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安城的那个夏天,空气里除了栀子花的甜腻,还多了一股血腥味,怎么冲都冲不掉。
齐王李元吉的脑袋挂在城墙上没几天,他的王妃杨氏,一个按规矩本该用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了结自己的女人,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戴整齐,走到王府门口,对前来抄家的秦王府兵将说:“带我去见你们殿下。”
人人都当她疯了,主动去找杀夫仇人,这不等于把脖子往刀刃上送吗?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她就再也没从皇宫里出来...
长安的夏天,蝉鸣像一口烧得滚沸的油锅,把人的耳朵都给炸得发麻。
齐王府里,倒是安静。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外面的暑气和喧嚣,庭院里的水榭冰凉,一池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像女人的脸。
杨氏坐在水榭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针尖下是一方素帕,上面正绣着一对小小的鸳鸯。她的女儿,五岁的归仁郡主,趴在她的膝头,小手抓着一把五彩的丝线,看得出神。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王府里的女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像一滴水,滴进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听不见响,也翻不起浪。
杨氏的针尖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色蓝得有些假,像一块上好的琉璃。她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对劲,蝉叫得太用力,风又纹丝不动,闷得人心口发慌。
她刚想低头继续绣,院门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盔甲都歪了,脸上糊着泥和血。他扑倒在水榭的台阶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妃……王妃!出事了!玄武门……玄玄武门……”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歪倒在地,不动了。
杨氏手里的绣花针,噗地一声,扎进了指尖。一小滴殷红的血珠子,慢慢渗出来,正好滴在那只没绣完的鸳鸯眼睛上。红色的眼睛。
王府里瞬间就炸了。
丫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仆役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哭声,喊声,盘子摔碎的声音,混成一锅滚烫的粥。
只有杨氏没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指尖上那点红,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她把流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一股铁锈味。
归仁被吓得大哭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腿。
杨氏低下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别怕,阿娘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秦王府的甲士,一身黑甲,面无表情,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铁人。他们堵住了王府所有的出口。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站在庭院中央,展开一卷黄色的绸布,声音洪亮,不带一丝感情。
“奉圣谕,齐王元吉,伙同太子建成,谋逆作乱,已于玄武门伏诛。其子嗣,尽数赐死。府中女眷,听候发落。”
圣谕。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把王府里所有残存的希望都砸得粉碎。
几个年长的侍女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她们知道,“听候发落”是什么意思。
作为谋逆主犯的王妃,最好的下场是去感业寺里当姑子,剃了头发,青灯古佛一辈子。寻常一点,就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绫,给个体面。
最“荣耀”的,是为夫殉葬。
侍女春禾抖着手,从箱子里捧出一条崭新的白绫。另一个侍女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金杯,里面是深紫色的液体。
“王妃……”春禾的声音带着哭腔,“体面些吧。”
所有人都看着杨氏,看她如何选择自己的死法。
杨氏的目光从那条白绫,滑到那杯毒酒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恐惧。
她站起身,把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儿交给一个奶娘,低声说:“看好她。”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这张脸,曾被誉为长安城最美的容颜之一。
此刻,它像一朵被霜打过的白牡丹,虽然憔悴,但花瓣的轮廓依然精致得惊人。
她拿起眉笔,一点一点,仔细地描着眉。
她拿起胭脂,在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拍上两抹淡红。她又拿起梳子,把略微散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周围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被她这番举动镇住了,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等她收拾停当,换下那身家常的衣裙,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素雅,却不失王妃的身份。
她转过身,对捧着白绫的春禾说:“把东西收起来。”
春禾愣住了。
“我不会死。”杨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朝着王府大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心脏的鼓点上。
秦王府的将领看到她走出来,有些意外。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披头散发、哭天抢地的疯女人。
杨氏走到他面前,站定。夏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她抬起眼,看着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平静地开口。
“我要见秦王殿下。”
将领皱起了眉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杨氏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现在,立刻。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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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齐王府到东宫的路,杨氏以前走过很多次。
以前,是坐在华丽的马车里,前呼后拥,路边的百姓会跪下来,连头都不敢抬。
车轮滚滚,碾过长安城平整的青石板路,像碾过一块光滑的绸缎。
今天,她是走着去的。
两个秦王府的士兵一左一右地“护”着她,说是护着,其实和押解没什么两样。
他们的手,就悬在她的手臂旁,只要她稍有异动,就会立刻被制住。
路还是那条路,但风景全变了。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越靠近皇城,就越浓。
宫道两旁的石缝里,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那是用水冲刷过,却没能完全冲干净的血。
禁军士兵换防的脚步声,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麻木的警惕,眼神像冰冷的石头。
他们看到杨氏,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不加掩饰,充满了好奇、鄙夷,还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她就像一个游魂,走在自己曾经熟悉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危险。
杨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在沾着尘土的地面上轻轻扫过,像一朵无声的叹息。
她想起了李元吉。
那个男人,她的丈夫。他长得很好看,和李世民有几分相像,但眼神里总是多了一丝阴鸷和暴戾。
他喜欢打猎,喜欢鲜血,喜欢把活生生的鹿绑在靶子上,看它在箭矢下哀嚎。
他高兴的时候,会抱着她,说要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他不高兴的时候,会把她最喜欢的琉璃盏砸得粉碎,然后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的夫妻情分,就像那只琉璃盏,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全是裂纹。
她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很快就沉了下去。怕,当然怕。
但比死更可怕的,是她的女儿们。她有五个女儿,最大的才七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李渊的圣谕里说,“子嗣尽数赐死”。“子嗣”,通常指的是儿子。
但在这个当口,谁能保证那些杀红了眼的人,会不会把女孩也当成“子嗣”一并处理掉?
她不能赌。
所以,她必须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价值。
东宫到了。
这里曾经是太子李建成的居所,如今,换了新主人。
宫殿的台阶上,也残留着被水冲刷过的痕迹。殿前的香炉里,香是熄灭的,几缕青烟有气无力地飘着,像断了气的魂。
带她来的将领进去通报了。她被留在殿外的烈日下,一动不动地站着。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有点痒。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她的嘴唇干裂,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一个太监从殿里走出来,用一种尖细的声音说:“殿下宣你进去。”
杨氏跟着他,走上高高的台阶,跨过那道仿佛隔开生死的门槛。
大殿里很阴凉,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混杂着一丝汗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她抬眼看去。
大殿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李世民。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会议,身上的铠甲还没来得及换下,只是解开了领口的甲片。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黑影,胡茬也冒了出来。
但他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即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也散发着逼人的杀气。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短,很亮,刀刃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暗色。
大殿里除了他,还站着几个人。房玄龄,杜如晦……都是秦王府的心腹谋臣。他们站在阴影里,像几尊沉默的石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李世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件战利品。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跪地求饶、哭花了脸的女人。
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句安抚或者呵斥的话。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哭得太难看,就直接叫人拖出去。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身姿笔挺,面容平静的女人。
她的美丽,在这样肃杀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更加夺目。像是在一片焦土上,开出了一朵凄艳的花。
“你就是元吉的妻子?”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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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依着礼节,款款下拜。动作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罪臣之妻杨氏,拜见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李世民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匕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对她产生了一点兴趣。
“元吉之妻,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他的语气冰冷,带着审判的意味。“你来见我,是想替他求情?还是想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杨氏抬起头,直视着他。她的眼神里有哀伤,却没有恐惧。
“罪臣之妻,不敢在殿下面前谈‘罪’这个字。”
她的话让李世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先王和殿下,是亲兄弟。兄弟之间起了争执,动了刀兵,这是天家权力的争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成王败寇,是天理。妾身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改变不了什么,又怎么谈得上为谁求情?”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她没有哭诉李元吉的冤枉,也没有指责李世民的残忍。她只是把这场血腥的政变,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场“兄弟争执”,“权力争斗”。
这个格局,不像一个后宅女人该有的。
李世民身后的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得好听。那你来见我,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大道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殿外,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响。
杨氏的目光,从李世民的脸上,移到他身旁桌案上的那把匕首上,然后又移回到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有杀戮之后的疲惫,有大权在握的威严,还有一丝深藏的、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空洞。
她知道,她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她和她女儿们的生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檀香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呛得她肺里发疼。
李世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拿起那把匕首,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我的耐心,不太好。”他说。
杨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男人,那个刚刚杀死了自己丈夫的男人,那个如今掌握着她全家性命的男人。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她光洁的脸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但她的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镇定。
“殿下,妾身此来,不为求生,只为献上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