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898年那个深秋的晚上，湘江的水冷得像冰，一艘官船正像丧家犬一样往湖南老家逃窜。
船舱里死气沉沉，坐着的是刚被慈禧太后一脚踢开、革职回籍的前湖北巡抚谭继洵。
老头子正吓得哆哆嗦嗦，生怕后面有追兵，突然“扑通”一声巨响，把所有人的魂都吓飞了。
有人跳江了。
跳下去的不是别人，正是谭家的大少奶奶，谭嗣同的发妻——李闰。
这一跳，不是演戏，是真不想活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下人们嘴碎，那个被老爷子严防死守的消息还是漏了风声：她的丈夫谭嗣同，那个在京城瞎折腾的“乱党”，已经在菜市口人头落地了。
说实话，李闰这前半辈子，过得挺憋屈。
大家现在提起谭嗣同，那都是竖起大拇指喊一声“硬汉”，教科书里的“戊戌六君子”之首。
但咱们换个角度，从李闰的视角看，这日子真没法过。
两口子结婚十五年，谭嗣同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这哥们儿心太大，装的是天下，唯独装不下这个小家。
谭嗣同是典型的“官二代”里的异类，他不考科举，天天在那搞维新、交朋友，家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家里经常搞得跟现在的青年旅舍一样，全是蹭吃蹭喝的“豪杰”。
李闰呢？
典型的旧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得伺候公婆，唯一的儿子兰生还得病死了。
这种丧子之痛加上老公常年玩失踪，换现在早就闹离婚了。
那个年代的深情，不是说了多少甜言蜜语，而是哪怕无后，我也绝不纳妾。
这就是李闰死心塌地的原因。
在清朝，像谭嗣同这种级别的公子哥，老婆生不出儿子，纳个三房四妾那是标配，甚至是一种“孝道”。
但谭嗣同硬是顶住了整个家族的唾沫星子，不但不纳妾，还写书大骂纳妾制度。
这种尊重，对于李闰来说，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值钱。
可这根顶梁柱，还是塌了。
半个月前的北京菜市口，那场面惨得让人不敢细想。
慈禧这回是真破防了，抓人的时候那是下了死手。
康有为、梁启超听见风声早跑去日本吃刺身了，就谭嗣同这个“傻子”不跑。
日本使馆的人都要拉他走了，他来了一句：“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
这就是那个著名的“电击疗法”。
他觉得中国人麻木太久了，得用血泼醒。
行刑那天，据说用了把钝刀，砍了足足三十多刀才断气。
围观的老百姓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叫好，根本不知道死的这几个人是为了谁。
谭嗣同死的时候才34岁，留下一句“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把那个负责监斩的清关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
李闰被船夫七手八脚救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
公公谭继洵当时已经75岁了，老泪纵横地求她：“闰儿啊，谭家已经没了一个，不能再没一个了。
你要是走了，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谁来管？”
看着满头白发的老公公，李闰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咬着牙活了下来。
但那个只会躲在房里哭的旧式妇女李闰，那天晚上就死在湘江里了。
爬上岸的，是钮祜禄·李闰。
回到湖南浏阳老家，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惨淡。
谭家被抄了家底，以前那些巴结的亲戚朋友，现在看见他们跟看见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李闰开始整理丈夫的遗物。
那是一箱子发霉的书信和带血的稿纸。
在昏暗的油灯下，她第一次读懂了那个“不顾家”的男人。
原来他不是不爱这个家，他是想把全天下的家都变成不再有压迫的地方。
男人流血那是瞬间的痛快，女人办学那是漫长的煎熬，但都能救国。
谁也没想到，这个柔弱的女人后来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在谭嗣同死后的第15个年头，也就是1912年左右，李闰把家里仅剩的那点值钱家当全卖了。
她没用来买地，也没用来养老，而是创办了浏阳第一所女子师范学校。
这操作在当时简直是“离经叛道”。
那时候女孩子读书那是稀罕事，李闰自己当校董，甚至亲自去管教学。
她经常跟那些女学生讲：“咱们女人，不能只围着锅台转，得有脑子，得独立。”
她这是在替死去的丈夫还愿啊。
谭嗣同生前最恨的就是缠足和女子无才便是德，李闰就用后半生，一点一点把这些陈腐的烂泥给挖掉。
除了办学，她还干了一件事——修祠堂。
她联络族人，硬是把“谭烈士专祠”给立了起来。
那时候清朝虽然亡了，但世道还是乱，军阀混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老百姓活得那叫一个累。
李闰的晚年，真的很难说是幸福。
她过继来的儿子谭传炜，后来因为受不了时局的刺激和生活的压力，竟然也自杀了。
命运就像个恶作剧的小孩，一次次把她手里仅有的东西打碎。
但李闰就像那浏阳河边的老石头，硬是扛住了。
她又把孙子拉扯大，死死护着谭家这最后的一点根脉。
1925年，这个硬抗了27年的女人，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一年她60岁。
临死前，她没要什么风光大葬，也没要什么贞节牌坊。
她只留下了一句话，简单得让人心疼：把我葬在嗣同墓的后面。
她不要并排，不要合葬，就要在后面。
就像这二十多年来一样，他在前面当英雄，受万人敬仰；她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替他守着这个家，替他把未竟的事业做完。
1925年，李闰病逝。
按照遗愿，族人将她葬在了谭嗣同墓后方的石山下，两座坟冢相距不过数丈，一前一后，那是她最后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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