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半,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只完成了一半的方案,右下角的时间在跳动。
卢翰飞吹着口哨从工位起身,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瑾萱,朋友急约,实在推不掉。”他脚步轻快地走到我桌边,手指敲了敲隔板,“这个方案客户明天一早要,我大致框架都搭好了,你帮我润色完善一下,数据部分美化美——”
“这月第三次了。”我没抬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卢翰飞的笑声在空旷办公室显得格外响亮:“能者多劳嘛!袁总也常说你是咱们部门最细心的。”
他掏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聚餐预订信息。
“真的急,他们都到饭店了。”他边说边往电梯口退,“谢啦!回头请你喝奶茶!”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传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电脑光标在未完成的段落末尾闪烁。
上周五也是这样。
上上周五也是这样。
朋友圈里,他每次都会发聚餐照片,然后@我:“感谢中国好同事帮忙!”
点赞列表里总有袁刚的名字。
我移动鼠标,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三份原始方案数据,和卢翰飞修改后的版本。
还存着三段录音文件,日期分别是本月的前两个周五。
今晚是第三次。
我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放在键盘上。文档里,有几处关键数据被调整过,偏离了客户最初的要求。
卢翰飞昨天和客户通话时,我听见他说:“放心,都按您的要求调整好了。”
可他转手就把问题留给了我。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我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拿起手机,关机。
挎包,起身,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电梯下行时,我想:明天,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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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的晨会,袁刚提到了新项目。
“客户是业内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他站在投影前,眉头微皱,“但他们给的预算很可观。”
卢翰飞第一个举手:“袁总,我经验比较丰富,这个项目我来对接吧。”
他说这话时侧脸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的含义我很熟悉——活他接,事我做。
入职两年,我已经摸清了市场部的生态。袁刚看重结果,过程他不太过问。卢翰飞深谙此道,总能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翰飞主动请缨,很好。”袁刚点头,“瑾萱,你配合翰飞,你细心,方案撰写这块要把握好。”
我应了声“好”,笔记本上写下项目名称。
卢翰飞散会后立刻凑过来:“瑾萱,咱俩搭档肯定没问题!客户那边我去沟通,你专心做方案。”
他说得诚恳,手已经在我桌上放了一叠资料。
“这是客户的基本要求,我初步整理了一下。”他翻了几页,“不过他们后续可能还会提新需求。”
我接过资料,扫了一眼。要求栏里写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周五前要出第一版方案?”我看向截止日期。
卢翰飞拍拍我的肩:“所以得辛苦你了。我这两天要跑客户那边,办公室可能待得少。”
他转身时哼着歌,脚步轻快得像已经拿下了项目。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大,我披上外套。
隔壁工位的小雅探头过来,压低声音:“又是卢翰飞接项目?”
我苦笑点头。
“你真能忍。”小雅摇头,“上月那个文旅项目,他最后汇报时说得天花乱坠,功劳全揽了。”
我知道。那个项目我加了七个夜班。
但卢翰飞在庆功宴上举杯敬我:“瑾萱是我们组的幕后英雄!”
袁刚当时笑着说:“团队协作很重要。”
我喝了那杯酒,喉咙发苦。
下午卢翰飞果然不在工位。客户打来电话询问进展,我接起来。
对方是个语速很快的女声:“卢经理说今天会把初步框架发我们预览。”
“卢经理外出拜访客户了。”我说,“框架我正在完善,明天发您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我们希望今天看到。卢经理承诺过的。”
我记下要求,挂了电话。
卢翰飞的微信在十分钟后发来:“客户刚联系我了,说想今天看框架。你先简单搭一个发他们。”
接着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刚开头的文档,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浓咖啡。
小雅正在里面泡花茶,见我端着咖啡回来,叹气:“又要加班?”
“框架今天要。”我说。
“卢翰飞呢?”
“拜访客户。”
小雅凑近些:“我下午在楼下便利店看见他了,和女朋友逛街。”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下我和咖啡的苦香。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人。我把框架发到卢翰飞邮箱,抄送了客户。
五分钟后卢翰飞回复:“收到,辛苦!我刚才和客户吃饭,他们还夸我们效率高呢。”
附了一张餐厅照片,灯光暖黄,菜品精致。
我关掉邮件窗口,收拾东西下楼。
地铁里人不多,我找到座位。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别总加班,身体要紧。”
我回:“吃过了,这就回家。”
车窗倒映出疲惫的脸。我想起刚入职时的自己,充满干劲,相信努力会被看见。
现在呢?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我随着人群下车,刷卡出站。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我走进去买了份便当。
加热时,店员小哥熟络地说:“又这么晚啊。”
我笑笑,没说话。
便当的味道很一般,但我吃完了。洗碗时,我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出神。
卢翰飞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聚餐照片,配文“和客户沟通顺利,期待合作!”
点赞列表里,袁刚的头像很显眼。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里的隐藏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项目记录”。
写下日期,记录今天的工作内容和沟通情况。
然后保存,加密。
这只是一个开始。但总得开始做点什么。
02
周五早上,卢翰飞难得准时出现在工位。
他精神焕发,衬衫烫得笔挺,手里拎着星巴克的纸袋。
“瑾萱,你的燕麦拿铁。”他把杯子放在我桌上,笑容满面,“这周辛苦了!”
我道了谢,纸杯传来的温度刚刚好。
“客户对框架很满意。”卢翰飞拉过椅子在我旁边坐下,“不过他们提了几个细化要求。”
他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笔记。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新增了五项内容,三项调整了方向。
“这些需要融入方案里。”卢翰飞指着其中一条,“特别是这个数据模型,他们要更直观的呈现方式。”
我快速浏览,心里计算着工作量。原本的方案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这些改动意味着要重构三分之一。
“下周一就要交完整方案。”我确认时间节点。
卢翰飞点头:“所以周末得辛苦你加个班了。我本来想自己做的,但你看——”
他亮出手机屏幕,聊天界面显示着聚餐邀约。
“大学室友从国外回来,十几年没见了。”他语气为难,“今晚的饭局真的推不掉。”
我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燕麦的香味混着奶沫,本该是让人放松的味道。
“上次你帮我的那个文旅项目,客户反馈特别好。”卢翰飞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袁总在会上特意表扬了。这个月绩效,我帮你争取了优秀。”
他拍拍我的肩,力度适中,像兄弟间的鼓励。
“这次项目更重要,客户是行业龙头。做好了,年底晋升你肯定有份。”他说。
我看向他:“具体哪些部分需要我重点处理?”
卢翰飞眼睛一亮,立刻凑近指着笔记:“这部分,还有这部分。数据你比我擅长,模型搭建就靠你了。”
他在纸上圈出几个地方,都是方案里最复杂的部分。
“客户那边我会继续跟进,有任何新要求我第一时间转你。”他保证道。
我点点头,接过那几张纸。
卢翰飞如释重负地起身:“那就拜托了!回头请你吃大餐!”
他走回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下午三点,他背着包经过我桌边。
“我先走了,得回去换身衣服。”他笑着说,“今晚估计要喝不少,室友们太能闹了。”
我目送他走进电梯。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风声。我打开方案文档,看着那些需要重做的部分。
小雅发来消息:“他又溜了?”
我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你脾气真好。”小雅又发来一句。
我没回复,继续看文档。把卢翰飞给的笔记一条条录入电脑,标注优先级。
其中一条要求很奇怪:将预期市场占有率从百分之十五调整到百分之二十五。
客户最初的要求是百分之十八到二十的合理区间。
我查了行业报告,同类产品最高纪录是百分之二十二。调整到二十五缺乏数据支撑。
给卢翰飞发了条微信:“市场占有率调整到百分之二十五的依据是什么?”
半小时后他回复:“客户要求的,他们有内部数据支持,让我们尽管写。”
紧接着又发一条:“美化一下数据,客户需要拿方案去争取预算。”
我看着“美化”两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下午五点,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小雅走前问我:“又要熬到几点?”
“尽量早点。”我说。
她摇摇头,挥手道别。
七点时,我完成了部分结构调整。手机震动,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加班?一起吃饭?”
我拍了张电脑屏幕发给她。
林薇打来电话:“你们公司真把女人当男人用啊?这都第几次周五加班了?”
“项目急。”我说。
“那个卢什么飞呢?又是你的活他的功?”
我没否认。林薇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就是太老实。该拒绝的时候要拒绝。”
挂电话后,我继续工作。八点半,肚子开始叫。
点外卖时,朋友圈有新动态。卢翰飞发了照片:豪华包间,圆桌上摆满菜肴,一群人举杯。
定位是市中心的高档餐厅。
配文:“多年未见,情谊不变!@所有人”
点赞列表里,没有袁刚。但评论里有条卢翰飞的回复:“袁总放心,项目进展顺利!”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隐藏文件夹,新建了一个音频文件。点击录音键,放在桌边。
继续修改方案。九点时,我调整到市场占有率那部分。
最终我保留了原始数据,但在旁边加了注释:“基于行业报告,建议目标设定在百分之十八至二十二区间。”
又在文档末尾添加了附录:数据来源说明。
十一点,我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办公室只剩应急灯亮着,走廊空无一人。
走出大楼时,夜风很凉。我裹紧外套,去路边等车。
手机又震动,卢翰飞的消息:“方案做得怎么样了?客户刚又催了下进度。”
我回:“在改,还需要时间。”
他秒回:“辛苦辛苦!明天能完成吗?”
我看着那行字,输入:“尽量。”
想了想,删掉,改成:“数据部分比较复杂,可能需要更多时间验证。”
他回:“不用太较真,客户懂的没我们多,差不多就行。”
我截屏,保存到相册。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去。司机师傅在听电台,午夜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温柔。
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连成光河。
我想起林薇的话:“该拒绝的时候要拒绝。”
但怎么拒绝呢?以什么理由?拒绝之后呢?
到家已经十二点。洗漱完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截屏。
卢翰飞说:“不用太较真。”
可我记得入职培训时,袁刚说:“市场部的工作,数据就是生命线。”
到底该听谁的?
我闭上眼,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出现卢翰飞的笑脸,袁刚严肃的表情,客户急促的声音。
还有那杯已经冷掉的燕麦拿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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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晨会,袁刚问项目进展。
卢翰飞抢先开口:“方案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瑾萱周末加班赶工,效果非常好。”
他说话时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袁刚看向我:“客户周五要求今天看到完整版,能按时提交吗?”
我点点头:“今天下班前可以提交。”
“好。”袁刚转向卢翰飞,“你那边和客户沟通得怎么样?”
“非常顺利!”卢翰飞声音提高,“客户对我们的专业度很认可,上周五还特意请我吃饭,深入聊了合作细节。”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展示自信的姿势。
散会后,卢翰飞快步走到我工位:“瑾萱,今天能完成对吧?”
“市场占有率那部分,我按行业数据写了区间建议。”我说。
卢翰飞脸色微变:“不是让你直接写百分之二十五吗?”
“缺乏数据支撑。”我打开行业报告,“最高纪录是百分之二十二,写二十五会显得不专业。”
他凑近屏幕,快速浏览报告。然后直起身,压低声音:“客户要的就是这个数字。他们内部有数据,只是不能公开给我们。”
“那应该在方案里注明数据来源为客户内部资料。”我说。
卢翰飞皱起眉:“你这样写,客户会觉得我们在质疑他们。”
“我认为专业方案应该基于可验证的数据。”我坚持。
我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卢翰飞突然笑了,摇头:“瑾萱,你就是太认真。行吧,你先按你的写,提交前我再看看。”
他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数据”
“调整”
“没问题”几个词。
小雅悄悄发来消息:“你俩刚才气氛不对?”
我回:“数据有分歧。”
“卢翰飞又想让你背锅?”小雅一针见血。
我没回复,开始完善方案。下午三点,卢翰飞走过来。
“瑾萱,客户刚来电话,说占有率必须写百分之二十五。”他表情严肃,“这是硬性要求。”
“有书面确认吗?”我问。
卢翰飞一愣:“电话里说的,要什么书面确认?”
“涉及数据重大调整,最好有邮件或文字记录。”我说,“方便归档。”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你不相信我?”
“这是流程问题。”我平静地说。
卢翰飞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客户发微信确认。”
他打字很快,发送后盯着屏幕。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他递给我看。聊天界面里,客户头像发来一句:“是的,按这个写。”
我点点头:“好,我调整。”
卢翰飞拿回手机,语气缓和:“瑾萱,我知道你做事严谨。但有时候客户就是上帝,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他走开前又说:“五点前能给我终版吧?我先预览一下。”
四点五十,我发方案到卢翰飞邮箱。五分钟后他回复:“收到,我先看看。”
六点下班时,卢翰飞还在工位。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叫住我。
“瑾萱,这个地方的表述能不能再加强一下?”他指着屏幕,“客户喜欢听积极正向的预测。”
我走过去看,是我写的风险提示部分。
“所有方案都应该包含风险评估。”我说。
“我知道。”卢翰飞点头,“但可以写得委婉些,强调机遇大于挑战。”
他挪动鼠标,开始直接修改我的文档。删掉了“潜在市场容量有限”,改成“市场增长空间广阔”。
又删掉了“竞争激烈可能导致利润率下降”,改成“通过差异化竞争可获取溢价空间”。
“这样好多了。”他满意地说。
我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明天一早我提交给客户。”他站起身,“今晚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们一起等电梯。卢翰飞突然说:“瑾萱,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让你帮我做方案吗?”
我看向他。
“因为你做事靠谱。”他真诚地说,“交给你的活,我从来不用担心。这年头,靠谱是最难得的品质。”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但靠谱的人往往吃亏。”卢翰飞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那些会说的、会表现的,升得都比老实人快。”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不过袁总眼睛是亮的。”他话锋一转,“你做的工作,他都看在眼里。年底晋升,我会全力推荐你。”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走了,明天见。”卢翰飞挥手,走向停车场。
我站在大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然后返回电梯,按下办公室楼层。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从邮箱里找到下午发给卢翰飞的方案版本,下载保存。
又打开隐藏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记录今天的数据争议和卢翰飞的修改内容。
包括那句“客户就是上帝,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保存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手机录音机。
检查了之前的录音文件,音质清晰。卢翰飞说“美化一下数据”的那段,尤其清楚。
我关掉电脑,再次离开办公室。这次真的回家了。
路上我想起卢翰飞的话:“靠谱的人往往吃亏。”
他说得对。但我开始觉得,也许吃亏不是因为靠谱,而是因为只会低头做事,不会抬头看路。
更不会保护自己。
到家后,林薇约我视频。她刚健身回来,脸红扑扑的。
“你脸色不好。”她一眼看出,“又被欺负了?”
我简单说了数据争议的事。
林薇瞪大眼睛:“这明显是想让你背锅啊!要是以后客户发现数据造假,责任全在你!”
“他拿了客户确认的聊天记录。”我说。
“聊天记录能当合同吗?”林薇反问,“出了事,客户完全可以否认说过那些话。”
我沉默了。她说的对。
“你要学会留证据。”林薇认真起来,“邮件、录音、聊天截屏,所有沟通都要有记录。”
“我在做。”我小声说。
林薇一愣,然后笑了:“好样的!早该这样了!”
那晚我睡得不太踏实。梦见自己在交方案,客户打开后勃然大怒,数据全是错的。
卢翰飞站在旁边说:“都是瑾萱负责的,我不知情。”
惊醒时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看那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已经存了不少东西。但还不够。
需要更系统、更完整的记录。
我坐起身,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列出需要收集的证据类型:1. 工作分配的不合理记录
2. 数据调整的争议点
3. 卢翰飞承诺与实际的差异
4. 加班与实际工作量的对比
写完后,我看着列表出神。
这像是在准备战斗。而我从没想过,职场需要这样。
窗外天色渐亮。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04
周三下午,客户突然要求开视频会议。
卢翰飞接完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客户说想听方案讲解,要我们准备十五分钟演示。”
“今天?”我看时间,已经三点。
“四点开始。”卢翰飞抓了抓头发,“我下午还有个外部会议,赶不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来讲解吧。”他说,“方案你最熟,数据细节你都清楚。”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我把PPT发你,你简单过一遍。客户问什么如实回答就行。”
他把文件发到我微信,抓起外套:“我尽量赶回来,但如果回不来,你就全权负责。”
“可客户一直是你对接的。”我说。
“所以才需要你救场啊!”卢翰飞拍拍我的肩,“能者多劳,我信得过你。”
他匆匆离开,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突然的会议。
我打开PPT,心里一沉。这和我昨天发给他的版本不一样。
数据部分全部改过了。市场占有率直接写了百分之二十五,没有任何注释或说明。
风险提示部分被大幅删减,只保留了一句“机遇与挑战并存”。
我快速对比原始文件,发现至少五处关键改动,都是往更乐观、更激进的方向调整。
但没有增加任何数据支持。
距离会议还有四十分钟。我试图联系卢翰飞,电话无人接听。
微信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小雅探头过来:“又要顶包?”
“紧急会议。”我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我在原方案基础上重新调整PPT,把改动过的地方标红,在旁边加上小字注释。
但时间太紧,只能改最关键的几处。
三点五十,我进入视频会议链接。客户那边已经有三个人在线。
“卢经理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他是客户方的项目负责人王总。
“卢经理临时有外部会议,由我代为讲解。”我说。
王总皱眉:“我们想听对接人亲自讲。”
“方案是我主要负责撰写的,数据细节我比较熟悉。”我保持微笑。
会议开始。我讲解方案框架,客户听得很认真。
到数据部分时,王总打断:“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二十五,依据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基于客户提供的内部数据预测。”
“我们提供的?”王总疑惑,“我们没给过具体数字啊。”
我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卢经理转达了您的预期目标,我们据此进行了测算。”
王总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说:“继续。”
我讲到风险提示部分,王总又举手:“竞争分析太简单了。同类产品目前有三家在做,你们只提了一家。”
我看向PPT,卢翰飞删掉了另外两家的分析。
“完整分析在方案文档里,PPT做了简化处理。”我说,“会后再补您详细版。”
王总点头,但表情明显不满。
十五分钟的演示延长到了半小时。客户问了十几个细节问题,有些我能答,有些只能记下来承诺后续反馈。
会议结束时,王总说:“让卢经理尽快联系我们。有些事需要澄清。”
断开链接后,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卢翰飞五点才回来,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会议怎么样?”他放下包,“我那边会议拖堂了,实在走不开。”
我把客户的问题列表递给他。
他快速浏览,笑容渐渐消失。“这些问题都不难回答啊,你怎么没说清楚?”
“有些信息我不掌握。”我说,“比如客户不承认提供过市场占有率的具体数据。”
卢翰飞脸色变了:“他们说的?”
“王总原话是‘我们没给过具体数字’。”
“他可能忘了。”卢翰飞很快恢复镇定,“客户领导多,有时候不同人说法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我现在给他打电话解释。”
电话接通,卢翰飞走到会议室去聊。玻璃墙里,他表情丰富,手势不断。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脸色好了些:“搞定了。王总说可能是他们内部沟通问题。”
但我注意到,他握手机的手很紧。
下班前,袁刚突然召集开会。只有我、卢翰飞和他三个人。
“客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袁刚开门见山,“他们对今天的会议不太满意。”
卢翰飞立刻说:“是我没安排好,临时有冲突,让瑾萱代讲了。”
“不是谁讲的问题。”袁刚看向我,“客户说有些数据对不上,风险分析不完整。瑾萱,方案是你做的,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卢翰飞接话:“瑾萱可能对客户意图理解有偏差。会后我已经和客户重新沟通了,都解释清楚了。”
袁刚盯着我们俩:“这个项目很重要,不能出任何纰漏。卢翰飞,你是对接人,要负起责任。瑾萱,你执行时要更细致。”
“我提交的方案是完整的。”我说,“包括详细的风险分析和数据来源说明。”
卢翰飞抢话:“但客户需要的是简洁明了的版本,所以我做了一些适配性调整。”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请求,也有警告。
袁刚的目光在我们之间移动。“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分工,我要的是客户满意。周五下班前,提交最终版。卢翰飞,你亲自盯。”
散会后,卢翰飞没立即离开会议室。
“瑾萱,刚才我那么说是为了大局。”他压低声音,“在领导面前争论没有意义。”
我没说话。
“客户确实没给过具体数字,是我根据他们的语气推测的。”他承认了,“但做方案不就是要揣摩客户心思吗?”
“推测和捏造是两回事。”我说。
卢翰飞脸色沉下来:“你觉得我在捏造数据?”
“百分之二十五没有依据。”我直视他。
“好,好。”他点头,“那这样,这部分我改回去。但其他调整必须保留,客户喜欢积极的表述。”
他走出会议室,脚步很重。
我回到工位,打开隐藏文件夹。新建记录:视频会议事件。
详细写下了客户质疑、卢翰飞的事后解释、袁刚的施压。
写完后,我检查了之前的记录。一条条看下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模式:卢翰飞接项目,我做核心工作。
他承诺客户时夸大其词,留下难以实现的目标。
然后把难题抛给我,要求“美化”数据。
出现问题后,他第一时间撇清,或把责任归咎于我的“理解偏差”。
而袁刚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这个模式已经运行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正常。
久到连我自己都曾认为,这就是职场的规则。
但今天客户的质疑像一道裂缝,让我看到了这个模式的脆弱性。
它建立在谎言和不专业的基础上。
迟早会崩塌。
问题只是:崩塌时,谁会被埋在下面?
我关掉文档,看向窗外。天色已暗,办公楼灯火通明。
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今天战况如何?”
我回:“裂缝出现了。”
她秒回:“那就准备好,让它裂得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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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一整天,卢翰飞都异常安静。
他坐在工位上,很少起身,电话也接得很小声。偶尔看向我这边,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改方案。把那些夸张的数据调回合理范围,但保留乐观的表述。
下午三点,他发来新版本:“瑾萱,这是最终版,你再核对一下数据。”
我打开文件,快速浏览。市场占有率改回了百分之二十,加了“目标”二字。
风险提示部分恢复了一些,但仍然比我的原始版本简略。
其他几处关键数据也做了回调,但都在边缘游走,接近合理值的上限。
我回复:“数据基本合理。但建议补充行业报告作为附件支撑。”
卢翰飞回:“客户不看附件,正文简洁有力最重要。”
五分钟后,他走到我工位:“打印出来吧,我签字后提交。”
我们一起去了打印室。机器嗡嗡作响,吐出三十多页纸。
卢翰飞接过装订好的方案,快速翻阅。在最后一页的“编制人”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递给我:“你在‘审核’栏签一下。”
我看着那行字。编制人:卢翰飞。审核:胡瑾萱。
按照公司流程,编制人负主要责任,审核人负次要责任。
“我建议‘编制人’写两个人。”我说。
卢翰飞笑容不变:“流程上只能写一个。我是项目对接人,当然是我。”
他笔已经递到我面前。
打印室的灯光很白,照在他脸上,也照在我手上。
我接过笔,在审核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样。
卢翰飞明显松了口气:“好了,我现在去提交给袁总,然后发客户。”
他拿着方案离开,步伐轻快。
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把最终版方案和我的原始版方案都下载保存。
然后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录。
六点下班时,卢翰飞还没走。他正在打电话,语气热情:“王总您放心,方案绝对没问题!”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卢翰飞挂断电话,朝我竖起大拇指。
“客户很满意!”他声音洪亮,“说我们调整得很快,专业!”
我点点头,背起包。
“等等。”卢翰飞叫住我,“明天周五,项目就正式启动了。今晚我约了朋友聚餐庆祝,你也一起来吧?”
他表情真诚,像是真心邀请。
“我晚上有事。”我说。
“别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该请你吃饭的。”他坚持。
“真的有事。”我重复。
卢翰飞耸耸肩:“那改天。这次项目成功,我请你吃大餐。”
我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到家时七点。简单煮了面,坐在餐桌前吃。
手机震动,是小雅发来的朋友圈截图。
卢翰飞又发动态了。照片里是高档餐厅,一桌人举杯,有男有女。
配文:“庆祝项目顺利启动!感谢团队努力!”
定位还是那家市中心餐厅。
点赞列表里,我看到了袁刚的头像。
评论里,卢翰飞回复袁刚:“袁总放心,一切顺利!全靠您指导!”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条有点坨了,口感不好。
八点时,林薇打来电话。
“看到你同事朋友圈没?”她直接问,“又在庆祝?”
“嗯。”
“方案通过了?”
“他说客户很满意。”
林薇沉默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忍?”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我在收集证据。”
“然后呢?等什么时候用?”
“等必要的时候。”
林薇叹了口气:“瑾萱,职场不是学校,没有人会因为你乖就奖励你。你要争,要抢,要保护自己。”
“我知道。”我说。
那晚我睡得早,但半夜醒来。打开手机,朋友圈有新动态。
是卢翰飞发的第二波照片。这次画面里有袁刚。
两人碰杯,笑容满面。背景是餐厅包间,桌上菜品精致。
配文:“感谢领导亲自指导!受益匪浅!”
发布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原来他说的“朋友聚餐”,是和领导吃饭。
原来他邀请我,只是客套。真正的庆祝,是另一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袁刚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温和,和会议室里的严肃判若两人。
卢翰飞侧身站着,姿态恭敬又亲近。
这是一张完美的职场合影。
关掉手机,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想起入职第一年,我也曾和袁刚吃过饭。部门团建,他举杯说:“希望大家把公司当成家。”
我当时很感动,觉得遇到了好领导。
后来才发现,“家”的意思是:可以随时让你加班,还希望你感恩戴德。
而卢翰飞早就懂了这套规则。他玩得很熟练。
周五早上,我醒得很早。做了早餐,慢慢吃完。
出门前检查了背包: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U盘。
还有手机,电量满格。
地铁上人很多,我挤在角落,护着背包。
到公司时八点半,办公室人还不多。卢翰飞的工位空着。
九点,他还没来。袁刚倒是准时到了,经过我工位时点点头。
九点半,卢翰飞匆匆进门,西装有些皱,眼睛里有红血丝。
“昨晚喝多了。”他对我苦笑,“袁总太能喝了。”
他开始整理桌面,动作有些迟钝。
十点晨会,袁刚总结了本周工作,特别表扬了卢翰飞的项目。
“客户刚才发邮件,高度认可我们的方案。”袁刚说,“翰飞这次做得不错。”
卢翰飞谦虚地笑:“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看笔记本。
散会后,卢翰飞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袁刚和他单独说了几句话,他频频点头。
中午,小雅和我一起吃饭。食堂人声鼎沸。
“卢翰飞今天得意得很。”小雅夹了块排骨,“听说袁刚要给他申请季度奖金。”
我嗯了一声。
“你不生气?”小雅看着我。
“生气没用。”我说。
“也是。”小雅叹气,“职场就这样,会做的不如会说的。”
吃完饭回办公室,卢翰飞正在打电话,语气殷勤:“王总您说……没问题……随时配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桌上投下一块光斑。
他沐浴在光里,笑容灿烂。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隐藏文件夹已经存了十几份文档。
足够完整,足够详细。
但还不够有力。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那些数据调整是卢翰飞的个人行为,而非客户要求。
需要证明他如何把工作推给我,又如何独揽功劳。
需要一个时机。
下午三点,卢翰飞接到客户电话后,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向袁刚办公室,敲门进去。
五分钟后出来,直接来到我工位。
“瑾萱,客户要调整方案。”他声音急促,“他们老板看了,说要增加预算,方案要重做。”
“重做?”我看时间,周五下午三点。
“对,下周一早就要。”卢翰飞抓头发,“我就说客户善变吧!”
“具体要调整什么?”
“整体框架都要优化,数据要更新,PPT要重做。”他一口气说完,“我今晚约了人,实在推不掉。你辛苦一下,周末加个班?”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理所当然。
这是本月第三次。
第一次,他说大学同学聚会。
第二次,他说朋友生日。
这次,他说约了人。
“约了谁?”我问。
卢翰飞一愣:“就……朋友,早就约好了。”
“什么朋友?”我继续问。
他表情不自然了:“瑾萱,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私事也要汇报吗?”
“我只是在想,什么样的朋友,比项目还重要。”我说。
卢翰飞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说,“这个项目从头到尾,你做了多少,我做了多少,你心里清楚。”
他盯着我,眼神从惊讶到恼怒。
“胡瑾萱,你这话就不对了。分工是领导定的,我只是执行。”
“执行就是接项目,然后把活都推给我?”我反问。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
卢翰飞环视四周,压低声音:“我们出去说。”
我站起身:“不用,就在这里说清楚。”
06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键盘声停了,电话声停了,连空调风声都显得刺耳。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小雅站在不远处,眼神紧张。
卢翰飞的脸涨红了:“胡瑾萱,现在是项目紧急时期,你跟我闹情绪?”
“不是闹情绪。”我声音平静,“是说事实。”
袁刚从办公室出来,皱眉:“吵什么?”
卢翰飞立刻转向他:“袁总,客户要求方案重做,我让瑾萱周末加班,她不太愿意。”
他说得轻巧,像在陈述一件小事。
袁刚看向我:“瑾萱,项目紧急,克服一下。”
“袁总,这是本月第三次周末加班。”我说,“而且都是因为卢翰飞有私人安排。”
卢翰飞急了:“我私人安排怎么了?我就不能有生活吗?”
“你可以有生活。”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为什么你的生活,要用我的加班来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袁刚眉头皱得更紧:“具体什么情况?”
卢翰飞抢先说:“就是正常的工作协调!瑾萱负责方案撰写,现在客户要改,她加班修改,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我问,“卢翰飞,这个项目你接的时候,说客户沟通你全权负责。但每次客户提要求,你都转手扔给我。每次要加班,你都有事。”
我转向袁刚:“袁总,我有记录。这个月三个周五,卢翰飞都提前下班,把未完成的工作留给我。每次都说朋友急约,但每次都和不同的人聚餐。”
我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递给袁刚。
“上周五,他说大学室友聚会,但照片里是商务宴请。这周五,他说约了朋友,但昨晚他刚和您吃过饭。”
袁刚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变了。
卢翰飞脸色煞白:“我……我那是一起吃饭,顺便汇报工作!”
“那为什么不直说?”我问,“为什么要用‘朋友聚餐’当借口?”
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们三人之间移动。
袁刚把手机还给我,声音低沉:“翰飞,你解释一下。”
“袁总,我……我是想着工作生活分开。”卢翰飞语无伦次,“而且瑾萱能力强,交给她我放心……”
“所以你就可以一直推给她?”袁刚打断。
卢翰飞说不出话。
袁刚看向我:“瑾萱,客户要求方案重做是事实。你看这样,今天翰飞留下来和你一起加班,尽快完成。”
“袁总,我今晚真的有事……”卢翰飞急了。
“推掉。”袁刚语气不容置疑,“你接的项目,你负责到底。”
卢翰飞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袁刚回了办公室。围观的人陆续散去,但窃窃私语声不断。
卢翰飞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回自己工位,重重坐下。
我坐回椅子,继续工作。但心情无法平静。
刚才的爆发是冲动的,但我不后悔。
至少,今天他得留下来加班。
至少,打破了那个“理所当然”的模式。
下午剩余的时间,办公室气氛压抑。卢翰飞摔了几次鼠标,接电话语气很冲。
五点半,他走过来:“客户的具体要求发你了,今晚必须完成。”
我打开邮件,客户的新要求写了整整两页。
其中一条是:市场占有率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
我抬头:“这不可能。”
“客户要求的。”卢翰飞面无表情,“写就是了。”
“没有数据支撑,这是造假。”
“那你想办法!”他突然提高声音,“你是做方案的,数据不会美化吗?”
周围人又看过来。卢翰飞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瑾萱,刚才的事我不计较。但现在项目要紧,我们必须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专业。”我说,“百分之三十的占有率,除非垄断市场,否则不可能。”
“你就不能变通一下吗?”他几乎在恳求,“先糊弄过去,后续再调整。”
“不能。”我斩钉截铁。
卢翰飞盯着我,眼神从恳求变成愤怒,再变成冰冷。
“好,那你按你的写。”他说,“出了问题你负责。”
他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我以为他要加班,但他拎起包,走向门口。
“你去哪?”我问。
“袁总让我加班,但我身体不舒服,请假。”他说完,径直离开。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小雅走过来:“他就这么走了?”
我看着卢翰飞的工位,电脑还开着,但人已经不在了。
客户的要求邮件躺在收件箱里。百分之三十的市场占有率,像是一个笑话。
我拿起手机,想给袁刚打电话。但犹豫了。
打给袁刚说什么?说卢翰飞跑了?说客户要求不合理?
袁刚会信我吗?还是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
我放下手机,打开方案文档。光标在闪烁,像在催促。
已经完成的部分,要全部推翻重来。按照客户的新要求,工作量是之前的两倍。
而且是在周末前夜。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互道周末愉快。
小雅走前问:“你还加班?”
“要我陪你吗?”
“不用,谢谢。”
她叹气离开。最终,办公室又只剩我一人。
空调定时关闭了,温度慢慢升高。我脱掉外套,继续工作。
七点时,我完成了框架调整。但数据部分完全无法下手。
行业报告、市场分析、竞品研究,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百分之三十是不可能的。
除非造假。
八点,我饿了。点外卖,等餐时继续工作。
手机震动,是林薇:“加班?”
她打来电话:“又是什么破事?”
“客户要求改方案,卢翰飞跑了。”
“跑了?”林薇声音提高,“他凭什么跑?”
“他说身体不舒服。”
“放屁!”林薇骂了句脏话,“他就是故意的!把烂摊子丢给你!”
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薇问。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我要是你,现在就关机回家。”林薇说,“凭什么每次都让你擦屁股?”
外卖到了,我下楼取。是炒饭,油腻腻的,没什么胃口。
勉强吃了几口,继续工作。九点,我试图给客户写邮件,委婉说明数据的合理范围。
写了一半,删掉。客户既然提出百分之三十,就不会轻易接受“不可能”。
十点,办公室的灯自动熄灭了一半。只剩我头顶的几盏还亮着。
我看着屏幕,文档上的字开始模糊。疲惫感涌上来,混着愤怒、委屈、无力。
突然想起卢翰飞昨晚的朋友圈。和袁刚碰杯,笑容满面。
想起他今天说:“你就不能变通一下吗?”
想起他拎包离开时的背影。
想起这几个月,一次又一次的加班,一次又一次的“能者多劳”。
够了。
真的够了。
我保存文档,关闭所有窗口。打开隐藏文件夹,把最新记录存进去。
然后关机。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疲惫的脸。
我收拾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很暗,应急灯绿幽幽的。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到家已经十一点。洗漱完,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
关机。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明天会有一场风暴。
但今晚,我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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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早上,阳光刺眼。
我醒来时已经九点。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开机,手机震动不停。未接来电:卢翰飞三个,袁刚一个。
微信消息十几条。卢翰飞从昨晚十一点发到今天早上八点。
“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客户又催了。”
“看到回话。”
“电话怎么关机?”
最后一条是早上八点的:“袁总问进度,你快回复!”
我没有回。起床,做早餐,慢慢吃。
十点,手机又响。这次是袁刚。
我接起来:“袁总。”
“瑾萱,方案进展如何?”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在修改。”我说。
“客户今天上午就要看初稿。”袁刚说,“翰飞说他昨晚身体不适先走了,你一个人加班到几点?”
“十点左右。”我说。
“那应该完成得差不多了吧?”袁刚问,“发我看看。”
“还有些数据需要核实。”我说,“下午发您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客户十一点就要。你现在发我,有问题我直接和客户沟通。”
“好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昨晚做到一半的方案发到袁刚邮箱。
附言:数据部分仍需核实,此为初稿。
发送时间:十点零五分。
十点半,袁刚打电话过来,语气明显不悦:“瑾萱,这是什么?框架都没搭完整!”
“昨晚时间有限。”我说,“而且部分客户要求缺乏数据支撑,需要进一步沟通。”
“卢翰飞没和你一起做?”
“他八点就说身体不舒服,离开了。”
袁刚又沉默。然后说:“你现在来公司,我们一起改。客户十一点视频会议要看。”
“袁总,我今天家里有事。”我说。
“什么事比项目重要?”袁刚声音提高。
“私事。”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瑾萱,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你知道。客户如果今天看不到方案,可能会取消合作。”
“那应该让项目对接人负责。”我说,“卢翰飞是项目对接人。”
“胡瑾萱!”袁刚终于怒了,“你这是摆挑子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说,“袁总,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核心工作都是我在做。卢翰飞只负责对接,但对接得如何,您也看到了。客户频繁变更要求,数据要求不切实际,这些问题本该在对接环节解决,却全部压到执行环节。”
我一口气说完,手心出汗。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你现在来公司。”袁刚最后说,语气冰冷,“这是工作安排。”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
“那你就考虑后果。”袁刚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地板上一块光斑。
手机又响,是卢翰飞。
我接起来,没说话。
“瑾萱!你搞什么!”他气急败坏,“袁总刚给我打电话,大发雷霆!方案呢?你不是在加班做吗?”
“我做了,但没做完。”我说。
“为什么没做完?你加班到十点,五六个小时还做不完?”
“因为数据无法支撑客户的要求。”我说,“因为工作量本来就很大。因为你走了,留给我一个人。”
“你……”卢翰飞语塞,随即声音更急,“那你现在快去公司啊!袁总在等你!”
“我不去。”我说。
“胡瑾萱!”他尖叫起来,“你疯了?你想害死我吗?”
“如果这个方案被追究,咱俩都得担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