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你过来,让妈妈看看。”
我把他拉到浴室温暖的灯光下,轻轻撩起他的小背心。
那片刺眼的青紫色,像一朵不祥的乌云,盘踞在他稚嫩的后背上。
“告诉妈妈,这又是怎么弄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儿子眼神闪躲,小声嘟囔:“就是……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可幼儿园的王老师却在电话里笃定地告诉我,他在学校一切正常,根本没发现任何异常。
01
浴室里的水蒸气,一团一团地弥漫开来,将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也仿佛将我的心紧紧包裹,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叫林晚,是一个五岁男孩的母亲。
我的儿子,小宇,此刻正光着小身子,乖乖地站在我的面前,任由我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他很瘦,小小的身体上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肋骨的形状。
也正因为如此,他后背上那块巴掌大的淤青,才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那不是单纯的青色或紫色,而是一种混合着暗红、深紫、边缘泛着黄绿的,丑陋的颜色。
像是被什么钝器用力顶过,又在皮下淤积了许久,才呈现出如此骇人的模样。
我的手指轻轻地,甚至不敢触碰那片皮肤,只是悬在半空中。
“疼吗,小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惊惶。
小宇摇了摇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不疼。”
他的回答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怎么可能不疼?
这么大一片伤,怎么可能不疼!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半个月,我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能在小宇的身上发现新的伤痕。
有时是在小腿上,长条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有时是在胳膊上,一小片圆形的,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一开始,我以为是孩子淘气,在幼儿园玩闹时不小心磕碰到。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精力旺盛得像只小猴子,身上带点伤,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也问过他,每一次,他的回答都和今晚如出一辙。
不小心碰到的。
和同学玩呢。
忘了。
他的语气总是那么轻描淡写,仿佛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都长在别人身上。
可我做不到他那么淡定。
为人父母,孩子身上一丁点的伤痛,都会在自己心里放大一百倍。
更何况,这些伤痕的形状,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像普通的磕碰。
我再也无法用“孩子淘气”来麻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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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像藤蔓一样从我的心底疯长,缠绕住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对着小宇后背的伤,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然后,我点开了幼儿园家长群,找到了班主任王老师的头像。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斟酌着措辞。
我不想被当成一个大惊小怪、无理取闹的家长,但我更不能对儿子的伤情视而不见。
最终,我编辑了一条信息,连同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王老师,您好,这么晚打扰您了。我是小宇的妈妈。今天给孩子洗澡,发现他后背有这么一大块淤青,孩子也说不清是怎么弄的。想问问您,小宇今天在幼儿园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有没有和同学发生比较激烈的冲突?”
消息发出去后,我抱着手机,死死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是王老师的回复。
“小宇妈妈,您好。照片我看到了,哎呀,怎么会这样?我完全没发现呢。小宇今天在幼儿园表现得非常好,很开朗,户外活动的时候还和浩浩他们几个玩得满头大汗,没听说他跟谁有矛盾,也没见他哭闹或者不舒服呀。”
王老师的语气充满了惊讶和关切。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
“您先别太着急,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就是这样,跑跑跳跳的,有时候自己磕到哪儿了都不知道。您也知道,小宇和浩浩那几个孩子关系最好,他们总喜欢玩一些追逐打闹的游戏,可能就是玩的时候没注意分寸。”
“明天我会特别留意一下小宇的情况,也会跟班里的孩子们再强调一下安全问题。您放心。”
看着王老师专业而又温和的回复,我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却又悬起了另一半。
王老师有十多年的幼教经验,是园里最资深的老师之一,她的话,我本该相信。
可她说没发现异常。
这么大一块伤,怎么会没发现?
就算孩子没哭没闹,难道一整天都没有任何迹象吗?
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是发生在老师视线之外的角落?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各种可怕的剧情。
校园霸凌?孤立?
这些曾经只在社会新闻里看到的词语,此刻像一把把尖刀,直直地插向我的心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小宇的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那片青紫色的伤痕,仿佛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宇去幼儿园。
在门口,我遇到了王老师。
她一看到我,就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小宇妈妈,昨晚的事真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今天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的。”
她蹲下身,摸了摸小宇的头,柔声问:“小宇,昨天是不是和浩浩玩得太疯啦?后背还疼不疼?”
小宇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小声说:“不疼了。”
王老师笑着站起来,对我说:“您看,孩子自己都不当回事。您就放宽心吧。”
她的态度诚恳又自然,让我准备了一肚子的疑问,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也许,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我看着小宇牵着王老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教室,小小的背影汇入了那片喧闹的童声里。
那一刻,我多希望是我错了。
我宁愿自己是一个神经过敏、小题大做的母亲,也不愿我的孩子正在承受着我所不知道的伤害。
然而,生活很快就击碎了我的侥幸。
接下来的一周,情况非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02
周二,我在小宇的胳膊上,发现了一排五个清晰的、呈半月形的红印子。
那分明就是被另一只手用力抓握后留下的指甲印!
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抓着他的小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小宇!这到底是谁弄的!你告诉妈妈!”
我的失态似乎吓到了他。
他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巴紧紧地抿着,就是不肯说一个字。
僵持了许久,他才带着哭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玩游戏呢……就是玩游戏……”
说完,他就挣脱我的手,跑回自己的小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在隐瞒。
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是什么样的“游戏”,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自己承受伤痛,也不愿告诉最亲近的妈妈?
我开始变成一个偏执的侦探。
每天接他放学,我不再是简单地问一句“今天过得开心吗”,而是会把他拉到一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他的手、胳膊、腿。
我检查他的书包,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我甚至在他放学后,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和那个叫“浩浩”的好朋友的互动。
浩浩是个比小宇壮实一点的男孩,两人从小在一个小区长大,又在同一个班,关系铁得像亲兄弟。
我看到他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分享着彼此的零食,看不出任何嫌隙。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风平浪静。
可越是平静,我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我把我的担忧和发现,一股脑地告诉了我的丈夫,赵磊。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听完我的话,他只是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林晚,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我心头一凉。
“男孩子嘛,磕磕碰碰多正常。咱们小时候,谁身上还没几块疤?你这样天天盯着他,跟审犯人一样,孩子压力多大啊。”
我急了,提高了音量:“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你看看他胳膊上的印子,那是摔的吗?那是被人用力抓的!而且小宇的态度很奇怪,他以前从来不会对我关门的!”
赵磊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激动有些不耐烦。
“那又能说明什么?小孩子玩闹没轻没重的,可能就是浩浩不小心抓的。回头我跟浩浩爸妈说一声,让他们提醒下孩子就行了。多大点事,值得你天天这么疑神疑鬼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疼儿子,但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你这样,我都觉得你快得产后抑郁症了。”
“我没有!”我几乎是尖叫着反驳。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最亲密的丈夫,不仅无法理解我的恐惧,反而觉得我小题大做,甚至给我贴上了“敏感”、“神经质”的标签。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难道我真的成了一个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恨不得把孩子装进无菌罩里的“直升机家长”?
我开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白天在公司,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可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小宇身上的伤痕。
晚上回到家,面对丈夫略带审视的目光,和儿子刻意回避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个家,曾经是我最温暖的港湾,如今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转机发生在周四的下午。
那天,我手头的一个项目提前结项,下午三点多,我就可以下班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马路上,给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幼儿园的作息表,我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点到四点,是孩子们的户外活动时间。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海中的混沌。
王老师说没发现异常。
赵磊说我想得太多。
小宇说只是在玩游戏。
那好,我就亲眼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这所谓的“正常”,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无法抑制。
我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跟部门主管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点急事。
她没有多问,爽快地批准了。
我抓起车钥匙和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
开往幼儿园的路上,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预演着无数种可能。
我可能会看到,小宇被某个高年级的孩子堵在角落里欺负。
我可能会看到,他被班里的同学孤立,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滑梯下面。
我甚至……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无论真相是什么,都好过现在这种被蒙在鼓里、无休止的猜疑和折磨。
我需要一个答案。
今天,我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车子在离幼儿园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我就提前停了下来。
我不想让幼儿园门口的保安看到我的车,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风衣,像一个即将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我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了幼儿园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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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里有一排高大的冬青树篱,和一道半人高的铁艺围栏。
树篱和围栏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空隙,刚好可以藏下一个人。
从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操场的全貌,而里面的人,却很难发现外面的窥探。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带刺的枝叶,将自己塞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03
那一瞬间,幼儿园操场上喧闹的声浪,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
孩子们的笑声、喊叫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命力。
阳光下,几十个穿着各色衣服的小不点,像一群快乐的蝴蝶,在操场上飞舞。
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彩色的滑梯和秋千……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构成了一幅和谐而美好的画面。
王老师和另一位保育员阿姨,就站在操场的中央。
她们的视线不时地扫过全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偶尔会出声提醒某个跑得太疯的孩子慢一点。
一切看起来……真的……很正常。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难道,真的是我疯了?
我像一个可笑的偏执狂,臆想出了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迫害?
我不甘心。
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焦急地在几十个孩子中间来回扫视,搜寻着那个我最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滑梯的背面,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