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尚希最新演讲：在多劳多得基础上要鼓励创新竞争，提倡创新者多得

来源：睿见Economy

　　“新浪财经2025年会暨第18届金麒麟论坛”于2026年1月15日在北京举办，主题是“十五五开局，经济新启航——重塑增长范式，共创未来繁荣”。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原院长刘尚希出席并演讲。

　　以下为演讲实录：

　　各位专家、各位来宾：

　　大家好！很高兴参加这个讨论。我讲的题目是《走向共同富裕：中国发展的新范式》。

　　共同富裕是一个要深刻探讨的理论问题，今天主题是新的增长范式。从这个角度说，共同富裕是发展的新范式。为何从范式角度理解共同富裕，而非仅从分配角度？这有更深刻内涵。共同富裕是人类文明发展面临的难题，需要发展范式转换。实现共同富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基本特征，意味着不同于西方现代化。所以，中国式现代化蕴含与西方不同的发展范式，理论上如何说清，这是理论工作者、研究者、学者的共同任务。

　　现在讲缩小分配差距、扩大内需，很多观点认为扩大内需必须缩小分配差距。缩小分配差距短期看指向物，长期看指向人，因为分配差距背后是能力差距，且是群体间差距。贫穷是知识、能力的贫穷，尤其是群体间现象，往往与体制机制有关，不是靠个人努力能解决。刘世锦主任已谈到这个问题。比如城乡区域存在城乡二元结构问题，中国区域大，区域体制如何优化，涉及不同区域人群。

　　从这点看，共同富裕背后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收入、财产、消费等物的层面差距，背后是不同群体能力差距，包括获取知识、技能、创新创业能力不同，以及机会、起点不同。

　　所以，共同富裕问题有必要转变传统思路，从物角度考虑，更重要的是从人角度考虑。中央明确提出投资于人和投资于物结合，这反映认识深刻转变，即发展真正转向以人为本。我党价值观强调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进一步说就是以人为本的发展。如何真正转到以人为本，围绕人的需求、发展考虑所有改革、政策及政策绩效评估，这一点越来越重要。

　　我们曾做过研究，在共同富裕方面出过一本书，侧重从人的发展角度讲如何扎实推进中国共同富裕。

　　共同富裕是对传统发展范式挑战。一说到“富裕”，可能指物质财富，大家富裕且物质财富差距不大，人们不由自主这么想。其实共同富裕是基于物还是人，涉及财富积累与知识积累关系。

　　从物角度看，无法摆脱存量 - 流量分配循环产生的“马太效应”，即有钱越有钱，没钱越没钱。这是物层面流量和存量分配循环，无法消除。通过再分配手段缩小差距、降低基尼系数，但下一个循环中又会再现，没完没了。所以要回到人本逻辑，知识积累、能力提升，人的主体性、创造性更充分彰显，体制造成的群体性知识、能力差距缩小，群体性财富差距自然缩小。

　　大家物质生活、生活品质进一步提升，如何共同实现？涉及效率与公平关系。过去认为效率与公平冲突，经济讲效率，社会讲公平，形成跷跷板理论，这种说法广为流传。还有冲突论、坚固论，政府难以摆脱钟摆效应困境。西方国家分配差距曾一度缩小，后进一步扩大，从长历史周期看存在钟摆效应，政策上也难以避免。换个思路，跳出物质分配，从人的发展看，形成新融合，可称“融合论”，既能提高效率又能促进公平。因为人既是发展手段，也是最终目的，人能力提升，主体性、创造性提升，创新驱动发展动能增强，经济增长更快。若所有人能力增强，能力差距鸿沟缩小，大家共享增长成果，自然解决物质层面分配差距问题。

　　所以，从发展范式角度看共同富裕，还要解决重塑分配预期问题。干活激励效应重要的不是已分到多少份额，而是可能分到多少份额，即分配预期。分配预期是结果公平与机会公平关系问题，典型体现机会公平，结果公平已成事实。结果上缩小差距应在底线公平上做文章，防止两极分化，为创造性破坏兜底。如机器人、人工智能 + 使原有工作岗位不断被替代，有人可能找不到工作，此时必须为社会成员基本生活兜底。技术进步带来的实验是创造性破坏，有兜底机制可防止社会振荡。

　　从这个角度说，结果上差距不能泛泛讲缩小分配差距，应限于底线公平，防止两极分化。若泛泛讲缩小贫富差距，要考虑有天花板，富到一定程度不能再富，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不能再积累，要把低的补上去缩小差距，社会激励机制可能出问题。合理差距存在于底线公平保障上，有底线公平保障，从社会整体看差距基本合理。

　　如何保障底线公平？从契约方面，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特别强调民生为大。做好契约方面工作，促进底线公平，这不仅保障人的基本生存条件，更重要保证每个人基本能力，使其不仅获得基本生活条件，还能获得基本能力，防止能力差距进一步扩大。所以要保障四个基本：基本营养、基本教育、基本健康、基本住房。在这四个基本方面，城乡之间，市民和农民、农民工之间在同一个城市存在明显差距。所以结果上承认差距不是天花板，要鼓励创新竞争，提倡创新者多得，而非泛泛讲多劳多得。在多劳多得基础上，强调创造性劳动，让创新者多得，创新驱动动力会越来越强。在发展机会上，应给所有人平等，努力与所得相匹配，即起点平等、过程平等。

　　从理论角度涉及一些需探讨问题，从实践角度看，面临社会变革挑战。我们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从生产力看不是富裕国家，人均 GDP 未超 14000，是最大发展中国家，发展任务重。但此时遇上老龄化，即未富先老，遇上“气变”及环境约束，还遇上全球大变局加速演变，带来难以预料的不确定风险挑战。

　　从体制看，我们仍存在城乡二元体制，这是历史形成的，改革需时间。现在如何着手突破城乡二元体制？

　　从社会看，我们仍是农民为主体的社会结构。2024 年，农民身份（农业户籍人口）占人口 52%，农民至少有三个概念：1． 从职业看，种地的是农民，此口径少；2． 从社会身份看，即户籍，享受公共服务权利不同，全国城市化率 52%，户籍城市化率 48%；3． 农民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附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有 9 亿多人。从这个意义上讲，社会结构是以农民为主，可说是“农民社会”。农民社会基本问题，从人口大多数看是农民问题。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如何让他富起来，让农民从低收入群体变中等收入群体，至少不能固化。

　　所以，整体看，农民问题是我国走向共同富裕的关键。解决农民问题是社会变革问题，至少有三大挑战：

　　市场经济体制二元。农村有商品市场，但无土地市场、住房市场、地压市场、产权市场等。农村财产权不可交易，农村存量资源配置固化，农村财产权不能随国民经济增长升值，农村不存在财产权与收入流量循环。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社会身份体制二元：市民与农民二元。农民作为劳动力外出打工自由，但作为社会成员家庭迁徙受限，城市里农民工不能享受同城同等就业待遇，小孩教育、老人养老、保障房等方面也不能享受同城平等待遇，社会身份限制农民家庭人力资本积累和使用，教育流动受限。这些都是改革问题。

　　公有制二元：国有制与农村集体所有制。国有制做了很大程度改革，与市场化融合越来越高，但农村集体所有制融合非常有限。现在所有制发生重要转变，以占有权为中心向以使用权为中心转变，这是现代社会基本趋势，尤其是数字化和经济金融化，所有制底层逻辑已变。两种所有制成为农民和市民生活基础，农民生活在集体土地上，市民生活在国有土地上，城乡差距源于所有制基础。

　　如何转换发展范式？理论逻辑要从积累财富为本转换到知识积累为本，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结合，以人的全面发展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实现物质资本与人力资本良性循环。

　　实践逻辑：解放人、发展人，让人主体性和创造性充分释放，构建创新驱动、创造性破坏、社会流动的社会体制条件，这需要社会体制条件。

　　加快破除城乡二元结构，以新型城镇化为主导推进城乡一体化发展，重塑社会结构、经济结构、区域结构，重塑社会分配预期，按照努力和贡献进行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