头,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白皮松,对周乔的进入,毫无反应。

他看上去比父亲郑耀先更加衰老,整个人就像一尊即将风化的雕像,了无生气。

周乔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难道……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糊涂到不认识人了吗?

“部长,”带她进来的男人,也就是韩平,俯下身,在老人耳边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她来了。是‘风筝’的女儿。”

老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周乔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巨大的希望之后,是更深的失望。

就在她准备放弃,准备向韩平说一声“打扰了”然后离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

“……把这个……交给他……”

她鼓起最后的勇气,壮着胆子,轻轻地走上前去。她绕到藤椅的另一侧,蹲下身,与老人平视。

“首长,您好。”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我叫周乔,是……是郑耀生的女儿。”

老人依旧望着窗外,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周乔的心彻底凉了。但她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总要把父亲交代的事情做完。

她伸出手,轻轻地托起老人那只放在毛毯上的、干瘦如鸡爪般的手。老人的手冰冷而僵硬,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然后,她将那枚一直被她攥在手心、已经带着她体温的硬币,轻轻地、郑重地,放进了老人的手掌心。

老人的手本能地、机械地合拢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寻常物件。

周乔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的脸。

一切都没有发生。

就在周乔心头最后一丝火苗也即将熄灭时,异变陡生!

老人那只握着硬币的手,拇指无意识地、习惯性地在硬币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这或许是他常年摩挲文件或是什么物件时留下的习惯性动作。

就是这个动作!

他的指腹,那个布满了细密纹路、感受过无数沧桑的指腹,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触碰到了硬币边缘那道微小、坚硬、凸起的刻痕!

一刹那!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老人枯槁的身体里轰然炸响!

他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震,那幅度大得让藤椅都发出了“咯吱”一声呻吟。他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睛,像是被瞬间注入了万伏高压电,骤然间收缩、聚焦,迸发出了足以刺穿一切的、惊人的光芒!

他猛地低下头,那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自己手中的那枚硬币上,仿佛那不是一枚硬币,而是他失落了一生的灵魂。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另一只手也颤抖着伸了过来,两只手捧着那枚小小的硬币,翻来覆去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疯狂地摩挲着那道刻痕。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悲鸣。

然后,在周乔和韩平震惊的目光中,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布满深刻皱纹的眼角汹涌而出,沿着干枯的脸颊,奔流直下。

泪水滴落在那枚五分硬币上,溅起微不可见的水花。

“是……是他……”

老人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那声音沙哑、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他还记着……他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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