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意想不到，印度移民在美居然遭遇如此不堪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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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莉迪亚·波尔格林

　　编辑|姚小翠

　　审核|单敏敏 陈珏可

　　图源：Miraj Patel 为《纽约时报》拍摄

　　那本该是个欢庆的日子——整整二十五年辛勤工作与不懈筹款终于结出硕果。居住在得克萨斯州舒格兰的退休医生斯里尼瓦萨查里·塔米尔萨（Srinivasachary Tamirisa）满面荣光，他梦想中的景象终于成真：一座印度教神祇哈努曼（Hanuman）的雕像，矗立在他曾参与创建的寺庙场地上。

　　一架直升机在空中盘旋，将花瓣如雨般洒落在闪闪发光的神像上。这位神明因其力量、无私和对信仰的虔诚而备受尊崇。身着白衣与藏红僧袍的祭司们登上起重机，为这座90英尺高的雕像举行祝圣仪式，并为其披上花环。数百人聚集于此，现场同时奏响了印度国歌《母亲，向您致敬》（Vande Mataram）和美国国歌《星条旗》，完美体现了印裔美国人如何轻松融入所接纳家园的文化规范，同时又保留自己的传统。

　　然而，就在寺庙围墙之外，数十名保守派基督徒抗议者聚集起来，谴责他们口中的“恶魔之神”。当地右翼政客迅速抓住这一话题。一位美国参议院候选人曾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们为何允许一尊虚假的印度教假神雕像出现在得克萨斯？我们是一个基督教国家。”

　　一座90英尺高的哈努曼神像矗立在一座寺庙场地上，却招致了保守派基督徒抗议者的敌意。图源：Miraj Patel 为《纽约时报》拍摄

　　塔米尔萨50年前作为一名年轻医生从印度移民到美国，对此感到震惊。他建立的生活似乎正是美国梦的典范：作为妇产科医生，他每月接生约十二个婴儿；他按时纳税；他在休斯顿这个整洁富裕的郊区抚养孩子长大，随后送他们进入顶尖大学，成为医生和投资银行家；他自豪地成为美国公民。难道这就是他的第二故乡对他忠诚奉献的回报？

　　“我原以为这里是人间天堂，”塔米尔萨在带我参观寺庙场地时对我说。如今，邻居们却嘲弄他的信仰，质疑他作为美国人的资格。“那些人来到这里说：这是个魔鬼，”他告诉我，“这不是魔鬼，这是一位教导你无所畏惧的导师。”

　　这些经历让他开始质疑自己对这个收留他的国家的一切认知，并思考未来的印度裔是否还应把人生目标设定在美国。如果由他做主，他会回到印度，在老友与家人身边度过晚年。但他选择留下，只为陪伴四个孙辈。

　　“情况不一样了，”他说，“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我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

　　斯里尼瓦萨查里·塔米尔萨是得克萨斯州舒格兰的一名退休医生，曾协助创建一座印度教寺庙。图源：Miraj Patel 为《纽约时报》拍摄

　　在一股令人震惊的反印度情绪浪潮中，许多印裔美国人都在提出同样的疑问。在其最粗鄙的形式中——主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这种反感表现为赤裸裸的种族主义和宗教偏见：源源不断的辱骂言论声称印度人智商低下、崇拜魔鬼、通过欺诈手段入境美国并犯下滔天罪行。而更隐蔽的是，一些共和党高层官员也在煽风点火，指责印度人抢走了美国人的工作。

　　特朗普总统强硬移民政策的主要设计者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曾在福克斯新闻上宣称：“他们在移民政策上大量作弊，严重损害了美国工人的利益。”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则将允许高技能移民（其中许多是印度科技工作者）携家属来美的H-1B签证项目称为“失控的连锁移民”。许多印裔美国人对J.D.万斯（JD Vance）的言论感到不满——尽管他娶了一位印度移民的女儿（她本人是印度教徒），却公开表示希望妻子有朝一日改信基督教。

　　这对现代史上最为成功的移民实验之一而言，是一次令人震惊的转折。自1965年民权时代的移民法向全球各国开放美国大门以来，已有数十万印度人移民美国。没有任何一个群体比他们更充分地把握住了这一机遇。印裔美国家庭的收入中位数显著高于白人整体水平；约四分之三的印裔成年人拥有至少大学学历，许多人活跃于休斯顿、纽约和硅谷等地的高地位、高薪职业中。

　　印裔美国家庭的收入中位数超过白人家庭。他们在得克萨斯州舒格兰这样的社区安家落户。图源：Miraj Patel 为《纽约时报》拍摄

　　在公共生活中，印裔美国人迅速崭露头角。他们执掌了谷歌、微软和百事等标志性美国企业，也是文化与科学领域的重要人物——其中数人已获得诺贝尔奖。他们在两党政治中也日益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2024年总统大选中，三位主要候选人具有印度血统。过去几十年，印裔美国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民主党，但去年，与其他许多移民群体一样，他们似乎转向右翼，成为助特朗普重返白宫的脆弱联盟中的关键少数。

　　“在很多方面，印裔美国人一直是美国合法高技能移民制度的典型代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南亚项目主任米兰·瓦伊什纳夫（Milan Vaishnav）告诉我。他本人研究印裔美国人，并在休斯顿长大。“很难想到还有哪个族裔在美国取得的成功能与印度人相提并论。”

　　然而，突然之间，长达六十年互利共赢的移民进程正戛然而止。大多数美国人对印裔持相当正面的看法。但反印度言论与政府签证政策（尤其是H-1B签证陷入混乱）的结合，已经产生了强大的寒蝉效应。去年，印度学生首次成为赴美外国留学生中人数最多的群体，而今年印度学生赴美人数却骤降44%。

　　今年赴美印度学生人数急剧下降。图源：Miraj Patel 为《纽约时报》拍摄

　　过去十年间，移民问题已成为许多富裕国家最大的政治裂痕。关于是否以及如何接纳移民，或以何种残酷手段驱逐移民的争论，已在多国推动极右翼政党支持率飙升，并助力特朗普重返白宫。一直以来，焦点多集中于来自动荡贫困国家的难民和寻求庇护者，以及非法越境者。但如今，右翼政党也将矛头指向了合法的高技能移民。

　　某种程度上，这合乎逻辑。万斯及其他特朗普政府官员将美国人面临的几乎所有困境——住房短缺、失业、通胀、医保保费上涨等——都归咎于非法移民。但实际上，美国人在就业和住房方面面临的最大竞争，恰恰来自合法居留的移民。由于自愿移民是一种极为罕见且高度自我筛选的现象（全球96%以上的人口居住在出生国），美国人常常是在与全球各国受教育程度最高、最具雄心的人才竞争。

　　这一点对拥有14亿人口的印度尤其明显。印度拥有强大的精英科学、工程和医学教育传统，只有那些能在极其严酷的竞争性考试中脱颖而出的人才能进入顶尖院校。几十年来，美国一直欢迎这些毕业生，他们为美国的繁荣做出了巨大贡献，并因此获得了丰厚薪酬和典型的美国梦式郊区生活。

　　然而，当这一梦想对许多年轻美国人而言日益遥不可及时，煽动对那些真正实现梦想的“外人”的怨恨，便成了一种有效（尽管犬儒）的政治策略。针对高技能合法移民——尤其是那些信仰不同、肤色更深者——的敌意，或许是特朗普反移民运动不可避免的升级。

　　但对美国而言，代价可能很高。印度人来到美国，已深刻改变了这个国家。同样可以推断，他们不再前来，也将带来改变。

　　赛·苏什玛·帕苏普莱蒂（Sai Sushma Pasupuleti）在印度是一名优秀学生。她开始在休斯顿大学攻读电气工程博士学位，如今却发现前路被堵死。图源：Miraj Patel 为《纽约时报》拍摄

　　几十年来，拥有热门技术领域学位的印度学生遵循一条清晰路径进入美国生活：被一所优秀的美国大学录取，获得学生签证，毕业后在美国公司找到工作。2023年，赛·苏什玛·帕苏普莱蒂来到休斯顿大学攻读电气工程博士学位时，这条道路依然畅通无阻。

　　如今，这条路几乎被彻底封锁。几个月前，帕苏普莱蒂参加了学校举办的一场招聘会。她手握简历，一个接一个展台询问。但每个招聘代表只问一个问题：你是美国公民吗？当她回答“不是”时，对方就打发她离开。

　　“我付出了很多努力，”她沮丧地说，“他们甚至没看一眼我的简历，这太疯狂了。”

　　在家乡海得拉巴，她曾是一名明星学生，在印度一所顶尖理工学院因硕士论文获奖。教授们鼓励她出国读博，而她此前从未考虑过，因为她以为自己负担不起。她幼年时父母离异，由在一家制药公司做销售的母亲独自抚养长大。

　　“我们属于低收入阶层，”她告诉我，“妈妈吃了很多苦，但她送我去最好的学校。她尽力给我最好的教育，始终相信教育才是我们的饭碗。”

　　她原本希望去德国——电气工程尖端领域的领导者，但未能获得奖学金。她收到了英国和美国大学的奖学金邀请。她说，美国对她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谁去了美国，谁就会被塑造成领导者和技术专家，”她说，“任何在美国获得高等学位的人，在全世界都被视为非常有才华。”

　　眼看工作和签证似乎遥不可及，她转而专注于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商业化。她与导师及同学一起，正在开发一种更小、更灵活的脉冲功率转换器——这是一种笨重昂贵的设备，用于科研、医疗和军事领域，可发出强大而精准的电脉冲。他们正尝试创办一家公司。但即便成功融资，帕苏普莱蒂可能仍难以获得工作签证留在美国。

　　“我落脚的地方，就像一片摇晃的土地，”她说，“我希望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也许，她补充道，可以在欧洲找到工作。

　　她并不后悔来美国求学，并表示无论去哪里，她的学位都会有价值。但考虑到美国在她教育上的投入，却似乎执意要将她送走，这令人费解。她告诉我，她的三位博士同学也来自海外——两位来自中国，一位来自科特迪瓦。

　　帕苏普莱蒂不后悔来美国攻读学位，但现在怀疑欧洲或许才是更好的就业选择。图源：Miraj Patel 为《纽约时报》拍摄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数据，二十多年来，外国学生获得的工程和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数量已超过美国公民和永久居民。顶尖项目通常提供学费减免和生活津贴，这意味着美国高校正花费巨资培养工程师，而这些人可能别无选择，只能离开美国，而非在此建立职业生涯。

　　“显然，我们都感激奖学金，但如果他们不希望我们在这里工作……”帕苏普莱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是说，我相信他们有自己的理由。”

　　美国与印度之间的国家关系出人意料地充满波折。但作为人民，美国人与印度人却长期保持着富有成果的互动。

　　印裔美国作家苏凯图·梅塔（Suketu Mehta）将此形容为一场跨大陆的乒乓球游戏。起初，新英格兰超验主义者受到《薄伽梵歌》和《奥义书》的启发；随后，一位名叫莫罕达斯·甘地（Mohandas Gandhi）的年轻印度律师在南非阅读了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的作品，这帮助激发了印度独立运动；反过来，甘地的非暴力抵抗哲学又影响了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领导的美国民权运动，而这场运动本身又促成了美国向印度移民敞开大门，包括梅塔本人及其父母。

　　“自从1977年来到这个国家后，每年我都更加确信自己在美国的位置，”梅塔告诉我，“而现在，第一次，这种确信被动摇了。”

　　他圈子里的一些印裔美国人已开始申请印度海外公民身份，这赋予印度裔永久居住印度的权利，也为美国局势真正恶化时提供了退路。这种被种族化的体验令他们深感震惊。

　　但梅塔也反思，过去六十年印裔美国人是否因自身在美国的惊人成功而变得有些自满，误以为财富和地位能让他们免受曾经阻止他们入境和入籍的那种偏见。他说，印裔美国人常自我安慰：“我们是最富有、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我们不犯罪。我们上好学校。我们合法来到这里。我们不像墨西哥人。”

　　梅塔认为，这种例外主义虽可理解，却十分危险。来到美国的印度人不仅是志向最远大、教育程度最高的一群人，他们也大多是印度社会根深蒂固的种姓、阶级和宗教等级制度的受益者。

　　“如果印度人这么优秀，那怎么解释印度本身呢？”他问道。

　　印度也在变化。它是全球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拥有世界最多的人口，也是一个重要的消费市场。鉴于西方面临的人口挑战，印度将继续是人才的重要来源地。但印度也将越来越成为人才的吸纳地。例如，就在过去几个月，美国科技巨头已宣布在印度新增总计675亿美元的投资。随着各国竞相争取机会，受过高等教育的印度人将拥有更多选择。

　　随着时间推移，一名顶尖印度大学的毕业生可能会发现，在国内就业比面对美国签证政策的动荡和此起彼伏的反印度情绪更具吸引力。全球五分之一的移民出生在印度。但尽管印度问题重重，印度人却异常不愿离开——只有约1%的印度人生活在国外，仅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支持移民的论点通常聚焦于其经济收益或其对美国精神的道德诉求。但从建国之初，这两者就以既富有成效又令人困惑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在过去一年里，当我在全球各地撰写关于移民的文章时，我常问移民反对者：你更愿意生活在一个人们争相逃离的国家，还是一个人们争相涌入的国家？答案无一例外是后者。我认为，近期对移民支持度的回升，正反映出美国人对“世界顶尖人才首选目的地”这一地位的强烈自豪感。

　　这也是美国力量的源泉。特朗普显然更偏爱硬实力的咆哮，但美国对全球最具雄心者开放的态度，以及其独特的人才吸纳与利用能力，或许才是其最强大的软实力。既然有机会加入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并分享其丰厚回报，又何必试图去击败它呢？

　　这并非特朗普政府的思维方式。尽管口口声声要废除多元、公平与包容（D.E.I.）以回归“唯才是举”，但其似乎认为，要让美国人与世界最优秀者竞争，就必须以民族主义重新定义“才能”，甚至完全抛弃它。其《国家安全战略》文件对此直言不讳：

　　“若才能被压制，美国在科学、技术、工业、国防和创新方面的历史性优势将烟消云散。”然而文件接着写道：“我们不能允许以‘全球人才’之名，打着唯才是举的幌子，向世界开放美国劳动力市场，从而损害美国工人利益。”特朗普主义似乎正寻求一种“人才自给自足”。

　　这是一种激进的转变，必将使美国变得更贫穷、更虚弱、更孤立。我不禁从这些针对印度移民及其后代的本土主义爆发中，感受到一种深刻的自信丧失。那些被高耸哈努曼雕像所排斥的抗议者，视其为对其文化、宗教和传统的威胁。但在我看来，这座闪闪发光的合金巨像象征着别的东西：它象征着美国承诺的持久魅力，尽管这种魅力或许已经黯然失色。

　　作者简介：莉迪亚·波尔格林，《纽约时报》评论专栏作家。

　　本文转载自“邸报”微信公众号2025年12月30日文章，原标题为《纽约时报：印度移民在美国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敌意》

　　本期编辑：姚小翠

　　本期审核：单敏敏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