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带我去远方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周水欣

作为铁路子弟，从小到大，我坐过无数次火车。封闭的火车上，上演了一幕幕百态人生悲喜剧。

我的故乡在乌鲁木齐，一个充满了故事的地方。大部分汉族同胞都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新疆、建设新疆”来到这里，而探亲、上学、旅行，都需要乘坐火车。新疆地处大西北，往“口里”（新疆人对内地的统称）去一趟动辄三夜四天及以上的行程。

没有拉萨线之前，乌鲁木齐到上海的52次列车是我国最长的线路。提速之前，绿皮火车单程要76小时。这列火车趟趟爆满，要提前很久买票。每个人都肩挑手提大包小包，卧铺车厢一节上中下六个铺位面对面，封闭在这样的小空间里，几天的行程下来，每个人的经历彼此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52次列车在我记忆里永远鲜明温暖。硬卧车厢的中铺和上铺是我熟悉的小天地。小小的绿色皮质吊床，浅军绿的麻质皮带加固。春夏秋冬有不同的被褥提供。下铺的小桌板上堆满了保温杯。桌肚子里有固定的小铁圈，放着一个5升装暖水瓶。我在列车上看过壮美的戈壁夕阳，那是真正的“大漠孤烟直”。也在睡不着的凌晨，倚在走廊上的车窗边，伴随有节奏的车轮声、周围旅客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观赏浓艳的火烧云簇拥的日出。

更听到过很多旅客的故事。一个隔间六张床铺对着，三夜四天里，这六位素未谋面的旅人组成一个小小的家园。

有一年回家过完年回程，雪特别大。火车中午出发，停在漫天遍地的白色中间，绿色车顶完全被积雪覆盖。作为老铁路的我早早在卧铺车厢安顿好自己的行李，躲在中铺躲避大量的人潮。送站的人比上车的人还要多，大批行李把火车塞得满满当当。我们这一节上来母女两位，行李更是奇多无比，几个大汉上上下下地扛了好几趟，简直是搬家的阵势。好容易搞停当了，两人下去跟送车的人告别。几位大个儿中年大汉，微微弯下腰俯身对母亲说着什么，那位母亲开始拭泪。其中汉子轻轻拍拍女子的肩膀，说了一句“嫂子，好好过。有事再找我们。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火车缓缓开动，那位女儿舒了一口气，坐下来开始看杂志，母亲一直倚在车窗边频频挥手，眼泪啪啪地掉着。

火车一往无前，没有一丝停顿。大雪漫天飞舞，新疆的冬天迷人而严酷。一车旅人将这几天全然交付铁路，开始安心地换拖鞋、喝茶、吃泡面。那位母亲一直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直到有人问，“是出远门啊？”

“不，回家了。”女子吐出这么几个字，长叹一声。

原来这母女俩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出来的。当年垦荒在南疆一个偏僻的地方，叫农垦第22兵团。全国各地去的大姑娘小伙子，经历了如火如荼、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后来，生活慢慢好起来，她的丈夫也当上了兵团的领导。新的政策是子女可以回去原籍一个，他们就一个女儿，去口里上大学之后，回到了原籍南京。夫妻俩对兵团感情极深，不愿离开。每年女儿回来探亲，或者他们回去看女儿、看父母兄弟。可丈夫后来染病去世，女儿不放心她独自在那里，要接她回南京。经过慎重考虑，她决定跟着女儿回原籍。这次，就是所有的手续都办完，把最后一点家当搬回老家。

他们那个兵团，离乌鲁木齐火车站坐汽车要两个白天，夜里汽车不开，要中途住宿。这最后一次，兵团领导专门为娘俩派了一辆车。“他们说，我和我爱人是对22团有贡献的元老，值得这样对待。”女子再次泪下。她的两鬓均已斑白，眼角眉梢尽是细碎的纹路。在车外跟她们话别的，是他们当年的战友，以前一起垦荒的同志，是留下来的、把新疆当作故乡的人，“这一别，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

“姆妈不要这样想啦。以后条件总归越来越好，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嘛！”女儿一口南京普通话，神情活泼。她过去搂着妈妈肩膀，催她换衣服，脱掉棉鞋喝口热茶，把气氛带离了沉重。

一路上母亲的情绪从回忆往昔，过渡到展望未来。火车渐渐接近南方，她也慢慢开心起来，口音渐渐变成家乡话与普通话夹杂着说。我想，母女俩会适应新生活的——带着往昔的所有记忆。那些西北戈壁上的长河落日以后会出现在梦里吧。装着这样的记忆，装着心里永远的亲人和友人，是人生多么丰富的礼物啊。那位母亲说，当然要回去看的，因为根据丈夫的遗愿，他永远留在了兵团的陵园。

我想到了我的家人。我父母是支援边疆铁路建设的“铁一代”。他俩分别来自南京与天津，大学毕业即启程奔赴大西北。那是20世纪60年代，新疆铁路建设大展宏图的时间段。在当年艰苦卓绝火热灼烫的新疆铁路开拓中，他们与大批的建设者，书写了新疆铁路发展史上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时光穿过黑夜，穿过戈壁沙漠，伴着呼啸的大风，经过流金岁月。当年线路上开着的蒸汽机车早已退役，从内燃机车到后来的电力机车，再到现在的和谐号动车组，铁路的发展摧枯拉朽。乌鞘岭的夜晚，上下坡车道不再是考验。百里风区也建起挡风墙，经过常年的治理，有了很大的改善。当年父辈的垦荒成就了今日的辉煌。我曾经问爸爸，那时候你们的工作很辛苦吧。爸爸眯着眼睛，思忖良久，“那是我们最有意思，也是最有意义的时光啊”。

火车轰隆隆带着我天南海北闯荡，车轮滚滚向前进，一轮一轮将我带进并非想象的未来，从动车到高铁，提速，提速，再提速，沿着乌鲁木齐到上海的这条著名的线路回南京，时长从72小时，48小时，缩短到36小时。

至今我依然常常想起那对母女。新疆的高铁建设早已全面铺开，主干网络已经贯通，多条新线火热进行中。现在回去一趟不再那么千山万水地艰难了，她们一定会经常回去看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