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年,我从侦察连转到林场,救了个女的,就这么点事。
她家送的钱,我退了,锦旗挂在了场部墙上,灰都快落了一层。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该巡山巡山,该砍树砍树。
直到半个月后,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车开进我们那破院子,下来个人,问我知不知道她爹是谁。
我那时候才明白,有些事,你以为它过去了,其实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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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黏糊糊的,像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
我叫张劲松,从侦察连副连长的位置上,一纸调令下来,转业到了这个叫青山林场的地方。
告别了潜伏、格斗和边境线上冰冷的风,迎面扑来的是松脂的香味,还有老职工们嘴里吐出的旱烟圈。
林场的生活,慢。
太阳从东山头升起来,工人们扛着油锯上山,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像一群巨大的夏蝉。
太阳落到西山头,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饭桌上是白酒和荤话。
我融不进去。
在部队,我是尖子。体能、射击、野外生存,样样拿得出手。
在这里,我的本事像是屠龙刀拿来切西瓜,使不上劲。
场长老王是个好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看谁都笑呵呵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劲松啊,年轻人,别那么绷着,在林场,得学会“松”下来。
我松不下来。每天天不亮,我还是习惯性地翻身起床,绕着林场跑五公里。
回来后,工友赵大嘴叼着根没点的烟,倚在宿舍门口看我,嘴巴一撇:“张副连长,这是要把咱们林场的地都给踩实了啊?”
他总爱叫我“张副连长”,那个“长”字拖得又长又怪,带着点说不清的调侃。
我不理他,自顾自地用冷水擦身子。
肌肉在冷水的刺激下绷紧,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截被扔进木料堆里的废木头。
赵大嘴又凑过来说:“劲松,你那把匕首,给我瞅瞅呗?听说你们侦察兵的刀,吹毛断发。”
他说的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军用匕首。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把匕首压在了枕头底下。那是我的一部分,是我过去生活的唯一念想。
六月份,林场来了些“文化人”。
他们是省设计院的,来为一条叫“省道308线”的穿山公路做前期勘测。
为首的是个老工程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队伍里最扎眼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
她叫林岚。
第一次见她,是在场部的办公室里。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脚上一双高帮的登山鞋,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她不像林场里那些女工,身上没有烟火气,只有一股子书卷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
她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线,跟老王争论一个勘测点的位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场长,我们需要在地图上这个‘A-3’点位进行地质钻探,数据必须精确。”
老王嘬着牙花子,一脸为难:“林工程师,那地方是二道沟的沟口,邪乎得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也难走,要不……咱换个差不多的地方?”
林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
“工程设计,差一点就是差之千里。数据不能差不多。”
老王被噎得没话说,只好答应派人带他们去。
后来几天,我巡山的时候,总能远远看见他们勘测队的身影。
林岚总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似的东西,时不时停下来,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一次,我正好巡到他们作业的那片山坡。那是一片向阳坡,土质看着发黄发干。
我走过去,对着正埋头记录的林岚说了一句:“这片地方土层很薄,下面是风化岩。雨季容易整片地滑下去。”
这是我在部队学山地作战时,必须掌握的知识。一看山体颜色和植被,就能判断出地质结构的大概。
林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块石头。她点点头,很客气地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她又低下了头,继续她的工作。她的助手,一个年轻小伙子,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屑,仿佛在说:一个砍树的,懂什么地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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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只是尽到提醒的义务,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天气开始不对劲了。
连着三天,天闷得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林子里的鸟雀也不叫了,全都缩在窝里。傍晚的时候,西边的天际线烧起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大嘴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一边喝着酒一边骂:“这鬼天气,热得人屌毛都要烧着了。”
我没喝酒,只是默默地吃饭。我跟老王说:“场长,明天可能会有大暴雨,让勘测队的人别上山了,危险。”
老王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不清地说:“气象站不是报了,雷阵雨,下不大。再说人家工期紧,催着呢。”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没再说话。我知道这种天气,不是雷阵雨那么简单。在野外,这种天气的变化,往往意味着山洪。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像一块黑铁。
勘测队的人还是准时出发了。林岚依旧走在最前面,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二道沟的山路里。
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跟老王请了假,说要去山里检查一下几个防汛点。老王挥挥手,让我去了。
我没去防汛点,而是抄小路,远远地跟在勘测队后面。
我不是想监视他们,这是一种在部队里养成的本能。当预感到危险时,必须确认危险源,或者离它近一点。
中午刚过,第一滴雨砸下来,不是滴,是砸。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扔石子,砸在树叶上,“啪啪”作响。
紧接着,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
雨不是下的,是倒的。豆大的雨点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眼前除了雨,什么都看不见。风也起来了,卷着树叶和断枝,发出鬼哭一样的嚎叫。
我赶紧躲到一处岩石下面。山路瞬间就变成了浑浊的溪流,水越涨越高,很快就没过了脚踝。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山谷里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不是雷声。
是山洪。
我心里一沉,立刻冲出岩石,朝着勘测队作业的方向跑去。
雨太大了,眼睛都快睁不开。脚下的山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往前冲。
等我赶到他们白天的作业点,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仪器设备东倒西歪,人却不见了。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们应该是及时撤离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声音从下方传来,被巨大的雨声和水流声掩盖着,断断续续。
我趴在山坡边缘,拨开被雨水打湿的灌木,往下看。
下面是二道沟的沟口,平时是一片乱石滩,现在已经汇成了一条湍急的浑浊河流。
在河水中央,一块还未被完全淹没的大石头上,趴着一个人。
是林岚。
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好像腿受了伤,正挣扎着想往石头上爬,但试了几次都滑了下去。
洪水卷着泥沙和树枝,不断地冲击着那块石头,眼看就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她的几个同伴在对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着这边大喊,但声音传过来,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他们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没有时间思考。
我立刻脱掉湿透的外套,从腰间解下一直随身带着的登山绳。这是我个人的习惯,不是林场配发的。绳子的一头,我用侦察兵常用的双套结,飞快地在一棵足够粗壮的老松树上固定好。
我看了一眼对岸的人,冲他们大吼:“找根长木头!推过来!”
他们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
我没时间解释,把绳子的另一头在自己腰上缠好,深吸一口气,开始从陡峭的斜坡上往下滑。
脚下全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根本没有落脚点。
我几乎是半悬空的状态,全靠手臂的力量控制着下降的速度。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泥水灌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几十米的距离,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我落到了沟底。冰冷的洪水瞬间淹到我的大腿,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差点站不稳。我咬着牙,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拨开水里的漂浮物,艰难地向林岚那块石头靠近。
水流太急了。每走一步,都像是顶着一堵墙。
等我靠近她时,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嘴唇发紫,半昏迷了。她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裤腿被划破了,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醒醒!”我拍了拍她的脸。
她勉强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看到我,似乎愣了一下。
“别睡!”我大声说,“抓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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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从水里拖到石头上,让她靠着我。我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是小腿骨折。幸好没有伤到动脉。我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两块夹板和绷带。这是我自己的东西,在部队时就习惯随身携带。
在湍急的洪水中,在随时可能被冲走的石头上,我用在战场上练了无数遍的手法,迅速地为她固定好了骨折的腿。我的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一直咬着牙没叫出来。
“还能走吗?”我问。
她摇摇头,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上游传来更加恐怖的轰鸣声。我知道,是第二波更大的洪峰,或者说,是泥石流要来了。这块石头马上就会被淹没。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下来的那个斜坡,已经不可能再爬上去了。对岸的人推过来一根木头,但太短了,根本够不着。
唯一的生路,在下游。下游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处岩壁,地势更高,如果能爬上去,就能活。但过去这五十米,就是和死神赛跑。
我没有犹豫,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在她和我身上打了一个活索连结。
“抱紧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我对她吼道。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臂环住了我的脖子。
我背起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洪水里。
冰冷、浑浊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们。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觉到巨大的水流在撕扯我的身体。
我死死地护住背上的她,双脚在水下疯狂地蹬,寻找着可以借力的石头。
好几次,我被卷进漩涡,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出来了。背上的重量像一座山,但我没有松手。我知道,我一松手,就是两条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脚终于踩到了一块坚实的岩石。我探出水面,猛地吸了一口满是泥腥味的空气。
我们到了那片岩壁下方。
我抬头看了一眼,岩壁湿滑,几乎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但我看到了几条从岩石缝里长出来的藤蔓。
我把林岚固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岩石凹陷处,对她说:“在这里等我,别动!”
然后,我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开始向上攀爬。那些藤蔓滑不溜丢的,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失手掉下去。但我最终还是爬了上去。
我把那根救命的绳子牢牢固定在岩壁顶端的一棵树上,然后滑下去,将林岚绑好,再一点一点地把她拉了上去。
当我们两个人都躺在安全地带时,第二波洪峰带着巨石和断木,雷霆万钧地从我们刚才栖身的那块石头上碾了过去。那块大石头,像一块饼干一样,被瞬间冲得无影无踪。
我躺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林岚躺在我身边,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我背着她,在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林场。
当我浑身是泥,背着一个人出现在场部大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王第一个冲了过来,看到我背上的林岚,脸都白了:“天哪!林工程师!这……这……”
“腿断了。”我言简意赅地说,“叫车,送县医院。”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说完这句话,我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成了我转业后最激烈的一天。
林岚被连夜送到了县医院,诊断是小腿粉碎性骨折,还有严重的肺部感染。幸好送得及时,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我在林场卫生所躺了两天,浑身都是刮伤和瘀青,也发了高烧。老王和赵大嘴他们轮流来看我,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赵大嘴不再叫我“张副连长”了,他给我端来一碗鸡蛋面,说话都结巴了:“劲松……哥,你……你真是条汉子!那天,我们在对岸看着,腿都软了。你……你简直不是人,是神仙!”
我没什么力气,对他摆摆手,让他把面放下。
老王来看我的时候,一个劲地搓着手,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劲松啊,这次多亏了你。真的,多亏了你。不然,这事要是捅到省里去,我这个场长也别想干了。”
我说:“我是侦察兵,救人是本能。”
第3天, 勘测队的老工程师带着人来感谢我。他们给我送来一个大红包,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几千块。在九八年,这笔钱够一个普通工人干一年了。
我没要。
我说:“人没事就行。”
他们坚持要给,我把红包推了回去,话说得很硬:“我救她,不是为了钱。你们拿回去。”
他们没办法,只好又把钱拿走了。
这件事之后,我在林场的地位变得很微妙。没人再拿我开玩笑了,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敬畏。他们觉得我“一根筋”,“有本事”,但还是“不好接近”。
我不在乎。烧退了之后,我又开始每天巡山,检查树木,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一个星期后,林岚出院了。不是回林场,是直接被家人接走了。她走之前,托老工程师给我带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奋不顾身,舍己救人”。
锦旗被老王敲锣打鼓地挂在了场部最显眼的墙上。我去看了一眼,红色的绸缎,金色的字,有点晃眼。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面锦旗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那场暴雨和山洪,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林场的生活,又变得像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机,每天“突突突”地响着,缓慢,但有规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把地上的土都晒成了白花花的盐末。我刚跟几个工人把一棵倒伏的松树锯成几段,浑身是汗,连头发丝里都渗着松油的味道。
我们正准备收工,回宿舍冲个凉水澡。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车从场部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了进来。
不是林场那辆破旧的北京吉普,也不是县里领导下来检查时坐的桑塔纳。
那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身擦得锃亮,在灰扑扑的林场大院里,像一颗掉进米糠里的黑珍珠,扎眼得很。车开得很慢,底盘很低,小心翼翼地避着地上的坑。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着脖子看。
赵大嘴用手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说:“我操,红旗!这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辆车。
车在场部那栋掉漆的二层小楼前停稳了。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快步跑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从车里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色的西裤,裤线笔直。他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踩在林场的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下车,整个林场大院好像都安静了。他身上有种气场,不凶,但很有压力。
场长老王连滚带爬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堆满了笑,一路小跑地迎上去,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领导,领导!欢迎欢迎!您看这大老远的,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老王的热情,甚至没有跟他握手。他只是环顾了一下这个破败的大院,目光扫过那些生了锈的器械和我们这些满身汗臭的工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王身上。
“我们找张劲松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王愣了一下,赶紧回头,对着人群喊:“张劲松!张劲松!快过来!省里领导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油锯,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了过去。
我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正上下打量着我。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让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新兵入伍体检的时候。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但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看着。赵大嘴的嘴巴张着,都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空气里只有夏蝉不知疲倦的叫声。
男人打量了我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才开口,确认一样地问道:“半个月前,是你从二道沟的山洪里,救了林岚工程师吧?”
我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穿我的脑子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我:
“你可知,她的父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