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儿子苏哲八岁那年,他姑姑张兰就断言,这孩子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得找个仙姑给瞧瞧。
起因是苏哲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趴在阳台那块刚拖过、湿漉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地看蚂蚁搬一粒米。
张兰在厨房喊他吃饭,喊了三遍,他像个木头桩子。
张兰火了,走过去拍他屁股,他才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茫然的、不属于八岁孩子的空洞。
他说:“姑姑,它们在过河。有一只掉下去了,淹死了。”
张兰后来跟我说,那眼神,看得她三伏天里后背都冒凉气...
我叫苏建国,一个在红星机械厂拧了二十年螺丝的技术工。
老婆走得早,就给我留下苏哲这么一根独苗。说实话,我也觉得我儿子有点怪。
他不喜欢跟院里的小孩玩。别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玩弹珠,拍画片,他能一个人坐在生锈的秋千上,把一个矿泉水瓶子对着太阳翻来覆去地看半天,好像那瓶子里装着什么稀世珍宝。
家里的东西,只要带电的,带发条的,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上活过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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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他买的那个会翻跟头的铁皮猴子,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堆齿轮和弹簧。
他拆完了,也装不回去,就拿个作业本,在背面画一些我看不懂的圈圈杠杠,嘴里还念念有词。
为这事,张兰没少上门来跟我掰扯。她是我老婆的亲姐姐,人不坏,就是嗓门大,嘴巴碎,总觉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带不好孩子。
“苏建国,你看看你儿子!这哪是孩子,这是个败家子!你再不管,将来偷鸡摸狗你都不知道!”
张兰每次来,只要看到地上有零件,嗓门就能把天花板上的灰震下来。
有一次,她非要拉着苏哲去跟邻居家的孩子玩。那孩子叫虎子,长得壮,是院里的孩子王。
张兰把苏哲推到虎子面前,笑着说:“虎子,带弟弟玩。”
苏哲低着头,不说话。虎子把手里的玻璃球往地上一扔,说:“跟我玩可以,先喊声哥。”
苏哲还是不说话。虎子觉得没面子,伸手就推了苏哲一把。
苏哲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他抬起头,看着虎子,很认真地说:“你的重心不稳,下次推人的时候,左脚应该再往前半分。”
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虎子愣了半天,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回家找他妈了。
那天晚上,张兰又把我数落了一顿,说苏哲就是个怪胎,不会说话,早晚在社会上要吃大亏。
我蹲在地上,帮着苏哲收拾他刚拆坏的那个旧闹钟。
他小声跟我说:“爸,那个大齿轮转三圈,那个最细的指针才能走一格。它们是怎么算好的?”
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上班,下班,给儿子做饭,检查他那永远写不完的作业。他问的这些东西,超出了我一个中级技术工的理解范围。
后来,学校老师也开始频繁地找我。
说苏哲上课总走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喊他名字半天没反应。
有一次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家》,所有孩子都画了房子、爸爸妈妈,只有他,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电路图。
美术老师气得把画撕了,罚他站了一节课。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怕我儿子真的有什么心理问题。张兰说得对,我得管管他了。
那天晚上,他又在拆家里那台老掉牙的黑白电视。
我下班回来,看到满地都是电容和电阻,一股焦糊味。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从门后抽出那根掸鸡毛的掸子,第一次对他动了手。
他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站着,任凭掸子落在身上。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还是那种让我心慌的空洞。他说:“爸,你打我,它也不会自己亮起来。”
他指的是那个被他拆得只剩个壳子的电视机。
那一刻,我手里的掸子突然就重得抬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他关在房间里,让他“反省”,不许吃饭。
半夜,我饿得睡不着,起来下了一碗面条。吃完,我还是不放心,悄悄走到他房门口。他的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他没睡,也没哭。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把那些零件在地上重新排列组合,嘴里还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专注。
那种专注,让我想起我们厂里那个最厉害的八级老师傅,他在调试一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台冰冷的机器。
我默默地退了回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又抽了一夜的烟。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打过他。张兰再怎么上门来骂,老师再怎么打电话告状,我就是一句话:“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我开始偷偷给他买一些旧东西。周末,我不再去钓鱼,而是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跑遍了城南的几个废品收购站。
“师傅,有旧收音机吗?还有那种带电机的玩具车?”
废品站的老板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还是会从垃圾堆里给我刨出一些还能看的玩意儿。
我把这些“破烂”带回家,跟苏哲说:“这是爸给你买的玩具,拆坏了不心疼。”
他第一次对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小片阳光,但还是照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房间里总是传出各种奇怪的声响,有时候是“滋滋”的电流声,有时候是零件掉在地上的脆响。
我把饭菜放在他门口,他想起来了就出来吃,想不起来,那碗饭就一直放到凉透,菜油都凝成了白色的块。
亲戚们都说我疯了,说我这是在害孩子。张兰更是直接冲我吼:“苏建国,你就是这么当爹的?你对得起我死去的妹妹吗?她要是泉下有知,都得让你气活过来!”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解释不清楚。
我只是隐约觉得,我儿子房间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秘密。
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守着那扇门。
我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个不知道是宝藏还是深渊的坟墓。
苏哲上了初中。就像张兰预言的那样,他成了一只瘸腿的鸭子。
他的物理成绩,能甩年级第二名几条街。
学校里所有的物理竞赛,他都拿第一,奖状在墙上贴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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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语文和英语,次次亮红灯,作文写得像说明书,英语考试的选择题,他能完美地避开所有正确答案。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很负责,每隔两个星期就要请我过去一趟。
办公室里,她当着我的面,苦口婆心地劝苏哲:“苏哲,你不能这样下去,高考看的是总分。你这样偏科,连个好点的高中都考不上。”
苏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我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回家一定好好教育。
张兰拿着他的期中考试成绩单,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脸上了。
“你看看!你看看!总分280!全班倒数第五!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天才’?物理考满分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现在考不上好高中,以后就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一辈子就在你这个破厂里拧螺丝!”
我给他请了最好的语文和英语家教,都是重点高中的退休老教师。
语文老师来了两次就不来了。他说:“这孩子脑子是好,但里面装的都是杠杆和滑轮,没有一点墨水。我教不了。”
英语老师坚持了一个月,最后也放弃了。他说:“我教了三十年英语,第一次见到一个学生,能把所有语法都当成数学公式来记,还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我跟他讲语感,他问我语感的量化标准是什么。我……我没法教。”
家教老师们都走了,我更焦虑了。苏哲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开。
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三叔、四叔,几个舅舅,都被张兰一个电话叫了过来,名义上是家庭聚餐,实际上是开我的批斗大会。
饭桌上,大人们都在聊股票,聊中美贸易,聊哪个领导又升了。苏哲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默默地转着一个破旧的魔方。那魔方是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缺了一个角,怎么也拧不齐。
张兰的火气又上来了,她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就是上不了台面,大人说话,他跟个傻子一样坐着,一句话都不会说。白瞎了这身新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苏哲。
我正要开口解围,苏哲却突然说话了。他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那个破魔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说:“三叔,你们厂里做传感器封装的吧?上个月美国商务部更新的那个实体清单,里面有一家叫VMT的公司,是你们的上游供应商。这个月24号之后,他们的出口许可证就会失效。我建议你提前半年找国内的替代方案,不然年底那批出口德国的订单要违约。”
满屋子瞬间就安静了。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三叔愣住了,嘴里叼着的烟都忘了拿下来,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电子厂,这事连我他都没细说过。
“你……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我们出口德国?”三叔的声音有点发颤。
苏哲还是没抬头,淡淡地说:“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的。那个法案,电视新闻里滚动播了三天。我把受影响的公司列表和你们厂的业务做了个匹配,概率很高。”
张兰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你算?你一个连及格线都考不到的学生,你在这儿算什么国家大事?小孩子家家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丢人现眼!”
三叔没说话,脸色却变得很难看。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过了大概三个月,一个周末的下午,三叔开着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来了我家。他从后备箱里提出来两条中华烟和一箱茅台,硬塞给我。
他把我拉到楼道里,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声音都在发抖。
“建国,你家苏哲……真是神了!他就是个活神仙!幸亏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听了他的话,提前找了深圳一家厂子做备用。上个星期,美国那边果然断供了!整个行业都炸锅了,好几个同行的订单都黄了,就我这儿没事!要不是他,我这厂子今年就得倒闭!这孩子……这孩子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着苏哲紧闭的房门,从三叔手里接过烟,说:“他瞎蒙的。”
三叔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我看着电视里那些叽里呱啦的国际新闻,想找出苏哲说的那条,但怎么也找不到。那些法案、壁垒,在我听来都跟天书一样。
他是怎么把这些和我三叔那个小厂子联系起来的?
我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撼。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我儿子。
他那个小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看的不是蚂蚁,不是零件,也不是新闻。
他看的,是那些东西背后的,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一张网,一张由数据和逻辑编织起来的,冰冷的网。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识地“纵容”他。张兰再来数落他,我就把她往门外推。
老师再打电话,我就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回家一定好好教育。然后挂了电话,给他送一碗他最爱吃的红烧牛肉面。
我守着他那扇门,心里越来越没底。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一个天才,还是一个疯子。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任何人再去打扰他。我的守护,像是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我不知道哪一步会踏空。
苏哲磕磕绊绊地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他在房间里“瞎折腾”的动静越来越大。
废旧的电脑主板、各种颜色的电线、叫不上名字的电子元件,堆得像个垃圾填埋场。房间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松香和塑料烧焦的混合气味。
家里的电表走得飞快,跟个风火轮似的。保险丝成了家里的常备消耗品,我一次就买一盒。
我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了。
高二那年,他迷上了天体物理,说要自己做一个信号接收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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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他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拿去当接收天线,包括我老婆留下的那面梳妆镜。
他还趁我不在家,偷偷爬到六楼的楼顶去安装。有一次,因为线路接错,一股黑烟冒出来,直接导致了我们整个单元的电路短路。
那一次,篓子彻底捅大了。
夏天的晚上,正是用电高峰。整栋楼突然一片漆黑,邻居们在楼道里骂骂咧咧。很快,就有人找上了门。
“苏建国!是不是你家又搞什么鬼!我冰箱里冻的肉都得化了!”
“就是!我家孩子正写作业呢!这下好了!”
物业的人也来了,拿着电笔一测,直接就指向了我家。罚单开出来,上面的数字让我心疼了半天。
我正点头哈腰地跟邻居们道歉,张兰接到电话,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
她推开我,一脚踹开苏哲的房门。
满屋的狼藉和刺鼻的气味让她当场就炸了。苏哲站在一堆电线中间,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像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野孩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烧黑的电路板。
“苏建国!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天才’!”
张兰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她指着苏哲,又指着我,“他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个家都烧了!你信不信?你再不管他,就彻底废了!必须把他送去那种全封闭的寄宿学校,让部队上退伍下来的教官好好管管他!”
“我没有,”苏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执拗,“我计算过,电压是安全的,只是其中一个电容的耐压值不够。”
“你还敢顶嘴!”张兰气得浑身发抖,上来就要抓苏哲的胳膊。
我一把拦在她面前。“姐,你别这样,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他都快成年了!你还拿他当孩子?苏建国,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再护着他,我就……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夫!你对不起我死去的妹妹!”
那天的争吵,几乎掀翻了屋顶。邻居们都在门外看热闹。最后,在我的坚持下,张兰气冲冲地走了。
临走前,她指着我的鼻子,扔下一句话:“你会后悔的!你这么惯着他,早晚有一天,他会闯下你兜不住的大祸!”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世界很吵,只有我这里是安静的。
我走进苏哲的房间,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他那张倔强的、沾着黑灰的脸。我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
我只是蹲下来,拿起那个被他烧黑的电路板,问他:“这个……μ子,是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光亮,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根火柴。
他开始跟我讲,讲那些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物理名词。讲什么粒子,什么衰变,什么相对论效应。
我听不懂,但我没有打断他。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他挥舞着手臂比划着那些我看不见的轨迹。
我发现,当他讲起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孤僻、沉默的“木头人”。他的眼睛里有星星,有火焰,有整个宇宙。
临近高二结束,学校要选拔学生参加一个全国性的青年科技创新大赛。苏哲的物理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亲自找上了门。
老师的表情很复杂,既兴奋又担忧。他说:“苏先生,你儿子报了一个项目,叫‘基于分形几何的低成本数据压缩算法’。”
我听不懂,只能点头。
老师喝了口我倒给他的茶,继续说:“这个项目的理论……非常超前,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如果能实现,对整个通信行业都是巨大的贡献。但是,实现方式太匪夷所思了。老实说,我和几个同事都研究过了,我们觉得成功率很低,太理想化了。而且,要验证这个算法,他需要一个关键的高精度传感器。”
“需要多少钱?”我问。这是我唯一能听懂的问题。
老师犹豫了一下,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了我心上。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厂里效益还不好,这笔钱对我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我看着老师手里的项目计划书,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图表和公式,像天书一样。
在计划书的最后一页,苏哲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成功,可以将现有网络数据传输成本降低70%,让山区的孩子也能流畅地看上在线课程。
后面那句话,我没信。我觉得是他为了让老师通过,自己加上去的。但我信前面那句。
我把计划书还给老师,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开始四处借钱。我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但为了这五万块钱,我把所有亲戚朋友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没人借给我。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建国,你清醒一点!拿五万块钱给孩子搞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留着给他将来娶媳妇!”张兰在电话里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哥,不是我不帮你,我厂里刚渡过难关,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金。要不,我先给你拿五千?”三叔的声音很为难。
我谢绝了。五千块,杯水车薪。
我走投无路了。我甚至想过去找厂门口那些放高利贷的,但看到他们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我退缩了。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想到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那是我老婆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一块梅花牌全钢手表。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用红绒布包着,锁在床头柜的最底层。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看到它,就像看到她还在对我笑。
我拿出那块表,冰冷的金属贴在手心,像是在灼烧我的皮肤。
卖了它。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为了儿子,为了那个70%,卖了它。
另一个声音在嘶吼,这是你老婆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你对得起她吗?你忘了她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了吗?
我坐在黑暗里,抽了一晚上的烟。烟雾缭绕,我仿佛又看到了她苍白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我揣着那块表,准备天一亮就去街角的当铺。我站起身,浑身骨头都在响。我习惯性地想去看看苏哲睡了没。
他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幽光。我想,他一定是在为第二天的比赛做最后的调试,这孩子,又熬了一夜。
我走到门口,想跟他说句“加油,别太累了”。
我轻轻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