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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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言州再婚那天,我删光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城市。
五年后他携妻女参加商业酒会,我端着香槟被主管推去招待“VIP客户”。
他新太太笑着让孩子叫我阿姨,小姑娘却指着我脖子后的胎记喊:“爸爸也有这个!”
全场静默时,我收到医院短信:“恭喜,您的人工受孕流程已通过审核。”
第一章:雨夜
窗外的雨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混沌的水幕,将城市夜晚本就模糊的光晕彻底揉碎。林未晞缩在出租屋唯一一张还算舒适的旧沙发里,膝盖抵着胸口,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照亮了眼底一片空茫的沉寂。朋友圈最新的动态,来自一个几乎快被她遗忘、却始终没有删除的名字——季言州。不是他本人发的,是某个共同认识、仅存于列表角落的旧友,转发的一场奢华婚礼的九宫格照片。配文是简单的两个字:“圆满。”
第一张,季言州穿着挺括的黑色礼服,身姿笔挺如松,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垂眸看着身边挽着他臂弯的新娘。新娘很美,一袭洁白繁复的婚纱,头纱下笑容明媚,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幸福与仰慕。第二张,两人交换戒指。第三张,亲吻。第四张,与双方父母合影……第九张,抛捧花。热闹,喜庆,宾主尽欢,每一个像素都在宣告着一段崭新人生的开启。
真好看。林未晞机械地往下划了划,又划回来,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胸口某个地方,先是尖锐地刺了一下,随即泛起大片大片的、迟钝的麻木,那麻木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五年了。
距离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同样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那座拥有太多回忆的城市,已经整整五年。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她站在他和她曾经精心布置、此刻却空旷冰冷的公寓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有他们一起挑的抽象画,沙发是她喜欢的暖黄色,阳台上的绿萝因为连日无人照料已经有些蔫了。一切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空气里不再有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也不再会有他带着倦意却依然温柔的拥抱。手机里最后一条来自他的信息,停留在一周前,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地交代着一些“事宜”,关于分手,关于各自安好。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
也好。她当时想,总好过撕心裂肺,面目全非。
她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专业书,一张很早以前和父母的合影,还有一只他某年生日送她的、并不算多贵却让她珍藏许久的钢笔。其余所有与他相关的物品,照片、情侣衫、电影票根、写满幼稚情话的卡片……她一股脑塞进一个大纸箱,推进了楼下的垃圾站。然后,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微信、QQ、甚至某个早已不用的邮箱。接着,是那些与他关系密切、注定不会再有多少交集的朋友。动作快得近乎残忍,像是要亲手斩断所有退路,也斩断所有可能心软反悔的瞬间。
然后,她买了最近一班南下的火车票。目的地是哪里,她并不太在意,只想离开,越远越好。
新的城市,陌生,潮湿,节奏快得让人心悸。她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不算大但也规规矩矩的公司里做设计。薪水不高,勉强糊口,加班是常态。她租了这间离公司一个多小时地铁车程的老旧小区单间,三十平米,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但好在便宜。
日子就像设定好的程序,重复,单调,寂静无声。每天清晨被闹钟惊醒,在弥漫着隔夜潮气的房间里洗漱,挤上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在令人窒息的人体气味和机械轰鸣中度过漫长的通勤时间。白天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无数遍甲方永远不满意的方案,晚上常常加班到末班地铁时分,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这间冰冷的屋子。周末偶尔去超市采购下一周的食物,更多时候是昏睡,试图补回一周透支的精力。
她没有刻意去打听过季言州的消息,但也无从完全避开。世界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又很小。断断续续,从一些极偶然的渠道,她还是拼凑出了他这五年的轨迹:他接手了家族企业的一部分,做得风生水起,身价水涨船高;他结婚了,娶了门当户对、据说对他事业很有助力的千金;他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备受宠爱……
每听到一点,心口那块早已结痂的地方,就会传来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撕裂声。不痛,只是空。然后,她会更用力地投入到工作中,用更多的加班,更疲惫的身体,来填满那种空洞。
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室内重新被昏暗笼罩,只有窗外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的霓虹微光,在地上投出模糊晃动的影子。雨声更急了,哗啦啦地,像是要冲刷掉这世上所有的痕迹。
林未晞慢慢松开蜷缩的身体,僵硬地挪到床边,掀开带着湿气的被子躺了进去。被褥冰凉,她蜷缩起来,将自己裹紧。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照片上的画面——他柔和的眼神,新娘幸福的笑靥,盛大华丽的布景……
她猛地睁开眼,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冰凉地找到那个发布动态的旧友头像,点进去,选择了“删除好友”。确认。然后,她退出微信,找到通讯录里寥寥无几的、可能与过去还有一丝瓜葛的名字,一个一个,沉默地删除。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好了。这一次,是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关联了。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下一整夜。
第二章:地铁线
早晨七点十五分,地铁站里已经人声鼎沸。
空气浑浊,混合着廉价早餐的油腻味、汗味、以及地铁通道特有的阴湿尘土气。入闸机前排出弯弯曲曲的长龙,人人脸上挂着相似的困倦与麻木,低头刷着手机,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广播里冰冷的女声反复播报着乘车须知,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和人声中。
林未晞缩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裹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米色风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露出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头。她手里捏着一个便利店买的饭团和一小盒牛奶,塑料袋窸窣作响。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是昨夜失眠和长期熬夜共同作用的结果。
五年了,她依然没有习惯这座城市的早高峰。或者说,她习惯了这种拥挤和疲惫,但身体的本能依然会在每次被卷入人潮时,产生细微的抗拒。不像有些人,已经能在晃动的车厢里熟练地补妆、吃早饭,甚至小憩。
“嘀”一声轻响,闸机打开,人群立刻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去。林未晞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挪动脚步,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上了通往站台的扶梯。扶梯上站满了人,层层叠叠的后脑勺,各种颜色的外套,密不透风。
站台上更是黑压压一片,车门还没开,每扇门前都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林未晞看了看手表,抿了抿唇,选择了一个相对人少些的队尾站定。她不喜欢和人争抢,宁愿多等一两趟,或者找个角落勉强站住。
列车进站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强劲的风。门开的刹那,等待的人群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外面的人拼命想挤进去,里面的人试图下车,瞬间在门口形成激烈的拉锯战。叫嚷声、抱怨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往里走!都往里走啊!”
“别挤了!下不去车了!”
“我的鞋!踩到我鞋了!”
林未晞被人流推搡着,好不容易在车厢中部靠近连接处的位置找到一点点立足之地。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车厢壁,身前是陌生人同样冰冷的背包或胳膊。空间狭小到几乎无法转身,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空调似乎不太足,各种体味和食物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列车启动,加速,摇晃。她勉强稳住身体,松开一只抓着吊环的手,想去拆那个饭团,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塑料袋太紧,一只手根本使不上力。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高大男人不耐烦地挪了挪胳膊,撞了她一下。她手一松,饭团差点掉下去,连忙慌乱地抓住,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响声。男人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转开了头。
林未晞垂下眼,不再尝试,只是把饭团和牛奶紧紧抱在胸前。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向后掠过,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玻璃上隐约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苍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与五年前设想过的任何一种未来都截然不同。没有光鲜亮丽,没有志同道合,只有日复一日的奔波和生存。曾经她也以为,爱情是抵御世间一切寒凉的光,后来才知道,有些光熄灭之后,留下的黑暗和冷,需要你用更长的时间、更笨拙的方式,独自去习惯,去抗衡。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是像此刻这般被拥挤和孤寂包裹的时刻,她也会恍惚。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或者离开后选择了另一条稍微轻松点的路,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往往刚一冒头,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没有如果。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至少,现在的她,靠着自己,还能活下去。活得不好看,但干净,不欠谁。
列车广播报出她目的地的站名。又是一阵剧烈的拥挤和推搡,她几乎是被人潮挤出车门的。脚踩在站台坚实的地面上,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风衣,她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步伐有些沉重,但很稳。
走出地铁站,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味道。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高楼缝隙间透出一线黯淡的天光。新的一天,依然是挤地铁,加班,修改方案,面对甲方的刁难和主管挑剔的目光。
她握了握手里已经冷掉的饭团,迈开步子,汇入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吞没在庞大城市的背景里,不留痕迹。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第三章:加班夜
设计部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笼罩着偌大的办公区,此刻空荡得有些瘆人。只有林未晞工位那一小片区域,电脑屏幕还幽幽地泛着蓝光,映着她专注却难掩疲惫的侧脸。
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十一点。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车流汇成缓慢移动的光河,衬得这方格子间里的寂静愈发厚重。
林未晞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那套改了不知道第多少版的别墅庭院设计方案上。甲方是本地一位颇有名的富豪,要求极多,品味独特且变幻莫测。上个星期还说要“新中式禅意风”,这周就变成了“融合巴洛克的低调奢华”,附带一堆晦涩难懂的参考图片和语焉不详的修改意见。
“这里的水系走向不够‘灵动’,” 主管下午把打印稿摔在她桌上时,手指戳着图纸某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灵动’懂吗?林未晞,你要感受!感受业主的品味!还有这片绿植搭配,太死板了,要做出那种……那种不经意的高级感!”
林未晞当时只是沉默地点头,接过图纸。她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在这家公司,“甲方永远是对的”是铁律,而作为底层设计助理,她的任务就是把各种匪夷所思的要求,用专业技能消化、呈现,直到对方满意,或者对方累了。
此刻,她正对着“灵动”的水系发愁。鼠标移动,线条调整,删掉,重画。屏幕上的曲线变了又变,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不是她水平不够,是那种飘忽的、只存在于甲方想象中的“感觉”,实在难以捕捉。
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提醒她晚饭还没吃。旁边放着一个早已冷透的三明治,是她晚上八点多下楼在便利店买的,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当时正卡在一个关键节点的修改上,没胃口。现在饿过劲了,反而更不想碰它。
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提神效果。低头时,眼角余光瞥见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白色痕迹,是很多年前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伤留下的,几乎看不出来。她下意识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曾经有人,会在她熬夜画图时,悄悄过来捂住她的眼睛,说“休息一下”,或者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温热的牛奶和点心。
回忆的触角刚刚探出,就被她用力掐断。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过去不能当饭吃,眼前的 deadline 才是真的。
又修改了一个多小时,保存,发邮件给主管。几乎是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右下角的通讯软件图标闪烁起来。点开,是主管言简意赅的回复:“收到。明天早会讨论。”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林未晞关掉对话框,也关掉了电脑。屏幕暗下去,四周彻底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发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肩膀垮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极度的安静里,能听到自己心脏平稳却稍显乏力的跳动,以及中央空调通风口细微的嗡鸣。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一种精神上的耗竭,仿佛所有的热情和灵气,都在日复一日应对这些琐碎、无理又耗神的要求中被磨蚀掉了。
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收拾好桌面上散落的图纸和笔,拎起那个装着冷三明治的塑料袋,还有随身背了多年、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通勤包。关掉工位的台灯,设计部最后一片光源消失。她摸黑走到门口,按下电灯总开关。
“啪嗒。”
黑暗彻底降临,吞没了方才还充斥着她呼吸和思绪的空间。她拉开门,走进外面同样寂静的走廊。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嗒、嗒”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渐行渐远。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金属轿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疲惫,孤单,却挺直着脊背。
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裹紧了风衣。末班地铁的时间快到了,她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身后孤独地跟随着。
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过去五年里重复了无数次,未来,或许还将继续重复下去。生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沉在其中,奋力划动,却不知何时能见到岸,甚至不知道,岸是否真的存在。
但至少,此刻,她还能靠自己的双腿,走向那个能载她回去休息的地铁站。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第四章:邀请函
下午三点,设计部弥漫着一股午后的慵懒和咖啡因强撑起的虚假忙碌。林未晞正对着屏幕上一处景观细节较劲,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林未晞,来我办公室一趟。” 主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心里微微一紧。通常,这种直接被叫进办公室,多半没好事。是昨天的方案又有新问题?还是上周交的图出了纰漏?她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手头的工作,没什么头绪,只能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衣摆,朝主管的独立玻璃办公室走去。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主管正靠在宽大的皮椅上,看着电脑屏幕,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有个事,”主管开门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素雅精致、带着暗纹的卡片,推到办公桌边缘,“周五晚上,悦璟酒店,有个高端商业酒会,我们公司也在受邀之列。本来该我或者王经理去的,但他们俩临时都有重要客户要见,抽不开身。”
林未晞看着那张邀请函,烫金的字体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上面印着“悦璟酒店”、“行业交流与慈善晚宴”等字样。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手头那个别墅方案,甲方虽然难搞,但大体方向已经定了,剩下就是细磨。”主管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未晞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打量,“你进公司也有几年了,一直埋头做设计,也该出去见见世面,接触一下高端客户,了解一下市场风向,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主管,我……”林未晞下意识想拒绝。她本能地抵触这种场合。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人人戴着精致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那不是她熟悉和擅长的领域,她宁愿对着电脑改一百遍图纸。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主管打断她,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酒会上会有很多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你需要做的,就是代表公司形象,得体一点,机灵一点,必要时,帮着招待一下重要的VIP客户,递个酒,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业务范围,很简单。”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年终考评,这方面也会有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的余地已经很小了。年终考评关系到奖金,甚至续约。林未晞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而且,”主管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了一点,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鼓励?或者说是更功利的考量,“我听说,这次酒会,‘盛屿资本’的季总可能会携夫人出席。那可是真正的大客户,要是能搭上线,哪怕混个脸熟,对公司,对你个人,都是极大的资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未晞一眼,“你形象不错,打扮一下,不比那些名媛差。到时候机灵点。”
盛屿资本。季总。
林未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血液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随即在耳膜里鼓噪起来。握着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季言州。真的是他。
五年了,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记忆,被她刻意尘封在心底最偏僻的角落,落满了灰。她以为已经足够遥远,遥远到可以坦然面对任何可能的“听说”。可当它如此猝不及防,以这样一种方式,伴随着一项她无法拒绝的“工作任务”砸到面前时,她才惊觉,那封印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脆弱。
主管还在说着什么,关于酒会的着装要求(需正装礼服),关于公司的宣传资料,关于见到“大人物”时该如何应对……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未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落在眼前那张精致的邀请函上。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拉回现实。
“……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还算平稳,“我会准备的。”
“很好。”主管满意地点点头,把邀请函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拿着吧。周五晚上七点,悦璟酒店宴会厅,别迟到。”
林未晞伸出手,指尖有些凉,拿起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卡片。纸张光滑的触感,此刻却显得有些刺手。
“对了,”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主管又补充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点刻意的提醒,“季总五年前结婚,现在孩子估计都挺大了,家庭美满得很。这种场合,他们夫妻多半会一起出席,也是展示企业形象的一部分。你……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
林未晞背对着主管,轻轻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将邀请函放在键盘旁边。那小小的卡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视线。办公室里嗡嗡的交谈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重新涌入耳中,却都变得模糊不清。
盛屿资本,季言州,携夫人出席。
孩子都挺大了。
家庭美满。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心,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震荡后,正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拍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早已麻木的神经。
躲了五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不是没想过会重逢,只是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性哭笑、与他并肩而立的林未晞,而是需要看人脸色、为了一份工作不得不去“招待”客户、甚至可能需要对着他和他美满家庭强颜欢笑的公司小职员。
命运还真是……讽刺得厉害。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未完成的图纸上。那些线条和色块,此刻显得无比陌生而遥远。
周五。悦璟酒店。
她拿起那张邀请函,指尖微微用力,卡片的边缘有些硌手。该来的,总会来。她躲了五年,也够了。是时候,去面对那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了。
只是,她需要一件战袍。一件足够得体,足够掩饰她所有仓皇和黯淡的礼服。还有,一副足够坚固的面具。
她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有些旧了的首饰盒,打开,最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那是她工作以来,一点点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应急资金”。原本,可能有别的计划。
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
第五章:旧伤痕
衣柜里能称得上“礼服”的衣物,寥寥无几。唯一一件黑色的及膝小礼裙,还是三年前公司年会时买的,款式简单得近乎朴素,料子也普通,穿去那种级别的商业酒会,恐怕连服务生都比她穿得讲究。
林未晞坐在床边,看着摊在床上的几件候选衣服——通勤穿的衬衫、半身裙、一条颜色稍显活泼但材质一般的连衣裙——无声地叹了口气。主管那句“代表公司形象”和“得体一点”在耳边回响。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不能不在乎这份工作。年终考评,续约,现实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还有……季言州。
她不想以一副寒酸落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哪怕这姿态才是她这五年生活的真实写照。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时隔五年后,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照面,又顽强地冒了出来。
她拿起那张应急资金的银行卡,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塑料表面。里面的数字她很清楚,不多,是她准备用来应付突发疾病或者更换重要电子设备的“保命钱”。用来买一件可能只穿一次的昂贵礼服,无疑是奢侈而不明智的。
可是……
她起身,走到狭小浴室那面有些水渍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因为长期熬夜和面对屏幕显得略有些疲惫和涣散,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秀致。只是,早已褪去了多年前那种被爱情滋养出的明媚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打磨后的沉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需要光鲜一点。哪怕只是表面的。
犹豫再三,她还是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去商场看看,也许有打折的,或者租赁的也行。
周末的商场人潮涌动,灯火辉煌。橱窗里模特身上的礼服华丽夺目,标价牌上的数字更是让人心惊。林未晞走过几家知名品牌店,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她转向一些相对平价的高街品牌,甚至在快时尚店铺里流连,但那些衣服要么过于休闲花哨,要么质感太差,根本撑不起“商业酒会”的场子。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想着干脆就去租一件的时候,目光被一家店面不大、装潢雅致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店吸引。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丝质长裙,款式简约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仅靠剪裁和面料本身的光泽营造出一种低调的高级感。颜色不扎眼,却有种沉静的力量。
她推门走了进去。店员热情但不过分殷勤地迎上来。林未晞指了指橱窗里的那件裙子。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烟灰色的丝绸如水般贴合着身体曲线,衬得肤色白皙了几分,V领设计含蓄地露出锁骨,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长及脚踝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柔和的涟漪。镜子里的女人,瞬间褪去了平日里的寡淡和倦色,显出一种清冷而疏离的美。连她自己都有些怔住了。
“小姐,您穿这件真是太合适了!”店员由衷地赞叹,“这颜色和剪裁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一样,特别显气质。”
林未晞转身,看了看侧面的效果。确实不错。她心动了。低头看了看吊牌价,心脏猛地一缩——价格几乎是那张应急资金卡里余额的三分之二。
“这……有没有折扣?”她抱着微弱的希望问。
店员抱歉地笑了笑:“这是本季新款,没有折扣呢。不过我们店支持租赁服务,如果您只是需要穿一次的话,可以考虑租赁,价格会便宜很多。”
租赁吗?林未晞犹豫了。穿别人穿过的衣服……而且,这件裙子,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不想只穿一次就归还。它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也曾对美和精致有追求的自己。尽管知道这念头幼稚又不切实际。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银行入账短信,显示有一笔项目奖金到账了,数额不大,但加上卡里原有的钱,刚好够买下这条裙子,还能略有结余。
像是冥冥中的某种推力。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店员说:“就这件,我要了。”
刷卡,签字,提着装有裙子的精美纸袋走出店铺时,林未晞感觉手心有些汗湿。一种近乎奢侈的罪恶感,伴随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快意,交织在一起。
回到家,她把裙子小心地挂起来,手指拂过光滑冰凉的丝绸表面。接下来,是鞋子。她有一双黑色高跟鞋,穿了几年,鞋跟有些磨损,但擦拭干净应该还能应付。首饰……她翻出那个旧首饰盒,里面只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母亲很多年前送的,样式简单,但光泽温润。勉强可以搭配。
最后,是妆容。她平时最多涂个隔离和口红,化妆品早已过期或不齐全。又是一笔小小的开销。
全部准备停当,已是周四晚上。她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审视“全副武装”的自己:烟灰色长裙,珍珠耳钉,淡雅的妆容,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镜中的女人,陌生又熟悉。精致,得体,甚至有了几分久违的“光彩”。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沉静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依然存在。
她转过身,背对镜子,撩起披散在后背的头发。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后颈下方,脊柱顶端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并不规则,像一片小小的、褪了色的枫叶,静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林未晞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那块胎记。微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一道缝隙——
“未晞,你这里有个记号。” 年轻男孩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后颈。
“啊?哪里?我看不到。” 女孩扭着脖子,想从镜子里看。
“别动,我拍给你看。” 手机拍照的咔嚓声。然后,他举着手机屏幕给她看,“喏,像不像一片小叶子?红色的。”
“还真有点……难看吗?”
“怎么会?” 男孩从后面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地响在耳边,“这是独一无二的标记。以后万一我把你弄丢了,凭着这个,也能一眼把你找回来。”
“呸,谁要你找!”
笑闹声犹在耳畔,清晰得仿佛昨日。那时的阳光,温度,拥抱的力度,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都历历在目。
林未晞猛地松开手,长发落下,重新覆盖住那块胎记。镜子里,只余下她瞬间苍白了几分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独一无二的标记。
弄丢了,也能找回来。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失败了。眼底迅速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五年了。他早就找到了新的“独一无二”,有了圆满的家庭,可爱的孩子。谁还会记得一片早已褪色在旧时光里的小小胎记?
她慢慢放下手臂,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明天晚上,悦璟酒店。
他会认出她吗?或许会,或许不会。认出又如何?不认出又如何?
她只需要做好她的工作:代表公司,招待客户,注意分寸。
至于那块胎记……她抬手,将垂落的发丝仔细理了理,确保它们能完全遮住后颈。
就让它,连同那些可笑的旧日誓言,一起被妥善地掩藏起来吧。
第六章:悦璟厅
悦璟酒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璀璨得有些不真实。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万千碎钻般的光芒,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又晕开一片华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雪茄、以及精致食物的混合气息,悠扬的现场弦乐四重奏在谈笑声间隙流淌,营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优雅与喧闹。
林未晞端着半杯香槟,站在靠近入口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烟灰色的长裙让她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有些素净,却也意外地勾勒出一抹沉静的影子。她尽力挺直背脊,脸上维持着标准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
来的路上,她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项工作。她是林未晞,XX公司的设计助理,来此联络客户,推广业务。仅此而已。与任何人、任何过往无关。
可当真正踏入这个空间,看到那些只在财经杂志或商业新闻里见过的面孔活生生地在眼前谈笑风生,感受到那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阶层与距离感时,她依然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和格格不入。手中冰凉的水晶杯壁,成了她唯一能握紧的实物。
她看到了主管。他正与几位中年男士相谈甚欢,红光满面,看到她时,只远远递来一个眼神,示意她自己“活动”。
林未晞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微酸带甜。她开始移动脚步,试图靠近一群正在讨论某个地产项目的人,听一听,或许能找到搭话的机会。但他们的谈话充斥着专业术语和庞大的数字,圈子紧密,她根本无法插入。
又尝试走向另一边几位看起来稍显随和的女士,她们正在谈论最新款的珠宝和海外度假。林未晞刚走近,其中一位戴着硕大钻石项链的女士目光扫过她,在她简单至极的珍珠耳钉和看不出品牌的裙子上停留了半秒,随即不甚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她们的话题。
林未晞识趣地退开。指尖微微发凉。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哪怕穿上最贵的裙子,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局促和背景的苍白。
时间在缓慢而难熬地流逝。她像一尾误入珊瑚丛的灰扑扑的小鱼,谨慎地游弋,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香槟喝掉了大半杯,胃里空落落的,有些不舒服。
就在她开始考虑是否要提前找个借口离开时,主管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红光。
“林未晞,过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催促,“季总来了!盛屿资本的季言州,和他太太一起,刚到。”
林未晞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飙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下意识地顺着主管示意的方向望去。
宴会厅入口处,人群微微骚动,自动向两边分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率先步入灯光下。纯黑色的手工西装,剪裁完美地贴合着宽肩窄腰的身形,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骨。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风霜的痕迹,反而褪去了些许年少时的清峻,增添了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与内敛,以及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社交性微笑,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疏离的温和。
季言州。
真的是他。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加真实,也更加……遥远。
而紧接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挽上了他的臂弯。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一身香槟金色的曳地长裙,款式典雅大方,衬得她肌肤如雪,妆容精致得体,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地落在身侧的男人脸上,满是信赖与爱慕。她颈间佩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着璀璨却不张扬的光芒,与她整体的气质相得益彰。正是五年前,婚礼照片上的新娘。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眉眼间的幸福与安然,让她看起来比当年更显风韵。
而在他们身旁,一个穿着白色蓬蓬纱小裙子、扎着两个精致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紧紧拉着季言州另一侧的手指。小姑娘约莫三四岁的模样,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模样玉雪可爱,像个精致的小公主。
一家三口。伉俪情深,娇女绕膝。完美的画面。
林未晞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稀薄,带着针尖般的寒意,钻进她的毛孔。她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遏制住身体的微颤。
“发什么呆?”主管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快,跟我过来。季总是最重要的VIP,我们得去打个招呼,留个好印象。”
不由分说,主管已经端着酒杯,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的笑容,朝着那个备受瞩目的中心走去。林未晞被无形地推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跟上。她能感觉到周围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跟随着他们,或好奇,或审视。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距离越来越近。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季言州侧脸利落的线条,看到他微微低头听身边人说话时专注的神情,看到那位季太太——苏晚晴,她记得这个名字——优雅得体的微笑,还有小女孩扑闪着的大眼睛。
主管已经抢先一步,躬身,伸出双手:“季总,季太太,晚上好!欢迎欢迎!我是XX公司的刘斌,久仰季总大名!”
季言州转过身,目光落在主管身上,脸上的笑意未变,伸出手与他礼节性一握:“刘经理,幸会。”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目光随即自然地扫过主管身后半步的林未晞。
那一瞬间,林未晞几乎要屏住呼吸。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很平静的一秒。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任何疑似“认出”的细微变化。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与会者一样。随即,那目光便移开了,重新落回主管身上,仿佛她只是背景板的一部分。
没有认出她。
林未晞说不清那一刹那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冰冷的失落和自嘲?她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微笑几乎要维持不住。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优秀设计师,林未晞。” 主管连忙侧身,将她往前带了带,介绍道,“林设计师专业能力很强,这次特意带她来见识学习一下。未晞,快跟季总、季太太问好。”
林未晞喉头发紧,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看向季言州,然后转向苏晚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季总,季太太,晚上好。我是林未晞。” 她的目光,甚至不敢在那个小女孩身上过多停留。
苏晚晴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仪态无可挑剔:“林小姐,你好。” 她的目光温和地掠过林未晞,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礼貌的打量,并未多做停留,显然也未觉得眼前这个“设计师”有什么特别。
季言州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看林未晞第二眼。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主管提及的某个行业话题上。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安静待在季言州腿边的小女孩,忽然松开了爸爸的手指,往前凑了一步,仰起小脸,好奇地、直勾勾地盯着林未晞。
准确地说,是盯着林未晞的后颈。
林未晞刚才因为微微躬身打招呼,原本遮住后颈的发丝滑开了一些。
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林未晞,用清脆的、带着孩童特有直率的声音,响亮地说:
“妈妈,你看!这个阿姨脖子后面,也有一个红色的花花!和爸爸脖子后面那个,好像呀!”
童声稚嫩,却清晰无比,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周围虚伪的寒暄与乐声。
以这一家三口和林未晞为中心,一小片区域,骤然安静下来。
近处几个正在交谈的人停下了话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连不远处演奏的弦乐队,似乎都漏了一个音符。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林未晞的后颈,又飞快地转向季言州。
主管也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小女孩,又看看林未晞,最后尴尬地看向季言州。
林未晞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后颈那块皮肤,仿佛被那目光灼烧着。那块胎记,那片她以为早已被遗忘、被掩藏的“小叶子”,就这样,被一个孩子天真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季言州和他妻子的面前。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季言州此刻的表情。是惊讶?是疑惑?还是……厌恶?
时间像是被黏稠的胶质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得无比难熬。宴会厅其他角落的喧嚣,此刻听来遥远而模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林未晞握在手心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因为周遭的安静,那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短信提示音,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刺耳。
嗡嗡。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指尖,也照亮了锁屏界面上,刚刚弹出来的信息预览。
发件人:市第一生殖医学中心。
预览内容只有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林未晞女士,恭喜您!您提交的人工受孕申请流程已通过初步审核,请于……】
后面的字,被锁屏界面遮住了。
但前面那几个字,已经足够。
恭喜。人工受孕。申请通过。
林未晞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一切,人群,灯光,音乐,季言州一家三口,主管惊疑不定的目光,小女孩纯真好奇的眼神……全都急速褪色、虚化、拉远。
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又滚烫的字,和她耳边嗡嗡作响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第七章:窒息
那行字,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林未晞的眼底,刺得她视网膜生疼。
【林未晞女士,恭喜您!您提交的人工受孕申请流程已通过初步审核……】
恭喜。
人工受孕。
审核通过。
每一个词,都带着荒诞又尖锐的讽刺,在她嗡嗡作响的脑海里横冲直撞,与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交织、碰撞,炸开一片空茫的白噪音。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成了实质,沉重地挤压着她的胸腔,剥夺了所有氧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涩。握着手机的指尖冰凉僵硬,像是失去了知觉,而那冰冷的机身,此刻却烫得吓人,灼烧着她的掌心。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惊诧的,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鄙夷的,如同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缚在原地,动弹不得。焦点是她后颈那块暴露的胎记,是季言州骤然深沉晦涩的眼神,是苏晚晴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是小女孩依然不明所以、却因周围气氛变化而有些不安的大眼睛。
还有她自己,这副穿着借来(不,是买来的,花光了应急资金的)的光鲜皮囊,内里却是一片狼藉、正在被公开处刑的灵魂。
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弦乐队似乎终于找回了节奏,继续演奏,但那乐声飘忽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其他区域的谈笑声也渐渐重新响起,却更衬得这一隅的死寂令人窒息。
季言州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了林未晞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无波无澜的扫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骤然掀起了看不见的惊涛骇浪,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为复杂的、林未晞看不懂的情绪,翻滚着,冲撞着,最终被强行压制,凝聚成一片骇人的沉冷。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的视线,从她苍白失神的脸,移到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的手,再缓缓上移,重新与她对视。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穿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御。
林未晞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想要低头,想要把手机藏起来,想要拉拢头发遮住后颈……可身体如同被钉住,连最细微的挪动都做不到。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目光的凌迟。
苏晚晴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往前半步,几乎是无意识地挡在了季言州和小女孩身前一点点,这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怒、警惕和极力维持体面的苍白。她看向林未晞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礼貌性温和,而是充满了审视、质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童言无忌,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她伸手轻轻将女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遮住了孩子好奇张望的视线,然后转向林未晞,试图重新戴上社交面具,但那笑容僵硬无比,“林小姐,真巧。看来……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缘分”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斤重量,砸在林未晞心口。
主管终于从这诡异的僵局中回过神来,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他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啊哈哈,是啊是啊,世界真小,真巧……季总,季太太,那边好像是王董过来了,正往这边看呢,要不……”
他想把话题引开,把这对显赫的夫妇带离这个突然变得棘手的是非之地。
季言州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锁定着林未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那沉冷的审视,几乎要将林未晞的灵魂都冻结。
就在林未晞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目光下碎裂、崩塌的时候,季言州终于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看向身边紧紧依偎着母亲、有些被吓到的女儿,眼神瞬间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然后,他抬眼,看向主管,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季总”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失态从未发生。
“刘经理说得对。”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失陪一下。”
他没有再看林未晞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一个不值得再浪费任何注意力的陌生人。他朝主管略一颔首,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苏晚晴的肩,另一只手牵起女儿,转身,向着主管示意的“王董”方向,从容走去。
苏晚晴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在季言州的手臂力道下,她还是顺从地转过身,依偎着他离开。只是临走前,她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林未晞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惊悸,有冰冷的警告,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人的、难以言说的悲悯?
一家三口的身影,很快融入璀璨的人潮,被更多殷切上前打招呼的人包围。那个小小的插曲,仿佛只是宴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迅速被新的谈笑风生覆盖。
只有林未晞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塑。
主管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向林未晞,脸色变幻不定。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斥责她“惹事”或者“不机灵”,但看着她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低声道:“你……先自己待会儿,调整一下。别再出岔子!” 说完,也匆匆朝着季言州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试图弥补刚才的“失误”。
周围的人早已移开目光,继续各自的交际。没人再关心角落里的她。
巨大的宴会厅,华灯依旧,音乐悠扬,欢声笑语不断。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林未晞,被遗弃在这片虚假的热闹边缘。
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带来针刺般的疼痛。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呛得咳嗽起来,弯下了腰。手里的香槟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剩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赤裸裸地摊开在那里。
人工受孕。
她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找回一丝清明。
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
她直起身,将空酒杯放在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动作僵硬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让她几乎窒息的光鲜世界,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坚定。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烟灰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孤云。
她没有回头。
径直穿过侧门,走出那片令人眩晕的璀璨,走进相对安静的走廊。冷气更足了,激得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的指示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冲了进去。
“砰”一声,隔间的门被关上,落锁。
狭小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隔绝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令人作呕的繁华。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林未晞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昂贵的丝绸裙摆委顿在地,沾上了些许未干的水渍。
她抬起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一开始只是细微的耸动,很快,那颤抖蔓延至全身。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溃堤般的决绝。
没有嚎啕,只是压抑到极致的、剧烈的哽咽,和冰凉泪水疯狂的奔流。
五年了。
她以为已经足够坚强,足够麻木,足够把过去埋葬得干干净净。
可原来,只需要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语,一条不合时宜的短信,就能轻易地撕开所有伪装,露出底下从未愈合、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季言州没有认出她。
或者,认出了,却选择了最彻底的漠视。
而她却还在为了一个“人工受孕”的机会,在生活的泥沼里卑微挣扎。
多么可笑。
多么……不堪。
泪水模糊了视线,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隔间里幽幽亮着,那行字依旧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女士谈笑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未晞的哭声慢慢止息,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她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精心描绘的眼妆早已晕染开,留下深色的痕迹,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但她眼底那片空茫的沉寂,却渐渐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撑住了。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刺骨的凉意激得她一颤。她捧起水,用力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冰冷的水冲去了泪痕,冲花了残留的妆容,也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一点点冷却下来。
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双眼红肿、脸色惨白、发丝凌乱的女人。
陌生,又熟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
擦干净脸,她用手指稍微梳理了一下头发,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到耳后,整理了一下裙摆。
镜中的女人,依旧狼狈,眼底的红肿无法立刻消退,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硬了起来。
像废墟之下,重新显露出的、冰冷的基石。
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完整的通知内容显示出来,除了恭喜和通知初步审核通过,还有要求她下周前往医院进行下一步体检和面谈的具体时间和注意事项。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然后,她按下了回复键。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缓慢,却坚定。
打出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锁屏,放进手拿包。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转身,拉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嗒,嗒,嗒。
一声,一声。
清晰,孤独,却不再迟疑。
走向出口,也走向她必须独自面对的、真实的、冰冷的人生。
第八章:决意
走出悦璟酒店,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丝绸裙摆,激得林未晞打了个冷颤。酒店门前的车道上,名车流水般驶过,载着衣香鬓影的宾客离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短暂而炫目的红痕。
她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宽阔的停车场,走向地铁站的方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孤独。
刚才在洗手间,冰冷的水流和镜中自己狼狈却逐渐清醒的倒影,已经将那场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风暴隔绝开来。此刻,走在清冷的街头,脑海里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旷。
手机在掌心微微震动,她拿出来看。是主管发来的信息,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和后怕:“林未晞,今晚怎么回事?季总那边……算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到公司再说。”
她没有回复,直接锁屏。公司,明天,那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此刻占据她全部思绪的,是那条来自生殖医学中心的短信,以及回复过去的那个“好”字。
人工受孕。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冲动。它在她心里盘桓了将近一年。最初,是源于一次深夜加班的晕眩,被同事送去医院,医生看着她的血常规单子,委婉地说:“林小姐,你有些贫血,而且……长期精神压力和作息紊乱,对女性身体机能影响很大。如果将来有生育计划,可能需要提前做些准备和调理。”
将来?生育计划?
她当时只觉得荒谬。她连一个稳定的伴侣都没有,谈何生育计划?孑然一身,在这座城市挣扎求生,未来仿佛一片望不到头的灰暗迷雾。
可是,医生那句“提前准备”,像一颗种子,意外地落进了她荒芜的心田。随着年岁渐长,看着地铁里年轻父母牵着孩子的手,看着公园里蹒跚学步的幼童,内心深处某个被刻意忽略、压抑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她开始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了解“单身女性生育权”、“辅助生殖技术”。过程复杂,费用不菲,社会压力巨大,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艰辛。她退缩过,犹豫过无数次。
直到两个月前,她偶然看到一篇关于本地“未婚妈妈”社群的报道,里面一位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说:“我从不后悔这个选择。孩子是我给自己生命的一份礼物,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牢固的联结。辛苦,但值得。”
“最牢固的联结”。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照进了她孤寂的生活。她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与她血脉相连、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她的亲人。一个可以让她付出所有爱与责任,也让她的生命找到新的支点和意义的存在。
这或许,是她黯淡人生里,唯一能主动抓住、并赋予希望的事情了。
于是,她开始悄悄攒钱,调整作息(尽管收效甚微),匿名咨询医院。那份申请,是她鼓足勇气,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思量后,才终于提交的。像投出一份渺茫的希望,甚至没敢期待回音。
却没想到,审核通过的通知,会以那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刻降临。
是讽刺,还是某种冥冥中的推力?
林未晞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在洗手间里,看着镜中那个泪痕满面、一无所有的自己时,回复“好”字的那个瞬间,心里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既然旧的世界早已崩塌,新的依托遥不可及,那么,她至少可以尝试为自己创造一份全新的、只属于自己的生命联结。
地铁站口,昏黄的灯光下,零星几个晚归的人行色匆匆。她走下台阶,熟悉的、混杂着尘土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来。末班地铁还没到,站台上空空荡荡。
她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丝绸裙摆铺开,与冰冷的不锈钢座椅形成鲜明对比。她不在乎了。
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仔细阅读后面的注意事项。下周,需要携带一系列证件和体检报告,去医院生殖医学中心进行面谈和进一步检查。费用清单是附带的,长长的一列数字,让她刚刚平静的心湖又泛起细密的波澜。
她默默计算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买了裙子,所剩无几。接下来的检查费、医药费、乃至后续更庞大的开支……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但她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路是人走出来的,钱是人挣出来的。以前是为了生存而工作,现在,有了更具体、更迫切的目标。再难,也要走下去。
地铁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带着强劲的风。她起身,拢了拢风衣,随着寥寥几个乘客走进车厢。车厢空旷,灯光冷白。她坐在靠边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隧道,玻璃上隐约映出她沉静的侧脸。
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依旧,但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火光。
为了那个尚未存在的“联结”,她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坚韧。
季言州,苏晚晴,悦璟酒店的衣香鬓影,那些或惊讶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都像褪色的旧照片,被抛在了身后疾驰的夜色里。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只与自己,与那个未来的选择有关。
第九章:新项目
周一早晨,设计部的气氛有些异样。林未晞刚在工位坐下,就能感觉到几道视线似有似无地飘过来,带着探究和隐隐的议论。显然,周五晚上悦璟酒店的小插曲,经过周末两天的发酵,已经演变成了各种版本的办公室谈资。
她面色如常,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周遗留的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平稳,仿佛那些窃窃私语都与她无关。
九点整,主管刘斌沉着脸走进大办公区,拍了拍手:“所有人,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关于一个新接洽的、非常重要的商业综合体项目——“云麓天地”。甲方是本地实力雄厚的房地产集团,项目定位高端,设计费可观,是公司今年力争的重点。刘斌详细介绍了项目背景和甲方的初步要求,语气严肃。
“……这次竞标竞争非常激烈,好几家知名设计公司都参与了。我们必须在两周内拿出最具创意和落地性的概念方案,打动甲方。”刘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林未晞脸上停留了一瞬,意味不明,“这个项目,由我亲自牵头。林未晞,”他点名,“你手头别墅的方案先放一放,跟完最后一轮修改就移交给小陈。你主要精力投入到‘云麓天地’的前期调研和概念草图中来。”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未晞身上,有些惊讶,也有些了然。刘斌这个安排,看似重用,实则是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丢给了她,同时也是将她从可能“惹事”的客户对接前线撤了下来,塞进需要埋头苦干、压力巨大的核心项目组里。
林未晞抬眼,平静地看向刘斌:“好的,主管。”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起伏。刘斌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顿了顿,才继续布置其他人的任务。
散会后,林未晞立刻投入工作。她清楚,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云麓天地”项目难度大,但若能做好,无论是对公司还是对她个人资历,都是极好的提升。更重要的是,项目如果成功,她能拿到的项目奖金,将对她接下来的“计划”提供至关重要的支持。
她没有时间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议论,也没有精力去回想周五的不堪。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而宝贵。她需要钱,需要资历,需要在这座城市更稳地立足,为了那个已经在她生命规划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未晞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白天,她搜集大量国内外同类成功案例,分析“云麓天地”地块的区位、交通、周边人群,反复研读甲方的需求文件,试图捕捉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正的“核心诉求”。晚上,常常加班到深夜,对着电脑勾勒无数张概念草图,又一张张否决。
同组的其他同事,最初还有些观望和疏离,但看到林未晞完全沉浸在工作中,那种专注和拼命的劲头,甚至比之前更甚,也逐渐收起了无谓的猜测,开始配合她的节奏。毕竟,项目做成了,大家都有好处。
林未晞发现,当一个人有了无比明确和迫切的目标时,很多以前觉得难以忍受的疲惫、压力、甚至孤独,都变得可以承受,甚至被转化为一种向前的动力。她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公寓、公司、地铁、偶尔的便利店。睡眠时间压缩,靠咖啡强撑。但她眼神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正在为之竭尽全力的光。
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间隙,或是深夜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空无一物。但想到那个“计划”,想到未来可能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那里孕育、成长,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柔软的弧度。
那是对未来,渺茫却真实的期待。
第十章:医院
按照短信预约的时间,林未晞请了半天假,来到市第一生殖医学中心。
医院的环境比想象中更安静,也更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走廊宽敞明亮,候诊区坐着一些男女,有的成双成对,神情紧张或期盼;有的独自一人,像她一样,沉默地等待着。
林未晞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各种证件和体检报告。心跳比平时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既然决定了,就走下去。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第一步,一次了解情况和自身条件的必要程序。
叫到她的号码。她起身,走进指定的诊室。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姓徐。徐医生仔细翻阅了她带来的资料,又询问了一些关于她个人身体状况、生活习惯、家族病史等问题。语气专业而平和,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单身女性选择人工受孕”的惊讶或评判,这让林未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林小姐,从你之前的体检报告看,基础情况还可以,但确实存在贫血、激素水平轻微波动以及长期亚健康状态的问题。”徐医生放下报告,看向她,“这些都是可能影响受孕成功率和妊娠过程的因素。辅助生殖技术本身也有一定的成功率,并非百分百。而且,整个过程,从前期调理、促排、取卵(或接受捐精)、移植,到后续的孕检、生产、抚养……周期长,花费高,对身心都是极大的考验。尤其是,你选择独自面对这一切。”
徐医生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理解每位来到这里的女性都有自己强烈的原因和期盼。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困难,都清晰地告诉你。你需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经济准备。这不仅仅是一个医疗决定,更是一个改变你整个人生的重大选择。”
林未晞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微微交握。徐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早已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遍。困难,风险,孤独,经济的压力……像一道道险峻的关隘,横亘在前路。
“我知道,医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可能考虑得还不够周全,但我想试试。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徐医生注视了她片刻,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和隐约的赞许。“那么,我们接下来需要为你制定一个详细的调理和诊疗方案。首先,你要改善目前的贫血和亚健康状态,规律作息,均衡营养,适当运动,把身体调整到更适合受孕的状态。这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同时,我们需要对你的卵巢功能、子宫环境等进行更深入的检查,以确定最适合你的方案。另外,关于精子来源,我们这里有国家精子库的渠道,你可以根据捐精者提供的匿名基本信息(如身高、学历、血型等)进行选择,当然,也需要排队等待合适的匹配。”
徐医生递给她几张表格和一本厚厚的须知手册。“这些你拿回去仔细看,里面有详细的流程介绍、费用明细、以及需要签署的各类知情同意书。考虑清楚后,下次来复查时,我们可以开始第一步。”
林未晞接过那摞沉甸甸的纸张,仿佛接过了通往未知未来的钥匙和枷锁。
走出诊室,外面阳光正好,透过医院大厅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站在光柱里,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前路漫长,布满荆棘。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种空茫的漂浮感,似乎减轻了一些。脚下,仿佛有了更实在的、需要去踩踏的土地。
她将资料仔细收进包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医院大门。
下一步,是努力赚钱,认真调理身体。
生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具体和迫切的方式,重新铺展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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