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南京总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灯光通宵未熄。躺在病床上的董万瑞靠指尖写下歪斜的三个字:“别声张。”医护人员看不懂,他的儿子董三榕读懂了——父亲临终仍不愿麻烦组织。这个细节后来在战友间传开,再次把记忆拉回十八年前那场汛情。
1998年7月,长江中下游雨势骤急。气象卫星记录的云图像一张巨大的墨团,从川西边缘一直压到鄱阳湖口。不到三天,江西、湖北、安徽相继告急,江面水位突破警戒线,人心跟着水位一起往上窜。时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兼防汛前线总指挥的董万瑞被中央军委点名赴江西九江,他只留下半句话:“把所有能调的舟桥团带上。”
军列抵达九江那天是7月20日凌晨,站台积水漫过靴面。董万瑞蹲下掬一捧浑黄江水,看向参谋:“再迟两天,大堤就成了纸糊。”说完,他没上指挥车,直接跳进冲锋艇,顺流勘察堤身裂缝。同行干部劝他先回指挥所换装,他摆摆手:“衣服湿不湿不要紧,堤要是破了,什么都完。”
局势之急,远超预案推演。九江段主坝外侧已出现管涌,专家建议爆破分洪。董万瑞坚持先抢堵:“防洪是保百姓的家,炸坝是最后一把锁。”当晚,他把工兵、舟桥、陆航三个兵种拢在一张沙盘前,连夜排出“人字形双层围堵”和“直升机空投钢笼”两套方案。参谋长记录得手酸,抬头见首长仍在推铅笔测算荷载,不禁低声感叹:“首长的电池永远满格。”
21日拂晓,风雨如泼。三千官兵在狭窄坝顶列队,装满块石的编织袋从人群手中接力传递。董万瑞踩着滑泥,在队尾和队头来回跑,嗓音被狂风撕得嘶哑。一名新兵肩膀脱臼,仍不肯下堤,他皱眉喊了一句:“听命令,先保住自己!”短短七个字,吼得像炮声,雨幕中竟没人再争辩。
洪峰在7月27日触顶,水面比历史最高纪录还高出五十厘米。险情最重的时刻,航拍画面里,大坝外侧宛如汹涌大海;内侧,只隔一垛土墙,就是成千上万户人家。那天夜里,堵截口号在堤上回荡——“抗洪抗到水低头,堵口堵到水不流!”后人常以为这句口号出自宣传部门,其实首创者正是董万瑞。他用军令状压住了犹疑,也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堤脚。
董万瑞对个人安危历来淡漠,唯独对子弟兵严苛。儿子董三榕当时任舟桥团营长,也被编进大堤抢险队。有人悄声提醒首长:“小董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是不是让他换班?”董万瑞没有回头,只问一句:“多大官叫大?”众人默然。那夜之后,“董司令问儿子那句话”在部队口口相传,被视作将门家风。
八月初,大堤稳住,洪水渐退。九江保住了,洞庭湖、鄱阳湖周边的险情也随之缓解。前线指挥所撤收那日,董万瑞站在干裂的堤顶,套上一顶已经褪色的旧军帽。有人提议拍张合影留念,他摆手笑道:“照相机留给新人,我这张脸够黑了。”最终,只留下背影与泥泞同框,那张照片后来被战士们私下称作“黑背影”。
![]()
时间再往前拨。1941年初冬,董万瑞出生在山西五台一个铁路职工家庭。十七岁扛起家庭生计,在太原铁路局学蒸汽机。那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可他没捂热,二十岁便报名参军。1961年7月,他跟随新兵连乘闷罐车去兰州,一路风沙扑面。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想当兵,也想见更大的世界。”朴实的回答,听上去像随口之言,却注定了此后半生的奔波。
转入工兵序列后,他在甘肃、福建、广西辗转。1979年南疆自卫反击作战期间,他率排爆破堵截越军火力点,炸药包差点在手里提前引爆,左臂留下尺余长的疤。战后,他被总部评为一等功,却推辞赴京典礼,理由是“手上还有爆破训练没做完”。同僚调侃他“不开窍”,他答:“军功章挂墙上就行,手里的训练不能挂空挡。”
![]()
正因为这种倔劲,1988年他调任第31集团军参谋长,1995年升任副司令员,中将军衔获授于1997年。按惯例,他完全可以在机关里安稳度过洪汛期,可当长江警报拉响,他只用了五分钟收拾行囊:“改不了老毛病,还是得到前面去。”
九江大堤挺过那场世纪洪水,中央慰问电中专门点到董万瑞。但在官方通稿里,他的名字排在数百名抗洪军官之后。记者想采访,他只说两句:“洪水退了,老百姓能回家,比什么都好。”再无下文。
2016年夏,南京军区老战友在追悼会上列队。灵堂正前方摆着一双陈旧的作训鞋,鞋帮上还残留九江的泥。有人低声提议换一双新皮鞋,被老参谋否掉:“这双鞋,走过九江的大堤,也走完了他的一生。”大厅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喘息声,没有人再提更换的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