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十分钟后,第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工位旁。
萧高峻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泛黄。他盯着我的键盘看了三秒,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唐……唐瑞霖,能借我五十块钱吗?就……午饭。”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神躲闪。
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个身影已经站在他身后。
接着是第三个。
市场部的十八个工位空了大半,那些人此刻在我面前排成松散的队伍。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在等待某种仪式的开始。
窗外阳光炽烈,空调嗡嗡作响。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场酒局,程寿拍着我肩膀说“下次还有机会”时笑眯眯的脸。
当时我以为那是安慰。
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另一种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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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宏图科技占据着CBD核心区写字楼的整整二十层。
我入职那天,站在玻璃幕墙前俯瞰车流,觉得人生就要在这里起飞。三个月过去,飞没飞起来不好说,倒是看清了这片天空下盘旋的不仅是鹰隼。
市场部主管程寿四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
他喜欢穿深色定制西装,袖口永远露出半厘米衬衫,走路时皮鞋发出规律声响。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时,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都会齐整几分。
“小唐,上周的渠道分析报告我看了。”
程寿站在我工位旁,手指轻敲隔板。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三排工位瞬间安静。我连忙站起身:“程总,有什么问题吗?”
“整体思路不错。”他微笑,眼角挤出细纹,“但数据维度太单一。宏图要做行业标杆,你的眼界也要跟上。”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在我打印的报告上圈画。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我瞥见斜对面的张书怡正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侧脸绷得很紧。再远些的萧高峻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这里,还有这里。”程寿圈出两个图表,“周五前重做一份,我要看到竞品最近三个季度的全渠道对比。”
“好的程总。”
他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
皮鞋声渐远后,办公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我坐回椅子,发现手心有点出汗。张书怡这时才抬起头,朝我投来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午休时我们在茶水间遇到。
她接咖啡的动作很慢,水柱撞击杯底的声音填满沉默。“程总就那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对谁都严格,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我搅拌着自己的速溶咖啡,“就是压力有点大。”
“习惯就好。”张书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到眼睛,“对了,你上周交的报销单批了吗?”
我摇头。三张打车票,一共一百出头,在财务系统里挂了一周。
“找萧高峻问问。”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他是程总的……嗯,你懂的。他帮你催催,说不定明天就到账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我听懂了。
萧高峻坐在程寿斜后方,工位上总摆着和主管同款的保温杯。每天早晨他第一个到,给程寿擦桌子、泡茶。部门开会时,他永远是第一个附和的。
下午三点,我硬着头皮走到萧高峻工位旁。
他正在整理一叠票据,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带着询问。“萧哥,想麻烦你个事。”我把语气放得尽量自然,“我那点报销,卡好几天了……”
“哦,那个啊。”萧高峻推了推眼镜,“最近财务部审核严,程总也交代过,所有报销都要按新流程走。你再等等吧。”
“新流程?”
“就是多几层审批。”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票据,那是厚厚一叠餐饮发票,最上面一张金额是三千八百元,“对了,明天部门聚餐你知道吗?”
我怔了怔:“没人通知我。”
“可能忙忘了吧。”萧高峻终于又抬起头,这次露出了笑容,“下班前我会群里发通知,记得准时到。程总请客,不去不好。”
他说“不好”两个字时,咬得特别清晰。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报告,忽然觉得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有许多看不见的线。它们纵横交错,连接着某些人,也隔开了某些人。
下班前十分钟,微信群弹出了通知。
“今晚六点半,粤海轩酒楼V888包间,程总宴请部门全体,庆祝Q3指标超额完成。务必全员到场。——萧高峻”
后面跟了一串“收到”,整齐得像军训报数。
我盯着那个“务必”,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终于也打出了“收到”两个字。发送成功后,我靠进椅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办公室的灯光,还有同事们忙碌或假装忙碌的身影。沈昊然正在打电话,语气殷勤得近乎卑微。贾高原抱着文件快步走向主管办公室。
而程寿的百叶窗拉着,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
我不知道那道光下面正在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今晚的饭局不会只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02
粤海轩的包厢大得能摆下三张圆桌。
我们部门十八个人只占了一张,其余空间被屏风隔开,但程寿还是订了这个最大的包间。他说,空间代表格局,市场部的人眼界不能小。
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落座。
程寿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萧高峻和沈昊然。张书怡坐在圆桌另一侧,身边空着一个位置,我默默走过去坐下。
“小唐来了。”程寿朝我举了举茶杯,“就等你了。”
“抱歉程总,路上有点堵。”
“没事,坐。”他笑容温和,转向服务员,“上菜吧。”
冷盘先上,接着是热菜,一道道摆满转盘。程寿不动筷子,没人敢先动。他等汤上了,才拿起公勺,亲自给每个人盛了一碗佛跳墙。
“最近大家辛苦了。”他说,“Q3我们超额完成百分之三十,集团点名表扬。这不仅是部门的荣誉,更是每个人职业生涯的亮点。”
萧高峻立刻接话:“都是程总带领得好。”
“是啊是啊。”沈昊然附和,“要不是程总争取资源,我们哪能做到这个数。”
程寿摆摆手,脸上笑容更深:“是团队的力量。来,先吃饭。”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男同事们轮流敬酒,程寿来者不拒,每次只抿一小口,却让敬酒者干完整杯。轮到我的时候,我端着白酒有些犹豫。
“程总,我酒量实在不行……”
“哎,小唐这话不对。”萧高峻插话,“职场如战场,酒量就是弹药。你不练,永远不行。”
程寿笑吟吟地看着我:“随意就好。不过小唐,你要记住,在市场上拼杀,有些能力是必须培养的。包括酒量,包括眼光,也包括抓住机会的魄力。”
我只好仰头喝下半杯,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
张书怡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我看向她,她微微摇头。但程寿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说到机会,正好有件事想和大家聊聊。”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连服务员都察觉到气氛变化,放下手中的菜盘,悄声退到屏风外。程寿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在座的,除了小唐是新人,其他都是跟我两年以上的老部下。”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程寿的为人,大家清楚。有好事,我从不独享。”
沈昊然身体前倾:“程总,什么好事?”
程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点开几张图片,把手机放在转盘上。手机缓缓转了一圈,我瞥见屏幕上是几支股票的K线图,全是陡峭的上扬曲线。
“我有个老同学,在私募基金做操盘手。”程寿收回手机,“他们最近在做一支票,内部消息,下个月会有大动作。”
贾高原眼睛发亮:“程总的意思是……”
“机会难得。”程寿身体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但这个圈子有规矩,不带外人玩。我想来想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部门自己人凑一凑,赚点零花钱。”
萧高峻急切地问:“要凑多少?”
程寿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沈昊然猜测。
程寿摇头,缓缓吐出数字:“三百六十万。十八个人,平均每人二十万起步,上不封顶。资金集中操作,收益按出资比例分配。周期一个月,预期回报率……”他顿了顿,“百分之五十以上。”
包厢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书怡手中的勺子轻轻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声响。我下意识地计算,二十万,百分之五十,一个月就能赚十万。这数字让我心跳加速。
“风险呢?”问话的是部门里最年长的老周,他很少发言。
程寿看向他,表情认真:“老周问得好。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但这次不一样。第一,消息来源绝对可靠;第二,操盘手是顶级水准;第三,我们只做短线,快进快出。”他顿了顿,“当然,不愿意参与的,我绝不勉强。这是自愿原则。”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时,分明带着压力。
萧高峻第一个表态:“我跟!我出三十万!”
“我也跟,二十五万。”沈昊然紧跟其后。
贾高原犹豫两秒:“我……二十万吧。”
表态声此起彼伏,像拍卖会上的竞价。我数了数,除了我、张书怡和老周,其他人都报了数。程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小唐,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过来。
我喉咙发干:“程总,我刚工作,没那么多积蓄……”
“理解。”程寿点头,“新人嘛。不过这个机会真的难得,你可以考虑少投点,五万十万都行。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找家里支持一下?年轻人要学会用杠杆。”
张书怡突然开口:“程总,我也刚买了房,手头紧,可能参与不了。”
程寿看向她,眼神深了些:“书怡啊,你跟我三年了吧?我记得你去年还想换车来着。这样,你量力而行,多少都是心意。”
这话说得柔和,却把退路堵死了。
张书怡低下头:“那我……出十万吧。”
老周沉默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十五万。”
现在,只剩下我了。十五双眼睛盯着我,等待我的答案。程寿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不急不催,但那沉默比催促更有力。
“我……需要点时间想想。”我艰难地说。
程寿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转盘碰撞出轻微声响。“没问题。”他笑容依旧,“这样吧,给大家三天时间筹措资金。周五中午十二点前,把钱转到萧高峻指定的账户。过时不候。”
他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密集。我机械地举杯,喝下那口酒时,尝到的全是苦涩。我知道我已经站在了一道分界线上,往前一步是未知的深渊,后退一步可能是被孤立的悬崖。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
程寿叫了代驾先走,剩下的人三三两两站在酒楼门口等车。萧高峻拍着我的肩,满身酒气:“小唐,机会不等人。程总很少这么照顾新人,你要把握住。”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张书怡走过来,低声说:“一起打车吧,顺路。”
车上,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快到我家时,她才忽然开口:“唐瑞霖,如果你实在没钱,就别勉强。”
“你呢?”我反问,“你真觉得能赚?”
她看向窗外,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流转。“我不知道。”她说,“但在这个部门,不跟意味着什么,你很快就会明白。”
车停了,我下车前,她最后说了一句:“周五之前,你还有时间后悔。一旦钱转出去,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像颗种子,那晚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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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部门气氛明显不同。
往常早晨大家都是各忙各的,今天却聚成小团低声交谈。我接水时经过沈昊然工位,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对,信用贷,能贷多少?二十万?行,帮我申请……”
他看见我,立刻压低了声音。
回到工位,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萧高峻,标题是《关于部门内部投资事宜的若干说明》。邮件正文很简单,只有一个银行账户信息,和周五中午十二点的截止时间。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我点开看,是份简易协议。
协议约定资金由程寿统一管理操作,收益按月分配,亏损由全体参与者按比例承担。最后有一行小字:“本项目为内部互助投资,不受《证券法》公开募集条款约束。”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隐隐不安。
午休时,我端着餐盘坐到老周对面。他是部门里最资深的老员工,平时话不多,但看事情通透。老周正在吃自带的便当,两素一荤,摆得整整齐齐。
“周老师,想请教您件事。”我斟酌着开口。
老周抬头看我,眼神平静:“关于那个投资?”
我点头。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小唐,你工作才三个月,积蓄不多吧?”
“攒了两三万,家里条件一般,帮不上忙。”
“那就别碰。”老周说得很直接,“二十万,你要攒多久?三四年吧?为一个月的不确定收益,赌上三四年的积累,你觉得划算吗?”
“可是程总说消息可靠……”
老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我在宏图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次‘可靠消息’。股市里没有百分百的事,如果有,那一定是在骗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小唐,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十八个人?为什么正好三百六十万?为什么要在部门内部搞?这些钱如果真的进股市,需要分散账户操作,程寿一个人怎么操作得过来?”
这些问题我都没想过。
“那您为什么还参加?”我问。
老周的笑容淡去,他看向窗外,很久才说:“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我明年就四十五了,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六年。如果这次不参加……”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这顿午饭吃得我心头沉重。
下午上班,程寿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管理类和成功学书籍。
“小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发现桌上摆着一份我的转正评估表。“你的试用期快到了。”程寿拿起评估表,“整体表现不错,但还有一些需要提升的地方。”
“程总您说。”
“市场部需要的是狼性团队,要有攻击性,要有魄力。”他放下表格,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投资这件事,表面上是在考验你的经济能力,实际上是在考验你的决断力和风险承受能力。一个不敢冒险的人,在市场部走不远。”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手心开始出汗:“程总,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程寿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周五中午前,给我答案。无论你参不参与,都不会影响你的转正,这是两码事。”
他说不会影响,但手上的力道告诉我,会的。
走出办公室时,我看见张书怡正站在复印机前发呆。机器重复运作着,发出嗡嗡声,她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出口处不断吐出的纸张。
“张姐?”我轻声叫她。
她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和程总谈完了?”
“嗯。你……筹到钱了吗?”
张书怡关掉复印机,抱起那叠文件。“我把定期存款取出来了,本来打算明年装修的。”她声音很轻,“还差两万,我打算用信用卡套现。”
“一定要这样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唐瑞霖,你见过沈昊然今天穿的那双鞋吗?”我摇头。
“限量版,一万二。他上月还在抱怨房贷压力大,今天突然就穿上了。还有贾高原,他刚在群里问谁有买车渠道,说看中了宝马三系。”
我愣住了。
“程总昨天饭局后,私下给他们透底了。”张书怡苦笑,“预期收益可能不止百分之五十。现在部门里的人都疯了,借钱也要加码。我不跟,就是异类。”
她抱着文件走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下班前,萧高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截至今晚,已有十四位同事确认参与,总资金二百八十万。请尚未确认的同事抓紧时间,机会稍纵即逝。”
下面又是一串“收到”。
我没回复,关掉电脑屏幕,盯着漆黑的屏幕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上写满迷茫和挣扎。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工作还顺利吗?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热。
回家路上,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银行ATM机。插入工资卡,查询余额:两万七千四百三十五元六角。这是我工作三个月攒下的全部积蓄。
如果投五万,我还需要借两万三。
如果投十万,我需要借七万三。
我想起老周的话:“赌上三四年的积累,你觉得划算吗?”
走出银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城市永远光鲜亮丽,就像宏图科技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所有人的梦想和欲望。
但幕墙后面是什么,只有站在里面的人才知道。
而我现在,正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04
周四晚上,程寿又组了个局。
这次不在高档酒楼,而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萧高峻在群里通知时说,这是“战前动员会”,所有参与投资的人必须到场。
我没收到单独通知,但下班时萧高峻特意走过来。
“小唐,今晚的局,你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最终决定……”
“所以才要来啊。”萧高峻揽住我的肩,力道很大,“程总说了,今晚就是给大家答疑解惑的。你来听听,听完再做决定。”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私房菜馆的包厢不大,刚好挤下我们十八个人。程寿今晚穿得很休闲, polo衫加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亲和许多。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全是高档货。
“今晚不谈工作,只喝酒。”程寿开场就说,“明天资金到位,下个月这时候,咱们再聚,就是庆功宴了。”
众人哄笑,气氛热烈。
萧高峻坐在程寿左手边,负责倒酒。他今晚特别殷勤,每个人的杯子都没空过。轮到我的时候,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小唐,明天就截止了,想好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过来。程寿也看着我,嘴角带着笑,眼神却锐利。我握紧酒杯,冰凉的玻璃杯壁刺激着手心。
“程总,我家里实在困难,最多……只能凑五万。”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沈昊然嗤笑一声:“五万?够干嘛的?”贾高原也摇头:“小唐,你这魄力不行啊。程总带咱们赚钱,你还扣扣搜搜的。”
程寿抬手制止了他们。
“五万也行。”他说,“重在参与。来,小唐,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加入团队。”
他举起酒杯,我只好也举杯。辛辣液体滑入喉咙时,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屈服了。但另一个声音在反驳:这是职场生存的智慧。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程寿开始讲述他的“辉煌战绩”:某年用十万本金炒到一百万,某次精准逃顶躲过股灾,某支股票连吃十个涨停板……每一个故事都引来阵阵惊叹。
萧高峻适时捧场:“程总,这次咱们能赚多少,您给透个底呗?”
程寿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那个操盘手同学说,这支票他们已经布局三个月了。下月初有重大利好消息公布,至少……”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个涨停板。”
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二十个涨停板,意味着资金翻倍还不止。如果投二十万,一个月后就是四十多万。如果投三十万,就是六十多万。这样的暴利,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沈昊然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兴奋:“程总,我明天再去借十万!凑够三十五万!”
“我也加!”贾高原拍桌子,“我把我爸的养老金借出来,凑二十五万!”
场面开始失控。人们争相报出追加的数字,仿佛那不是钱,只是游戏里的积分。张书怡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着茶水,脸色苍白。老周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沉默不语。
程寿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好!既然大家这么有信心,我就再多说一句。这次操作,我自己会投一百万!和兄弟们同进同退!”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萧高峻激动得声音发抖:“程总大气!我敬您!”
那晚的酒像不要钱一样灌进每个人的胃里。我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每次想推辞,萧高峻或沈昊然就会凑过来,搂着我的肩说“不喝就是不给程总面子”。
张书怡中途悄悄离席,再没回来。
老周在喝趴下前,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小唐……跑……快跑……”然后他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午夜十二点,酒局终于散了。
程寿叫了代驾,临走前拍拍我的脸:“小唐,明天中午十二点,别忘了转账。账户信息在邮件里。”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酒气。
我拼命点头,其实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萧高峻负责结账,沈昊然和贾高原架着我往外走。夜风一吹,我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他们站在旁边笑,说我酒量太差,需要多练。
“明天……明天一定转……”我含糊地说。
“记得就好。”沈昊然把我塞进出租车,“师傅,送他到小区门口。”
车开了,我瘫在后座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起又熄灭。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里,我提醒自己: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一定要转账。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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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醒来时已经是周五下午两点。
头痛欲裂,像有电钻在太阳穴里搅动。我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鞋子都没脱。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暗浑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我摸索着拿过来,屏幕刺得眼睛生疼。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萧高峻的。微信未读消息99 ,部门群里信息刷得飞快。
我猛地清醒过来。
十二点!转账截止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手忙脚乱地点开银行APP,查询转账记录——没有。最新一笔交易还是三天前的话费充值。我的心沉了下去,完了,我错过了。
犹豫再三,我拨通了萧高峻的电话。
响了三声后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小唐,醒了?”
“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刚醒。那个钱我现在转,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截止时间已经过了。”萧高峻说,“程总定的规矩,过时不候。而且资金已经统一转出去了,现在再加也来不及操作。”
“能不能通融一下?就这一次……”
“规矩就是规矩。”萧高峻语气冷淡,“行了,你好好休息吧,周一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完了,我真的错过了。程寿会怎么看我?同事们会怎么看我?一个连守时都做不到的新人,一个不敢承担风险的新人。
我在床上坐了半小时,才勉强爬起来洗澡。
热水冲在头上时,我忽然想起老周昨晚说的话:“跑……快跑……”当时以为他是醉话,现在细细品味,那话里似乎有别的意味。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我多心了。
错过就是错过,也许这是天意。五万块对我来说是巨款,不投也好。虽然可能会被排挤,但至少钱还在自己口袋里。
这么想着,心里轻松了些。
周一早晨,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部门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看见我,眼神都有些异样。没人主动打招呼,连平时会点头微笑的张书怡,也低头专注地看着屏幕。
我默默走到工位,打开电脑。
萧高峻和沈昊然一起进来,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程寿是九点整到的,皮鞋声清脆有力。
他经过我工位时,停下脚步。
我立刻站起来:“程总,周五的事真的对不起,我……”
程寿抬手打断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事,小唐。酒量不好以后多练练就行。投资这种事,讲究缘分,这次错过了,下次还有机会。”
他拍拍我的肩,力度和往常一样。
“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说完他就走向办公室,百叶窗拉起,隔绝了内外。我愣在原地,程寿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不对劲。我以为至少会被批评几句,但他没有。
整整一上午,部门气氛诡异。
大家好像都很忙,忙着打电话、敲键盘、开会。但当我需要某个文件时,对接的同事会说“等会儿发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当我问一个问题时,得到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
午休时,我一个人去食堂。
往常会和我一起的张书怡,今天和沈昊然他们坐在另一桌。我看见他们有说有笑,但当我经过时,笑声突然停了。他们低头吃饭,回避我的视线。
下午,这种隔离感更明显了。
部门开周会时,程寿布置新任务。每个人都分到了具体工作,除了我。“小唐刚来,先熟悉环境,这周继续完善那份竞品分析报告。”
那是上周的任务。
散会后,萧高峻主动帮贾高原整理资料,沈昊然凑到程寿办公室门口请示工作。老周坐在角落里,默默喝茶。张书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我被遗忘了。
不,不是遗忘,是被有意地隔离开来。就像一圈人围成紧密的圆,而我站在圈外,能看见他们,却无法靠近。
下班前,我收到转正评估结果。
邮件里写着:“基本合格,予以转正。但在团队协作、主动性方面有待提升。试用期延长一个月观察。”
我盯着“延长一个月”那几个字,手指冰凉。
这是惩罚,因为我没参与投资。程寿嘴上说“下次还有机会”,行动上却告诉我:不跟团队走,就没有未来。
关电脑时,萧高峻正好经过。
他扫了一眼我的屏幕,淡淡地说:“小唐,职场是讲站队的。你选了,就得承担后果。”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办公室里。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灯火,那光芒曾经让我向往。但现在,我坐在光里,却觉得冷。手机响了,是母亲:“儿子,转正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过了。”我说谎了。
“那就好,那就好。好好干,别让领导操心。”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我后悔了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安。为什么一次投资,会带来如此彻底的孤立?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最荒诞的方式揭晓。
而那时我才明白,我错过的不是一次投资,而是一辆驶向悬崖的列车。
06
接下来的两周,部门变成了两个世界。
他们是一个世界,我是另一个。
程寿的团队越来越紧密,他们经常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有时在会议室,有时在茶水间,有时就在工位区。每当我一靠近,谈话立刻停止,人们散开,回到各自座位。
那种默契,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张书怡不再和我一起吃午饭。有次在电梯里遇到,我鼓起勇气问她:“张姐,最近大家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她眼神闪躲:“没有啊,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
“唐瑞霖。”她打断我,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的别问,也别打听。”
电梯门开了,她快步走出去,像在逃离什么。
我的工作变得越来越边缘化。原本该我负责的客户,被转交给沈昊然。该我参与的会议,没人通知我。就连部门聚餐,也再没有人叫我。
萧高峻成了实质上的副主管。
程寿很多事都交给他处理,包括报销审批、任务分配、甚至绩效考核。沈昊然和贾高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三人形成一个小团体,其他人则围绕他们运转。
老周更沉默了。
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但从不参与任何讨论。有次我看见他在楼梯间抽烟,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周老师。”我走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您参与投资了吗?”我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老周吐出烟圈,烟雾在昏暗的楼梯间弥漫。“投了。”他声音沙哑,“全部积蓄,还借了十万。”
我震惊:“为什么?您明明知道风险……”
“知道又怎样?”他苦笑,“小唐,你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吗?在这个部门,程寿说一不二。不跟,就是死路一条。跟了,至少还有希望。”
“可是现在……”
“现在?”老周掐灭烟头,“现在只能等。等一个月到期,等钱回来,或者……”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绝望说明了一切。
那天之后,我开始仔细观察。
我发现程寿的报销单异常频繁,金额也越来越大。上周他报销了四万多的“客户招待费”,但据我所知,那几天根本没有重要客户来访。
萧高峻的消费水平直线上升。
他换了最新款的手机,手腕上多了块价值不菲的名表。沈昊然在群里晒新车的照片,说是家里支持买的,但一个月前他还在抱怨房贷压力大。
贾高原更夸张,直接在公司附近租了高档公寓。
“投资赚了点小钱。”他轻描淡写地说。
可这才过去两周,钱应该还没回来。除非……程寿提前给了他们收益?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如果是正规投资,怎么可能提前分配收益?
周五下午,程寿召集所有人开会。
他站在白板前,意气风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投资运作非常顺利。截至目前,浮盈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响起欢呼。
萧高峻激动得脸发红:“程总威武!”
“按照约定,收益要到期才分配。”程寿话锋一转,“但考虑到大家最近辛苦了,我决定,提前发放百分之十的收益,作为激励!”
掌声雷动。
人们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投资有风险,盈亏是常态,哪有提前发收益的道理?这不符合任何投资逻辑。
除非,这不是投资。
除非,这是……
我不敢想下去。
会后,程寿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他没让我坐,我站在办公桌前,他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我,手指轻敲桌面。
“小唐,这两周感觉怎么样?”
“还好,程总。”
“真的还好?”他微笑,“我听说你最近工作不太积极,和同事交流也少。这可不行啊,团队协作很重要。”
“我在努力适应。”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够的。”程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需要摆正位置,认清形势。机会我给过你,是你自己没抓住。”
我沉默。
他转身,目光锐利:“但我是个念旧的人。这样吧,现在还有一个补救的机会。他们第一期的收益不错,准备追加投资。你要是想加入,我可以破例给你开个口子。”
“追加投资?”
“对,第二期,还是一个月,预期收益更高。”程寿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张纸,“这是协议,你看看。这次最低十万起步。”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在颤抖。
“程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他点头,“下周一给我答复。不过小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这次,你就真的……永远跟不上这趟车了。”
我拿着协议走出办公室,纸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整个周末我都在挣扎。
十万,我要借七万多。如果真能赚钱,一个月后还清借款还能有盈余。如果亏了……我不敢想。但看着部门里那些人红火的样子,我心动了。
也许真的是我多疑了?
也许程寿真的有能力带大家赚钱?
周日晚,我给母亲打电话,试探着问家里能不能借五万。母亲很惊讶:“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做个投资,机会很好。”
“儿子,咱家什么条件你知道。你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那点存款,是留着应急的。”母亲声音担忧,“你别乱来,稳稳当当工作就好。”
挂了电话,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也许,这就是命运。我注定赚不到这笔钱,注定要被排除在外。这么想着,反而释然了。周一上班,我打算拒绝程寿。
但我没想到,周一等待我的,是更荒诞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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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早晨,我特意早到,准备找程寿说清楚。
但程寿没来。萧高峻说程总去集团开会了,一上午都不会回来。部门气氛很奇怪,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盯着电脑屏幕,但眼神空洞。
张书怡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沈昊然不停地刷手机,手指在颤抖。贾高原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老周的位置是空的,他请假了。整个办公室笼罩在低气压中。
午休铃响时,没人动。
往常这个时间,大家早就结伴去食堂或点外卖了。今天却都坐着,像在等待什么。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刚站起身,萧高峻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工位旁,欲言又止。
“萧哥,有事?”我问。
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很反常。萧高峻向来是部门里最从容的人,此刻却显得局促不安。“唐……唐瑞霖,能借我点钱吗?”
我愣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