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康姨母来盛家的那天,天是灰的,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脏抹布,拧不出水,也透不进光。
她的人还没进门,那股子又香又冲的脂粉气就先灌了进来,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陈年木器受了潮的霉味儿。
盛家的下人们闻着这味儿,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知道,府里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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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姨母进盛府,不像走亲戚,倒像是来收账的。
她那张脸,保养得还算紧致,可眼神已经松了,像两汪浑浊的潭水,偶尔泛起一点嫉妒的、算计的油光。
她拉着妹妹王若弗的手,那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陷进王若弗养尊处优的皮肉里。
“我的好妹妹,你瞧瞧你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她
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竹席,“姐夫疼你,儿女孝顺,现在又攀上了侯府这门好亲,真是天大的福气。”
王若弗听着,脸上笑开了花,像一朵被浇了太多水的牡丹,有点发肿。
“姐姐说笑了,都是托了官人的福。”
康姨母的嘴角撇了撇,那笑意没进眼睛里。“可我怎么听说,如今这盛家,是你那个六姑娘说了算?连老太太都向着她,你这个做嫡母的,倒成了外人。”
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若弗心里最不舒坦的那个脓包。
王若弗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声音也带了怨气,“姐姐,你可别提了。那个明兰,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蔫儿坏。现在嫁得好了,尾巴更是翘到天上去了,哪里还把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
康姨母的眼睛亮了。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屠夫,知道从哪里下刀,能让一头牲口最快地流干血。她不住地给王若弗灌着迷魂汤,说的无非是嫡庶尊卑,是做姐姐的如何为妹妹抱不平。
那些话,一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甜到了王若弗的心坎里,也毒坏了她的脑子。
康姨母在盛家住下了。她不像林噙霜,需要伏低做小去讨好谁。她是王大娘子的亲姐姐,是客,是贵人。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府里走动,用她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人。
她很快就看明白了。盛紘是个要面子的,王若弗是个没脑子的,而那个风头正劲的六姑娘明兰,看似温顺,实则是一根内里包着铁的棉花条。
最关键的是,明兰的根基,是那个在暮苍斋里念经拜佛的盛老太太。
康姨母在自己的屋里,捻着一串佛珠,那佛珠在她手里,不像是在静心,倒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杀人的买卖。
她对王若弗说:“妹妹,你这样下去不行。那个小贱人现在是侯府娘子,她一句话,比你说十句都管用。将来华兰和长柏,还不得看她的脸色?”
王若弗急了,“那能怎么办?老太太护着她,官人也觉得她有出息,我能说什么?”
康姨母冷笑一声,凑到王若弗耳边,那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草丛里爬。
“根子不除,野草还会长。要想让她彻底老实,就得动她最在乎的人。”
“谁?”
“老太太。”康姨母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老太太一倒,我看她还拿什么当靠山!”
王若弗吓得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姐姐,你疯了!那可是老太太!是官人的母亲!”
“不是亲的。”
康姨母一句话堵了回去,“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要她的命,只是让她病上一场,让她没精力去管那些闲事。到时候,这府里,还不是你说了算?”
康姨母的逻辑简单粗暴。
她是盛家的“局外人”,她的荣辱不在盛家,她的根本在康家,在王家。
把盛家搅得天翻地覆,对她没有半点损失,甚至能让她在混乱中找到快感,或者捞到好处。
她就像一个赌徒,拿别人的家产下注,所以她敢玩得最大,敢直接掀桌子。
她看准了明兰是盛家如今最耀眼的存在,打倒了明兰,就等于抽了盛家一耳光,能让王若弗出口恶气,也能满足她那阴暗的、见不得别人好的心理。
于是,她开始动手了。
不是什么长远的计策,不是什么温水煮青蛙的慢功夫。她直接拿出了最毒的药,让王若弗掺在给老太太的点心里。
那碟子精致的糕点,被丫鬟端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康姨母站在廊下,看着那丫鬟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微笑。
她觉得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
老太太病了,查出来,是王若弗下的手,她这个做姐姐的,最多是个从犯,王家会保她。
查不出来,那更好,明兰失了靠山,王若弗重掌大权,她这个“功臣”在盛家便能横着走。
她像一头直线思维的野兽,只看到眼前的猎物,却没看到猎物身后,那张早已布好的、无形的巨网。
她以为自己动的是一棵树,却不知道,自己刨的是整座山的山根。
当银针探进糕点,骤然变黑的那一刻,康姨母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的“疯”与“绝”,让她一出手就石破天惊,也让她一步就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倒退十几年,盛家的后宅是另一番光景。
那时的天,似乎比后来要蓝一些,但宅子里的空气,却更加黏稠,让人喘不过气。
后宅的女主人,不是王若弗,而是林噙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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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紘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要月亮,盛紘绝不给星星。她一声咳嗽,盛紘能从前院书房一路跑回来,嘘寒问暖。
林噙霜就像一株开在盛家后院的菟丝子,看似柔弱无骨,却将盛紘这棵大树缠得密不透风。她靠着这棵树,汲取着阳光雨露,长得枝繁叶茂。
她的院子,永远是全府最热闹的。炭火烧得最旺,衣料用的是最新鲜的贡品,女儿墨兰的笔墨纸砚,比嫡子长柏的还要金贵。
相比之下,卫小娘的院子,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块潮湿的青苔。
那院子小,又偏,风都懒得往那儿吹。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到了冬天,分到的炭火,都是些潮湿的碎炭,点起来,烟比火旺,呛得人直流眼泪。
小小的明兰,就生活在这样的烟熏火燎里。
她看着林姨娘的女儿墨兰,穿着一身鲜亮的红衣,像一团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而自己,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子,颜色灰扑扑的,像墙角的尘土。
墨兰会带着丫鬟,耀武扬威地闯进她们的院子。
“六妹妹,听说父亲给你送了一支新笔?借我看看。”墨兰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明兰怯怯地把笔拿出来,那是盛紘难得一次想起她,赏下来的。
墨兰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随手就丢给了自己的丫鬟,“这笔杆子太细,不好用。不过我那儿正缺一支,先拿去使使吧。”
说完,不等明兰回答,转身就走。
卫小娘从屋里出来,看着女儿委屈的眼神,只是叹了口气,把她拉进屋里,低声说:“忍一忍,莫要与她争。”
卫小娘是个聪明人,她看得透。但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得再远,也飞不出去。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不惹事,安安稳稳地把女儿养大。
可是在后宅里,不惹事,本身就是一种事。
林噙霜就像一只猫,而卫小娘和明兰,是两只不敢出声的老鼠。猫有时候懒得去抓老鼠,但绝不会允许老鼠过得太舒坦。
林噙霜对付她们的法子,不是用爪子,而是用软刀子。
她会在盛紘面前,做出最是贤良淑德的样子。
“紘郎,你看,我给卫妹妹送了些新布料去。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盛紘大为感动,觉得她心地善良。
可她送去的布料,要么是些老气的颜色,要么就是些残次品。
她会在饭桌上,夹一块鱼肉给墨兰,然后看着明兰,对盛紘叹气:“都怪我,不是正头娘子,没法给府里的孩子们一样的体面。你看明兰,吃东西都这么小心翼翼,真是可怜。”
一句话,既抬高了自己的女儿,又暗示了王若弗的“刻薄”,还顺便刺了明兰一下,让她在父亲面前更抬不起头。
明兰就像一盆被精心计算着水量和阳光的盆栽,被养得半死不活。既不会因为太过茁壮而碍眼,也不会因为彻底枯死而引来主人的追查。
一个活着的、不起眼的明兰,对林噙霜来说,用处太大了。
她是墨兰的“背景板”,有了灰扑扑的明兰,才显得墨兰如珠如玉。
她是林噙霜向盛紘邀宠的“活道具”,指着明兰的寒酸,就能哭诉自己的委屈和女儿的不易。
她还是一个能随时拿捏的“软柿子”,偶尔敲打一下,能让林噙霜在后宅的沉闷日子里,找到一点作威作福的乐趣。
所以,当卫小娘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林噙霜的杀心,才真正动了。
因为卫小娘一旦生下儿子,就有了“母凭子贵”的资本。这只不敢出声的老鼠,可能会长出牙齿。
这是林噙霜绝对不能容忍的。
她要的,是“专宠”,是独一无二。
于是,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发生了。
没有人看到林噙霜亲自动手。人们只看到,卫小娘的院子,吃的突然变得油腻起来。
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去,都是些催胎的大补之物。请来的大夫,是林噙霜娘家的亲戚,每次诊脉,都笑呵呵地说:“胎像稳固,夫人放心。”
生产那天,天色阴沉得厉害。
卫小娘的院子里,起初还有痛苦的呻吟,后来,声音越来越弱。派去请大夫的丫鬟,跑出去了,半天没回来。
另一个去禀报主君的,也被林噙霜院子里的婆子拦住了,说是“紘郎正在会见要客,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等到盛紘终于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卫小娘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已经没了气息。旁边,是一个同样没气的、过大的男婴。
林噙霜扑在盛紘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都怪我,都怪我没照顾好卫妹妹……我对不起紘郎,对不起她……”
她哭得那么真,那么惨,好像死的是她的亲姐妹。
盛紘抱着她,心都碎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追查什么真相。他只觉得,林噙霜受了天大的委屈,是王若弗治家不严,才导致了这场悲剧。
小小的明兰,站在门外,看着屋里屋外的人来人往,看着林噙霜在父亲怀里抽泣,看着王大娘子被父亲怒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把所有人的脸,都记了下来。
卫小娘死了。林噙霜赢了。
她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威胁,还顺便在盛紘面前,把自己的“善良”和王若弗的“无能”又烙印了一遍。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既然她能如此干净利落地除掉卫小娘,为何要留下明兰?
留下一个目睹了母亲惨死的女儿,一个潜在的复仇者。这不符合林噙霜斩草除根的行事风格。
有人说,她觉得明兰年纪小,翻不起浪。
有人说,她想把明兰养废,让她一辈子当墨兰的踏脚石。
这些都对。但都只是表面的原因。
在盛家这个大宅院里,杀死一个不受宠的妾,就像掐死一只蚂蚁。但要动这个妾留下的孩子,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林噙霜不是康姨母那种横冲直撞的疯子。她在盛家生活了二十年,靠的不仅仅是狐媚手段,更是对这个家权力脉络的精准把握。她很清楚,在盛家,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
这条红线,平日里谁也看不见,但谁要是敢踩上去,就会被灼烧得尸骨无存。
卫小娘的死,只是让这条红线微微发烫。
而如果她再对明兰下手,这条红线,就会变成一道天雷,瞬间将她劈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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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的日子,过得很得意。
盛紘几乎夜夜宿在她的房里。她院子里的笑声,能传出半条街。
墨兰在她的精心教导下,诗词歌赋,样样都压过嫡出的如兰一头。每次有客人来,盛紘都会骄傲地让墨兰出来露一手,引来一片赞叹。
每当这时,林噙霜都会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明兰。
那个孩子,总是穿着不合时宜的旧衣服,低着头,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小草,无声无息。
林噙霜很满意。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有时候,墨兰会不耐烦地跟她抱怨。
“母亲,那个六丫头真是碍眼。你看她那副样子,好像谁都欠了她的。哪天我真想……”墨兰做了个推搡的动作。
林噙霜的脸色会立刻沉下来。
“胡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气,“你跟她置什么气?跌了你自己的身份。”
“可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墨兰跺着脚。
林噙霜拉过女儿,走到窗边,指着院子里一株名贵的兰花和旁边一丛杂草。
“你看,是这花好看,还是那草好看?”
“当然是花。”
“那为什么我们不把草拔了?”
墨兰不解。
林噙霜幽幽地说:“因为有这些不起眼的草衬着,别人才会觉得我们的花,开得格外娇艳。懂了吗?”
墨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噙霜的这套“杂草哲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运转得非常完美。
明兰被养在老太太的暮苍斋,轻易不出来。就算偶尔出来,也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从不与人争辩。
盛紘见了,只会觉得这个女儿上不了台面,愈发觉得自己的墨兰千好万好。王大娘子见了,觉得这个庶女构不成威胁,也懒得去管。
整个盛家,仿佛都忘了卫小娘是怎么死的。
只有林噙霜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做噩梦。
梦里,不是卫小娘惨白的脸,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苍老、平静,却像深潭一样,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盛家的老太太。
卫小娘死后,明兰孤苦无依,是她自己跑到老太太的院子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下午,求老太太收养她。
这件事,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被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人收养,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林噙霜知道,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老太太是谁?勇毅侯府的独女,什么风浪没见过?她肯点头,收下明兰这个“麻烦”,绝不仅仅是因为心善。
从明兰踏进暮苍斋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变了。
她不再仅仅是卫小娘的女儿。
她成了盛老太太名下的姑娘。
林噙霜有好几次,都想试探一下。
比如,她借口说老太太院子里的用度旧了,想送一批新的过去,顺便安插一两个自己的人。
消息传过去,老太太那边没有任何回音。但第二天,盛紘就把她叫到书房,脸色铁青。
“你安分一点!母亲那边,用不着你来操心!”
林噙霜吓了一跳。盛紘从未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过话。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只是一片好心。
盛紘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却更重了。
“噙霜,我知道你懂事。但家里的事,你只要记住一点:什么都可以碰,暮苍斋,不行。”
林噙霜的心,凉了半截。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为已经牢牢掌控的这棵大树,它的根,深深地扎在另一片她完全无法触及的土壤里。
还有一次,墨兰和明兰起了争执,墨兰仗着人多,推了明兰一把。明兰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
事情不大,本来就是小孩子间的打闹。
林噙霜照例拉着墨兰去给盛紘“请罪”,一番哭诉,把黑的说成白的,眼看就要把事情揭过去。
就在这时,老太太院子里的房妈妈,亲自来了。
房妈妈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走到明兰身边,看了看她的伤口,然后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噙霜和墨兰一眼。
就那一眼,林噙霜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两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当晚,盛紘第一次没有去林噙霜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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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命人送了上好的伤药去暮苍斋,并且罚墨兰禁足一个月,抄写女则五十遍。
林噙霜在自己的屋里,摔了一套她最心爱的茶具。
她不明白。
不就是一个磕破了膝盖的黄毛丫头吗?
怎么就引得老太太那边动了真格?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她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明兰被一层看不见的金钟罩给护住了。而这个金钟罩的开关,握在老太太手里。
她可以继续无视明兰,可以继续在言语上打压她,可以继续让她当墨兰的“背景板”。
但任何实质性的、可能造成身体伤害的举动,她再也不敢了。
她怕的,不是盛紘的责罚,也不是王大娘子的报复。
她怕的是那个一言不发,却能让盛紘俯首帖耳的老太太。
她怕的是房妈妈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那种恐惧,是发自骨子里的。是一种低等生物对高等生物的本能畏惧。
林噙霜在盛家如鱼得水二十年,自以为看透了所有人。她知道盛紘的软肋是面子和前程,知道王大娘子的软肋是愚蠢和嫉妒。
可她始终看不透那个坐在暮苍斋里的老太太。
那个老人,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深不见底,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寒意。
多年来,林噙霜处心积虑,将盛紘的心牢牢攥在手中,她真的只是因为忌惮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或仅仅是将明兰当做一颗“无用”的棋子,才放任她长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