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快评｜从“鲁迅夹烟”到“贵妃出浴”，对无伤大雅的多元观点何妨多点包容

近日，有网友发帖称，西安临潼华清池景区内的“贵妃出浴”雕像因袒露上半身，存在“不雅观”“败坏社会风气”等问题。帖子引发网络热议，很多人不以为然，也有不少人赞同。此事经媒体报道和评论后，反响进一步扩大，而网上观点逐渐一边倒地指向批评发帖者。经过两天的发酵，发帖者被扣上“片面”“迂腐”甚至“思想龌龊”的帽子批了个体无完肤，人多势众的批评者大获全胜。

这一幕颇为熟悉。就在4个多月前，游客孙女士以控烟志愿者身份，网络投诉浙江绍兴鲁迅纪念馆的鲁迅夹烟墙画“诱导游客室外聚集吸烟”且“误导青少年”，建议将抽烟动作改为“握拳”。该意见经社交平台传播后，同样引来口诛笔伐。媒体和网民普遍认为孙女士属于“反应过度”，其投诉举动离谱，并且疑似有炒作之嫌。事件以孙女士公开道歉、账号被封而墙画保留告终。

两起舆论风波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件事都是个别网民发帖投诉引起，投诉对象均为知名景点的标志性景物，投诉意见都招致广泛、激烈的批评，投诉结果其一已告失败，另一个看情势也多半不妙。看起来，这是两次成功的公共讨论，及时批判了“问题”言行，辨明了正确方向，凝聚了社会共识。然而，喧嚣过后回看事件，笔者产生一个强烈的怀疑：两名投诉者的意见真的“罪大恶极”，以至于值得投入这么多公共资源来“讨伐”吗？在笔者看来，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一点也不亚于之前的讨论，甚至更重要。因为它关乎公共讨论的议题设置，最终指向的是建设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以及形成怎样的人与人相处秩序。

让我们回到两个投诉本身，看看引起争议的焦点是什么。在西安事件中，网友投诉的是“贵妃出浴”雕像袒露上半身，显得“不雅观”，可能“败坏社会风气”。一些附和的网友也认为，雕像衣不蔽体，有损杨贵妃的古典形象。对此，景区工作人员回应称，该雕像由著名雕塑家创作，已存在三十余年，其设计方案当年已通过地方政府文化机构的审核认可，而裸体雕像创作在我国也有着悠久历史，并不唐突。

而在绍兴事件中，孙女士投诉是因为很多人在墙画前模仿鲁迅点烟吸烟，容易影响在场其他人的健康，也误导青少年。她并且表示，自己不是针对鲁迅，画中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她也会建议改。绍兴鲁迅纪念馆后来回应称，景区始终坚持尊重鲁迅、尊重历史、尊重艺术，不会轻易改变鲁迅故里在广大游客中的既有形象。

从以上回溯可以看出，两个投诉针对的都是艺术作品，表达的是对相关作品在公共景区公开展示的不认同。一个认为裸体雕塑“不雅观”，一个忧心吸烟形象产生不好的示范效应。相关景区也主要从尊重历史和艺术创作的角度进行解释沟通。可见，争议的核心在于对历史的认知和对艺术的理解，本质上是历史文化素养及艺术修养的差别，而无关道德或法律上的冲突。换句话说，投诉者就算在大多数人眼里做“错”了，其“犯错”原因也只是“水平不够”，而不是价值观偏离。

那么，问题来了：只有社会公认正确的价值观是不可妥协的，谁能要求所有人的“水平”——包括艺术欣赏水平都必须足够高呢？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人们对什么是艺术，甚至什么是美，都有不同的看法，有人对裸体雕像或吸烟画像欣赏不来，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而对于在公共场所展示此类作品的看法，还涉及人的思想观念“开放”与“保守”的差别，那也不是应该强行对齐的品格特性。就像对于同样的衣着，有人觉得正常，有人觉得暴露一样。

自然界的生机在于生物多样性，人类世界的美好也在于有各种各样的人。“君子和而不同”，对于不同的性格、品味、爱好、知识水平和思想观念等，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和法律规则，不损害他人权利和公共利益，就应该包容接纳，而不是苛求一律。否则，社会将失去活力与创造性，世界将变得无趣和无望。具体到上述两起投诉事件，在笔者看来，那其实是投诉者的自由，只需相关机构一对一沟通处理即可。即便所提要求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合理”标准，也大可不必一哄而上大加挞伐，甚至上升到思想道德问题的高度。

思想是最宝贵的财富，允许多元思想存在，才是好的社会。对于不同的思想、言论，只要不违反道德法律，何妨任人表达，求同存异。有必要达成一致的，交流沟通就好了，但前提还是平等尊重，而不是搞话语霸权、网络“围殴”。公共讨论应多聚焦于涉及公共利益的领域，舆论监督更应多盯紧掌握公权力的机构和个人。对于普通人的不同想法和表达，多一点包容，少一点苛求，社会才会更正常，也更有活力。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