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的一场急雨,把雅鲁藏布江谷地的夜色搅得一团漆黑。洪水涨到膝头时,怀着五个月身孕的李国柱被两位战友一左一右拖着往高处撤,她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这一幕后来常被她用来做比喻——高原上的婚姻,没有一件事是“按部就班”。
时间倒回两年前。1950年夏天,李国柱刚满二十三岁,重庆合川12军军政大学毕业。那时,西南各省刚解放,18军正准备进藏,需要大批政治工作干部。消息贴出来,她想都没想便报了名,成为12军选派的百名赴藏女兵之一。列车从山城驶向成都,车厢里鼓声不断,有兴奋也有忐忑。有人问她怕不怕缺氧,她笑着说:“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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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拉萨还早,部队先在四川甘孜集中整训。7月上旬,18军52师政治部康藏工作队成立,李国柱被分到战勤小组,负责调拨粮秣、抄写标语。昌都战役于同年10月17日打响,她跟随运输分队跋涉四十多天,把最后一车小米送到前线时,枪声已停。胜利的电报贴在帐篷口,字迹因雨水糊开,但“昌都守军全歼”几个大字依稀可辨。
1951年初冬,52师政治部组织科长刘月亮找她谈话:“个人问题要趁早考虑。”紧接着,便介绍了师里副政委阴法唐。阴法唐当时三十一岁,河南人,参加革命已十多年,身量不高,却声音洪亮。第一次见面,他握着搪瓷杯,用慢吞吞的语气问:“能不能给我说说康巴群众的想法?”一个问题聊了整整半晚。李国柱走出营房时,耳边还是阴法唐那句收尾:“部队得先学会尊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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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传出的闲话让双方都哭笑不得——有人拿小本记下:她比他矮六厘米,都是中级干部,年龄差八岁,条件挺“合拍”。李国柱当即立下两条:西藏完全解放前不谈婚事,自己入党后再考虑登记。阴法唐爽快答应:“没问题,我等得起。”谁知1952年5月整编命令下来,52师撤销,干部大批转业地方。组织派人提醒:“确定恋爱关系的,抓紧报备,方便统筹调配。”情势逼得两人只好把计划往前挪。
一顶军用帐篷就是婚房,面积四平方米。木箱拼成床,中间垫着一床单人被,窗户用油布遮风。登记那天没有礼服,李国柱把旧军帽的红五星拆下来,别在衣兜留作纪念。婚后第三天,阴法唐接到任务——赶赴江孜接管地方政权。途径年楚河谷,全程两百多公里,没有公路,只能步行。组织派了两名警卫员,嘱咐必须贴身保护。于是,所谓“蜜月”,成了四人行。
可别小看那段行军。白天走到牧民帐篷,就地借宿;夜里躺在露台,看银河一点点移动。某晚,警卫员汪友林悄声抱怨:“连翻身都得先打报告。”阴法唐憋不住笑,拍拍他肩:“小子,首长也是新郎官,总得给点面子。”李国柱咬着嘴唇,整张脸因高原风晒得通红。一个月后,队伍抵达江孜,她在日记里写下十六个字:雪山做证,三餐艰苦,两心不移,此行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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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就是连串考验。1953年初,她临产前仍骑马参加乡长会议,胎动频繁,险些早产。孩子出生十个月便出现青紫,军医判断系高原性心脏病,必须送内地。李国柱刚坐完月子,身子虚得站不直,只能托带任务回内地的干部把婴儿一起带走。她蹲在营院门口目送汽车,直到尘土落定才转身。那天,阴法唐拍着她后背,低声说:“任务得干,孩子保住,就算值当。”
1954年盛夏,江孜突遇山洪。怀孕八个月的她被水冲得踉跄,多亏木玉亭夫妇一左一右拖着渡过激流。那段经历,李国柱后来提起仍觉寒意:“水到胸口,冰得像刀割。”第二个孩子还是没能逃过心脏病,十个月大便被送往成都,路径颠簸一个多月,她跟着车队再度南下。孩子病情稳定后,她三天内坐火车、转汽车、换牦牛,又返回西藏。谈到缘由,她只说:“缺人手,脱不开身。”
1955年,北京调来二十多位幼师,在成都筹建保育院,专收西藏系统干部子女。阴法唐夫妇的三个孩子相继入托。第一次探视,孩子们围着李国柱却喊不出“妈妈”,老师怕场面尴尬,拿糖果哄着。夜深,李国柱独自坐在宿舍床沿,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第二天清早,她把眼圈抹干,照常赶回单位。战友劝她:“心软顶什么用?工程图纸堆着呢。”她笑,半真半假:“图纸不会哭,总得先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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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中央支援力度加大,公路、医院、学校陆续建起来。60年代初,夫妇俩奉调回成都工作,后来又分赴不同岗位。几十年内,阴法唐参加起草西藏民族干部培养方案,李国柱负责妇幼保健、卫生统计,两人聚少离多。1978年,二人同被评为“援藏老干部”,表彰大会后补拍了结婚照,灰布军装仍旧笔挺,却终于不用借帐篷当背景。
有人问李国柱,最难忘的是哪一年?她端着茶杯,想了很久:“难忘的事多得很。假如当年不去西藏,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缺氧,什么叫责任,也不会知道把孩子交给组织究竟有多心疼。”说到这儿,她轻轻晃茶汤,茶叶起伏,像1952年那段崎岖山路,晃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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