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为侯爷效忠,侯爷大婚聘礼是一处薄田,满城都笑顾廷烨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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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新晋宁远侯顾廷烨大婚,那叫一个风光无限!

给他当牛做马、挡了八年刀子的心腹石头,就等着侯爷赏个大宅子,好在媳妇前挺直腰杆。

可谁都没想到,顾廷烨当着满城权贵的面,竟赏了他一块鸟不拉屎的城郊破地!

这下好了,顾侯成了全汴京最大的笑话,石头从心腹,变成了全城第一倒霉蛋。

所有人都笑话顾廷烨抠门,笑话石头傻。

直到侯府倾覆,顾廷烨被押进天牢,石头才哭着在那片破地下,挖出了侯爷留下的活路!



01

汴京城的红,是从天边烧起来的。

澄园的灯笼,一盏盏挂上去,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把整个院落都映得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醇厚的酒香、菜肴的芬芳,还有昂贵香料燃烧后那股让人心神安定的甜味。

宁远侯府的二公子,如今圣眷正隆、威名赫赫的顾廷烨侯爷,今日迎娶盛家六姑娘明兰。这场婚礼,是整个汴京城压在舌尖下,反复咀嚼了数月的话题,此刻,终于成了一场满城同享的盛宴。

石头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劲装,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灯火下泛着内敛的光。他腰间的佩刀擦得锃亮,腰板挺得像一杆戳破青天的长枪。

‘他就这么站在澄园内院的入口处,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宾客。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满身珠光宝气的达官显贵,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团团流动的色块。他真正的焦点,只有一个——那个身穿大红喜服,被众人簇拥着,满面春风的身影。

那是他的侯爷,他的天。

八年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石头躺在自家那张不算宽敞却很安稳的床上,偶尔还会被八年前的噩梦惊醒。扬州漕运码头那股混杂着鱼腥、汗臭和腐烂水草的气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他那时还不是“石头”,他只是一个在烂泥里打滚的孤儿,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混混,为了几文钱的口角,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记得那顿毒打,拳头和木棍砸在身上的闷响,骨头断裂时那声清脆的“咔嚓”声。他像一条破麻袋一样被扔在码头的臭水沟里,血和污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以为自己就要那么死了。就在他意识模糊,准备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一双靴子停在了他面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年轻却充满悍气的嗓音:“住手!”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一个同样浑身带伤、衣衫凌乱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根滴血的棍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挡在了他身前。那人就是顾廷烨,当时的顾家二郎,一个同样在泥潭里挣扎的落魄贵公子。

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顾廷烨为了救他这个素不相识的混混,自己又添了好几处伤。事后,顾廷烨把他从泥水里拖出来,扔给他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你挺经打的,像块石头。以后,你就叫石头吧。”

“石头,够硬,也够实在。”

从那天起,他这条命,就是侯爷的了。他跟着侯爷,从扬州的街头巷尾,到西南的崇山峻岭;从战场上飞溅的鲜血和断裂的兵刃,到朝堂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为侯爷挡过箭,替侯爷背过黑锅,这条命,早就在无数个出生入死的日夜里,连本带利地还给了侯爷。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体面的差事,安稳的家,一个温柔贤惠的小媳妇,都是侯爷给的。剩下的,都是赚的。

在他心里,侯爷对外或许名声狼藉,是个放荡不羁、离经叛道的纨绔子弟,可只有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兄弟才知道,侯爷的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义,比谁都有担当。那些在战场上回不来的兄弟,侯爷都让他偷偷地去安顿家小,送去的银子,比朝廷那点可怜的抚恤金多出好几倍。侯爷对自己人,手面之阔绰,是出了名的大方。

婚礼的喧嚣从白日持续到华灯初上,澄园内院的酒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被烘托到了顶点。终于,到了所有下人、护院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论功行赏。

顾廷烨携着新婚的妻子明兰坐在上首,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光,但眼神依旧清明。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新主母的面,给足这些年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人们体面。

一个声音洪亮的内官展开一卷明黄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宣读。

“王管事,掌管府中庶务,克勤克勉,忠心耿耿,赏京中三进宅院一处,良田二十亩!”

“哗——”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声。王管事激动得满脸通红,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护院,随军出征,护主有功,身中三箭不退,赏黄金百两,晋为护院总领!”

又是一阵羡慕的喝彩。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沉甸甸的赏赐被分发下去。有赏宅子的,有赏金银的,有提拔职位的。被赏的人个个红光满面,感恩戴德,没被赏的也与有荣焉,整个院子的气氛热烈得像是要将屋顶掀翻。

石头站在人群里,心脏“砰砰”地跳着,像揣了只兔子。他不是贪图那份赏赐,他是打心底里为侯爷高兴,也为自己这八年的追随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值得。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若有若无地瞟向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石头,是侯爷身边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这最后的压轴大赏,必定是他的。

终于,院子里大部分人都已领赏谢恩,只剩下他了。

唱礼的内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他特意润了润喉咙,将声音提得又高又长,那调子拖得一波三折,充满了刻意的恭维和吊人胃口的期待:

“赏,石头——”

他故意一顿,环视全场,满意地看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八年追随,出生入死,忠心护主,厥功至伟,特赐——”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石头身上。那目光里,有压抑不住的嫉妒,有毫不掩饰的羡慕,还有浓浓的好奇。连石头自己,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杆,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上前领受这份天大的荣光。

“——城郊薄田一处,地契一张!”

这十一个字,像十一颗冰雹,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满堂的喧哗、恭贺、笑语,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刀瞬间斩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石头身上,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不再是羡慕嫉妒,而是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不解,以及……藏在眼底深处那抹幸灾乐祸的嘲笑。

城郊薄田?

汴京城里,谁不知道城郊那片乱石岗子?那地方,与其说是田,不如说是个废弃的采石场,遍地碎石,杂草丛生,种啥啥不长,放牛都嫌硌脚。听说以前有穷苦人家想去开垦,结果刨断了好几把锄头,连一分像样的地都没弄出来。那样的破地方,白送给人都没人要。

石头的脸,“刷”的一下,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紧接着,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把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然后又瞬间沸腾起来,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钻进了一万只蜜蜂,只剩下那句冰冷的“薄田一处”在反复回荡,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当场软倒下去。

他不信。

他不敢信。

这怎么可能?侯爷……侯爷怎么会这样对他?是自己听错了吗?还是内官念错了?

他猛地抬起头,越过层层人影,死死地盯住高位上的顾廷烨。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想从侯爷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或者一丝不悦,一丝暗示。

可是,什么都没有。

顾廷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波澜,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点情绪的起伏。仿佛赏他一块薄田,就像赏他一碗饭、一杯水一样,是再正常不过,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那平静的眼神,比任何解释,任何斥责,都更让石头心寒刺骨。

一个太监将一张薄薄的纸,一张画着朱砂印的地契,递到了他面前。石头僵硬地伸出手,那张纸轻飘飘的,落在他手心,却感觉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的声音说:“……谢侯爷赏。”

说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人群的。他只觉得,从高台到他站立之处,那短短的十几步路,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最屈辱的道路。每一步,都踩在无数道嘲弄、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上。

他心中的那块坚硬的“石头”,在这一刻,被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02

“石头换薄田”的故事,像一阵带着馊味的歪风,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吹遍了汴京城的大小茶馆、酒肆和街头巷尾。

石头,这个曾经在所有下人圈子里都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传奇人物,一夜之间,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第二天,他照常去当差,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当他走在街上,那种无形的羞辱感便如影随形。过去那些一见到他,就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喊着“石头哥”的商贩和管事们,如今看到他,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他们不再热情地凑上来说话,而是远远地聚在一起,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压低了的笑声,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瞧,那就是顾侯爷的‘心腹’,拿命换了块破地。”

“听说那地儿连耗子路过都得含着眼泪走,自己带干粮。”

“啧啧,真是伴君如伴虎啊,这顾侯爷,看着豪爽,骨子里抠搜得很呐!”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石头的耳朵里,再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他只能把背挺得更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可那涨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比外界的嘲讽更让他难受的,是家里的气氛。

他刚成亲不久的小媳妇翠儿,是个从乡下来的本分姑娘,性子原本活泼爱笑。可这几天,她总是低着头,眼圈红红的。石头知道,她出门去买个菜,都会被那些长舌头的街坊邻居阴阳怪气地拉着问长问短。

“哎哟,石头家的,听说你们家得了侯爷的厚赏啊?那块宝地,风水一定好吧?”

“是啊是啊,那地儿打算种点什么呀?我看种石头蛋最合适,来年肯定能大丰收,哈哈哈哈……”

翠儿嘴笨,说不过她们,每次回来都偷偷抹眼泪。晚上,她给石头端来洗脚水,蹲在他面前,小声说:“当家的,咱……咱们别在侯府干了行不行?咱回乡下去,就算种咱们自己那几分薄地,也比在这儿受人白眼强。”

石头心里一痛,看着媳妇那委屈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声音也硬邦邦的:“妇道人家懂什么!侯爷的事,是你能议论的?!”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翠儿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洗脚。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羞辱,像瘟疫一样,从外面蔓延到了澄园内部。

一些新来的下人,看他的眼神里明显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轻慢和探究。他安排下去的差事,也总有人阳奉阴违,拖拖拉拉。

更让石头心寒的,是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老兄弟们。

他们嘴上什么都不说,见了面依旧喊他“石头哥”。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同情、惋惜,和刻意的疏远,是骗不了人的。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大事小事都来找他商量,喝酒的时候,也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话题。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得了一场会传染的倒霉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这天夜里,几个实在憋不住的老兄弟,拉着他去府外的小酒馆喝酒。三杯烈酒下肚,一个外号叫“老三”,平日里最是性如烈火的汉子,终于忍不住,“砰”的一声把酒碗砸在桌上。

“石头哥!这事儿侯爷办得忒不地道!凭什么啊?咱们这些年,哪一次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他干?你在南边瘴气林子里差点烂掉一条腿,在西边战场上为了护他,后背上那道疤现在下雨天还疼吧?八年的卖命交情,就他娘的换来一块鸟不拉屎的破地?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另一个断了一条腿,外号“瘸子李”的老兵,年纪稍长,人也更沉稳些。他拉了拉激动的“老三”,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敬了石头一下,压低声音说:“石头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有句话糙理不糙,侯爷如今是侯爷了,是驸马都尉,是朝廷新贵。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跟咱们一起蹲在死人堆边上啃干粮的顾二郎了。身份不一样了,心思……可能也就不一样了。咱们这些泥腿子,在他眼里,分量或许没那么重了。你这……是真亏大了。”

石头沉默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着辛辣的烧刀子。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疼,却怎么也浇不灭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为什么?

他白天强撑着面子,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的差事。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一遍遍地收紧。

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惹侯爷不快了?是他功高震主,侯爷要敲打他了?还是……还是侯爷娶了高门贵女做主母,身份变了,眼界高了,就真的瞧不上他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满身泥土气的粗人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他心里那道裂缝中疯狂地生根发芽,几乎要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将过去八年所有的信任和情义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他第一次,对顾廷烨的决定产生了巨大的、无法遏制的质疑和怨气。

他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和顾廷烨独处的机会。以往,他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侯爷身后半步的距离,那是他最安心、最骄傲的位置。现在,他宁愿去马厩闻那刺鼻的马粪味,宁愿去库房盘点那些发霉的旧物,也不想看到那张让他又敬又畏,如今却多了一丝陌生的脸。

他心中的那块“石头”,在日复一日的煎熬和屈辱中,正一点一点地风化、碎裂。

03

心里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像一块烧红的炭,堵在胸口,把他整个人都烤得焦灼难安。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天空中堆满了铅灰色的云,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石头再也忍不住了,他跟翠儿说了一声出门办事,便一个人牵了匹府里最普通的劣马,备上一点干粮和一壶水,一言不发地朝着城郊的方向去了。

他得亲眼去看看。

他得去看看那块让他沦为全城笑柄的“封地”,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他心里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幻想,万一……万一传言有误呢?

现实,永远比传言更懂得如何精准地击碎一个人的幻想。

马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那个偏僻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让石头最后一丝幻想也化为了泡影。

这里与其说是“田”,不如说是一个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采石场。目光所及之处,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和石块,尖锐的棱角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稀稀拉拉的杂草,像得了痨病的老头子头上那几根枯发,有气无力地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被风一吹,就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石头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片所谓的“土地”上。脚下的石子硌得他脚底板生疼,那感觉顺着筋脉一直传到心里。他四下张望,别说溪流河道,附近连个像样的水洼都看不见。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卷起一阵黄沙,夹杂着碎草叶,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迷得他睁不开眼。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地契,纸上那方鲜红的朱砂印,此刻在他眼里刺眼得像一团嘲讽的鬼火。他站在这片广袤的荒凉之中,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无尽的悲凉。心,像是被这满地的石头给填满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再也浮不起来。

他彻底死了心。

他像个游魂一样回到了澄园,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决定了,等过段时间风声小了,他就向侯爷请辞,带着翠儿回乡下。这个屈辱,他受够了。

可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就这么混一天算一天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注意到,侯爷最近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以前侯爷也常在书房处理公务,但身边总会留一两个侍奉的下人。可现在,他总是把所有人都遣走,连明兰主母都很少进去。

有一次,石头轮值夜巡,路过书房,看到门缝里透出灯光。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朝里望。

他看到侯爷并没有在看兵书,也不是在批阅公文,而是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圈圈画画。那地图又旧又黄,上面画的不是天下九州,而是些山川河流的走向。石头眼神好,他认出来了,那是汴京城周边的水文、地质图。

一个执掌兵权、日理万机的侯爷,三更半夜不睡觉,研究城郊的地形图干什么?



不仅如此。没过几天,侯爷又让管家找了几个城里不起眼的工匠来问话。石头借着送茶水的由头,在门外听了一耳朵。侯爷问的,不是府里哪里要修缮,园子要怎么改建,而是些极其古怪的问题。

“如果要挖一个很深的地窖,怎么才能做得最结实,上面就算跑过重车也不会塌?”

“怎么修一条暗渠,才能既保证通风,又不会被外人发现入口?”

“汴京城里,哪里的土质最适合挖藏东西的地洞?”

这些行为,都和朝堂大事、侯府日常没有半点关系,显得特别“不务正业”,甚至有些……诡异。

若是放在以前,石头早就按捺不住,进去问侯爷有什么吩咐了。可现在,他只是默默地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心里的怨气虽然还在,但多年在刀口上舔血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天夜里,轮到石头在主院附近巡逻守夜。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晃,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走到主院书房外,看到里面还亮着柔和的灯光,便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想听听里面的动静,确保侯爷的安全。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便心里有怨,也改不掉。

书房的门窗都关得很严,隔音很好。但今晚的风大,把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出来。

是侯爷和主母明兰的声音。

他本该立刻离开,这是规矩。可不知为何,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了门缝。

“……二郎,你这样安排,是不是太委屈石头了?”明兰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他可是你最信得过的人,跟了你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你把那块地给他,现在外面的人都快把他笑话死了。我看着他这几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魂不守舍的。”

石头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顾廷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正因为信得过,才要把这最要紧的‘生路’交给他。”

“那地方,越是没人要,越是没人看,才越安全。这桩事,干系重大,不能有半点差池。旁人手里,我不放心。”

石头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一样。

生路?

什么生路?

一块连草都长不好的破地,怎么会是“生路”?还是一条“最要M”的生路?

侯爷的话,非但没有解开他心中那个巨大的疙瘩,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更大的、更让他恐惧的漩涡。侯爷到底在谋划什么?这盘棋,到底有多大,大到连他这个第一心腹,都不能知晓分毫,只能用这种方式被蒙在鼓里?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心猛地窜上天灵盖。他忽然觉得,这看似繁花似锦、安逸太平的宁远侯府之下,正涌动着他完全无法想象的、足以将一切都吞噬的巨大暗流。

04

那一晚的偷听,像一把锋利的钥匙,撬开了石头心里那扇被怨气和屈辱封死的门。门后的景象,不再是自怨自艾的黑暗,而是一片充满了未知和惊惧的迷雾。

他不再像个满腹牢骚的怨妇,整日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眼光,去重新观察他追随了八年的侯爷,去观察这侯府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侯爷表面上依旧忙于应付朝堂上的各种纷争,每日上朝、下朝,与同僚应酬,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但私下里,他做的那些让人看不懂的“闲事”,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侯爷以修缮城外一处废弃别院为名,让石头带人去采买大量的砖石、木材和糯米。石头亲自去办的,采买的数量之大,足以再盖一座小型的宅院。可那些材料运回来后,并没有拉去别院,而是在几个深夜,由最信得过的几个人,分批用遮盖严实的板车运走,不知所踪。石头旁敲侧击地问过一句,侯爷只淡淡地说“自有他用”,便不再多言。

还有一次,侯爷让他带着一队最精锐的家丁,去城郊那几个早就荒废了的驿站旧址进行操练。美其名曰“野外拉练,保持警惕”,可操练的内容却十分古怪。不练冲锋陷阵的军阵,也不练刀法箭术,练的竟是如何在复杂的地形下快速辨认方向,如何通过观察星辰来定位,如何寻找隐蔽的水源,以及如何在不生明火的情况下,用最简单的工具做熟食物。这些,都是斥候和探子才会精通的生存技能。

顾廷烨似乎也察觉到了石头心态上的微妙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石头有所保留,开始直接交给他一些更加古怪、更加具体的任务。

“石头,你这两天,去城南最大的那几家米铺打听一下,哪家的陈米最多,价钱最贱。不用管好不好吃,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就行。找个由头,就说府里要买一批喂马的次等粮,分批、不动声色地给我买回来,越多越好。”

“石头,你再去布行看看,别看那些丝绸锦缎,就给我找最结实、最耐磨的粗麻布,颜色要灰的、黑的,不起眼。多买一些回来,账目上就记作府里要换一批马厩用的苫布和下人冬衣。”

“石头,你空了,再去你那块‘宝地’转转。”说到“宝地”两个字时,顾廷烨的嘴角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快得让石头以为是错觉。“这次去,别闲逛。给我用步子,一步一步地量清楚,从地头走到最近的河道,到底要走多久。走哪条路最快,哪条路最隐蔽,路上有几个可以藏身的土坡和沟壑,都给我记在脑子里,回来画给为看。”

这些任务,一个比一个琐碎,一个比一个古怪,彼此之间看不出任何光明正大的关联。若是换作之前,石头心里定会犯嘀咕,觉得侯爷是在消遣他。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一个“为什么”。

他只是沉声应下:“是,侯爷。”

然后,他便像一台精准的机器,一丝不苟地去完成。

他去米铺,脱下体面的劲装,换上短打扮,跟米铺老板称兄道弟,喝酒划拳,在酒桌上套出谁家有积压的陈米。他去布行,像个斤斤计较的管家,跟伙计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把那些粗糙得剌手的麻布一匹匹地检查。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那片荒地,不再觉得那里的风沙刺眼,不再觉得那里的石头硌脚。他用自己的脚掌,去感受每一块石头的棱角;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记忆每一条可以藏身的沟壑;他甚至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去寻找那些最隐蔽的小径。

他选择重新相信侯爷,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刻在骨子里的信任。他看不懂侯爷的棋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怎样的棋子。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侯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只要把侯爷吩咐的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就够了。

与此同时,汴京城上空的气氛,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紧张。

新皇登基不久,根基尚浅,对于顾廷烨这样手握西军兵权、在战场上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心态极其复杂。

既要倚重他来震慑边关和朝中宵小,又要无时无刻不防备他功高盖主。

而一直视顾廷烨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太后一党和朝中那些守旧的老臣们,则敏锐地抓住了皇帝的这份猜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开始蠢蠢欲动。

弹劾顾廷烨的奏折,像雪片一样,一封接一封地飞入皇宫。今天说他结党营私,在军中遍植亲信;明天说他恃功自傲,目无君上;后天又影射他与宗室某王爷来往过密,心怀不轨。

石头虽然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宁远侯府为中心,从四面八方,慢慢地收紧。澄园门口的守卫加了双倍,侯爷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侯府上空,已是乌云压城,山雨欲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盘旋在每一个人心头。

第五章:宫墙深怨,一朝倾覆

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雷暴,最终撕裂了天际。

前一刻,澄园还是一片午后的宁静,下人们各司其职,院子里的桂花树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下一刻,府外就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如同一道铁的洪流,重重地撞在了侯府的大门上。

石头正在前院检查护院的岗哨,听到这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顾不上多想,大喊一声“戒备!”,然后飞身攀上院墙边的一棵大树,探头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只见侯府门前宽阔的大街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身穿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他们排成密不透风的阵列,明晃晃的兵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将整个宁远侯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为首的一名将领,面色冷峻,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大祸临头了。

石头从树上滑下来,脸色煞白。几乎是同时,府门被粗暴地撞开,禁军将领带着一队甲士闯了进来,高声宣读了那份决定顾家命运的圣旨。

罪名,是“勾结外戚,意图谋反”。

这八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足以将宁远侯府这座百年基业,连同顾家的所有人,都压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府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女眷们的尖叫声,孩子们的哭喊声,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奔跑和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凄惨景象。

石头红着眼,从墙上“呛啷”一声拔出跟随他多年的佩刀,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对着身后那几十个同样抽出兵刃、面露决绝的家丁护院,嘶吼着,声音都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变了调:

“兄弟们!侯爷待我们恩重如山!今日便是报答侯爷的时候!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拼了!”

“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几十个汉子同声怒吼,群情激愤,就要冲上去血战一场。

“都给我放下兵器!”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是顾廷烨。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内院走了出来,身边护着脸色同样苍白的明兰。他依旧穿着一身家常的蓝色便服,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镇定得可怕。他看着眼前这些双目赤红、准备拼命的亲兵,眼神凌厉如刀,不带一丝感情地喝道:“谁敢妄动,就不是我顾廷烨的兄弟!这是圣旨!你们想抗旨吗?想让你们的父母妻儿,都跟着一起陪葬吗?!”

石头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侯爷不让他们反抗。以他们的身手和澄园的布置,就算不能全身而退,杀出一条血路也并非全无可能。

顾廷烨看着石头的眼睛,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不能解释,也来不及解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任何一丝一毫的反抗,都只会坐实那莫须有的罪名,更是把所有忠于他的人,都推向死无葬身之地的深渊。

禁军的甲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石头等人,将一副冰冷沉重的镣铐,“咔嚓”一声,锁在了顾廷烨的手上。

在被甲士一左一右地押解着,向府门外走去时,顾廷烨经过了石头的身边。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侧过头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只是在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比蚊子哼哼还轻的声音,急促无比地说了三个字:

“去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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