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开往西藏的列车,要走四十多个小时。
这趟旅程对我来说,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窒息。
我对铺那个女人,像个影子一样盯着我看了整整两天。
我以为她是疯子,或者是个骗子,直到下车时,她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我才发现,这趟旅程的终点,可能不是拉萨...
我叫林峰,二十九岁。
在广告公司被榨干了最后一点热情后,我交了辞职报告。
我没告诉父母,也没跟任何朋友说。就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私奔,我只想逃离那个每天都在上演“甲方虐我千百遍”的城市。
我需要一片能让我感觉自己还在喘气的土地。西藏,这个被说烂了的词,成了我唯一的选项。
T27次列车,北京西到拉萨。我买的是四人软卧,想着能安静地躺两天。
找到我的12号下铺时,包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上铺是一对旁若无人的小情侣,耳机线都缠在了一起,女孩咯咯地笑,男孩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我的对铺,11号下铺,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挺得笔直,望着窗外,像一尊沉静的雕像。
一件剪裁很好的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髻。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气质干净,但脸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把巨大的登山包费力地塞上行李架,发出“砰”的一声。那对小情侣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腻歪。
对铺的女人闻声,缓缓地转过头来。
就在我一屁股坐下,准备喘口气的瞬间,我们的目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我愣住了。
那不是一种礼貌性的打量,也不是好奇。她的眼神很奇怪,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我的伪装。
里面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迷茫,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悲伤。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没什么不对劲的。
可能是认错人了吧。我心里这么想着,冲她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自以为友善的微笑,然后点了点头。
她毫无反应。
她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继续锁定在我的脸上。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有点尴尬的心跳声。上铺那对情侣的笑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狼狈地移开视线,扭头假装研究窗外的站台。人群来来往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
我感觉那道目光像有实质的温度,一直烙在我的侧脸上。我强忍着不回头,拿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一首重金属摇滚,把音量调到最大。
震耳欲聋的鼓点在我耳膜里敲击,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一切。
但没用。
那道视线像有穿透力一样,穿过我的眼皮,穿过嘈杂的音乐,像两根细细的钢针,扎在我的身上。我浑身都不自在,如坐针毡。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天啊,她还在看。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个忠于职守的哨兵,不知疲倦。
我开始有点烦躁了。
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叫卖声打破了包间的沉闷。上铺的男孩买了啤酒和花生,两个人咯吱咯吱地吃着,旁若无人。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种目光逼得窒息了。我起身,假装去接水,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没去接水,直接去了餐车。
餐车里人很多,空气中混合着饭菜和泡面的味道。我要了一份四十块钱的回锅肉套餐,找了个最角落的座位,背对着过道。
我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那道目光了。
我错了。
刚吃了两口,我用勺子舀汤的时候,从勺子反光的不锈钢表面,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就坐在离我三四张桌子远的地方。
她也端着一个餐盘,但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绿色的青菜。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低着头。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用我无法察觉的余光,看着我。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感觉那油腻的回锅肉像是一团团蜡,堵在我的喉咙里。
我匆匆扒完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车。
回到包间,她已经回来了,躺在铺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面朝墙壁。
我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整个世界的空气都重新开始流通了。
夜幕降临。
火车进入山区,开始频繁地穿梭于隧道之间。车厢连接处“咣当咣当”的巨响,和铁轨有节奏的摩擦声,交织成单调的催眠曲。
上铺那对小情侣早就没了动静,包间里只剩下四道平稳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睡得很浅。后半夜,我被一阵尿意憋醒。
车厢里很暗,只有地脚线附近亮着几盏昏黄的夜灯,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生怕吵醒任何人。
就在我直起身子,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或者说是鬼使神差地,往对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根本没有睡。
她侧躺着,面对着我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望着我那张空着的铺位。
那姿势,那眼神,在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和瘆人。
我不知道她这样保持了多久。一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整夜?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就在这时,火车“哐”的一声巨响,冲出了一个长长的隧道。窗外惨白的月光毫无征兆地泼洒进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包间。
也许是光线太突然,她像是受惊的兔子,身体猛地一颤,然后飞快地闭上眼,翻了个身,用背影对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厕所,又挪了回来。回到包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从里面轻轻地反锁了。
我躺回自己的铺位,再也睡不着了。
我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女的到底想干什么?
她绝对不是简单的认错人。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还是个技术高超的骗子,在观察我的作息和习惯,准备伺机下手?我把贴身口袋里的钱包和手机又摸了一遍,确认都还在。
可她的眼神,又不像个骗子。骗子的眼神应该是算计的,是贪婪的。而她的眼神,是破碎的。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悲伤掏空了之后,只剩下空洞的眼神。
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我开始后悔,我应该买张机票,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在路上”的感觉,来坐这趟该死的火车。
第二天,天亮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驱散了夜晚的阴森。上铺的情侣又开始打情骂俏,互相喂早餐。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什么都没变。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她不再像昨天那样明目张胆地盯着我了。她学会了伪装。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低头翻一本书。
但只要我一有动作,比如我起身去接杯水,或者我拿出电脑准备看个电影,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会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不着痕迹地从书页上、从窗外的风景上,滑过来,在我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又迅速移开。
那种感觉,比一直被赤裸裸地盯着更难受。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充满韧性的线,一头连着她,一头拴着我。她不动声色地扯动着那根线,让我时时刻刻都意识到她的存在,让我不得安宁。
我彻底烦躁了。这趟本该是放松和治愈的旅程,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变成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一对一的心理煎熬。
我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中午,我没去餐车,就泡了碗面。我故意坐得离她很近,就在过道的小折叠桌上。
我决定跟她摊牌。
“姐,你好。”我放下叉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可能还是带了点压抑不住的火气。
她正低头看书,听到我的声音,肩膀不易察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们是不是认识?”我问得很直接,“或者,我长得特别像你认识的某个人吗?如果是,你可以告诉我,不然这样……我真的很不自在。”
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上铺那对情"侣也"停止了说笑,好奇地伸出头看着我们。
她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挤出几个字:“没有,对不起,打扰你了。”
说完,她就立刻合上书,拉上床铺的帘子,把自己彻底隔绝了起来。
一次彻底的、失败的沟通。
我像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最后只剩下无力和憋屈。
上铺的男孩冲我挤了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怪人。”
我只能苦笑。
从那之后,直到列车抵达拉萨,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在了那个小小的铺位里,连饭都没出来吃。我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在黑暗里继续用那种我看不见的方式“监视”我。
我也不再自讨没趣。我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个拉着帘子的铺位上移开,去关注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列车驶过可可西里,窗外是无边的荒原,偶尔能看到几只藏羚羊在远处奔跑。车厢里响起一阵阵旅客的惊呼和相机的快门声。
我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我只想这趟该死的、漫长的旅程快点结束。
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列官广播里响起了那句我盼望已久的话:“旅客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拉萨站……”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坐了四十年牢,终于听到了刑满释放的通知。
整个车厢都沸腾了。
人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穿上厚重的外套,脸上洋溢着抵达圣城的兴奋和激动。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背在身上,第一个站在了过道里,准备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冲出去。
我对铺那个女人,也默默地拉开了帘子。她已经收拾好了她那个简单的行李包。从始至终,她都低着头,一次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这种突然的、彻底的无视,反而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下车的人流像开闸的洪水,拥挤不堪,混乱无比。
我背着沉重的背包,被人潮推搡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火车过道很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行李箱的轮子声、人们不耐烦的催促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就在我挤过我们那个包间门口的时候,一个米色的身影从我身后快速地挤了上来,似乎急着要超过我。
是她。
我们身体擦过的瞬间,非常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在那一刹那,我感觉我的右手手心,被一个坚硬而小巧的东西,非常迅速地硌了一下。
那东西带着一丝温度,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攥紧了拳头。
我猛地回过头,想看个究竟,想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她已经走到了我的前面,头也不回,只有一个米色的背影,在攒动的人头中显得异常单薄和决绝。
她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她尴尬和痛苦的车厢,急于逃离我。
很快,那个背影就消失在了车厢连接处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拉萨站宽阔得有些晃眼的站台上,高原稀薄而清冷的空气涌进我的肺里,带着一股陌生的、纯净的、青草混合着尘土的味道。阳光白花花的,有些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是各种声音的混合体。旅客们兴奋的喧哗,举着小旗子的导游的叫喊,黑车司机热情得过分的招徕,汽车的鸣笛声。
这是一个鲜活、嘈杂、充满了人间烟火的世界。
在火车上被压抑了两天两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我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我走到站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着一根冰凉的水泥柱子,努力平复着那依旧狂跳不止的心。
我慢慢地,像是在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包裹一样,摊开了我那只一直在冒冷汗的右手。
手心里,是一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揉成一团的便签纸。
我花了一点时间,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紧实的纸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纸上,是一行清秀但明显在颤抖的字迹。因为书写时太过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字迹的旁边,还附着一串工整的阿拉伯数字,是一个手机号码。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行字上。
就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导游的叫喊声,汽车的鸣笛声,旅客的欢笑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又重又响,像战鼓一样,狠狠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不解、烦躁、恐惧和猜测,在这短短的一行字面前,全部被击得粉碎,然后又重组成一个巨大而荒诞的、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谜团。
那张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便签纸,在我手里,忽然变得像一块刚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
“你长得像我失踪的丈夫,他失踪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