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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农历正月初五,北京半步桥看守所十三胡同的囚室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木板床上。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划痕,记录着她在这里度过的一千多个日夜。
这天是她七十岁的生日。七十年前的这一天,她在上海洋泾浜畔的贫民窟里呱呱坠地。
那时的中国正值八国联军侵华,烽火连天。七十年后的今天,她却在铁窗之内,度过这个本该儿孙满堂的古稀之年。
中午时分,狱友们将那碗难得有五六块肉丁的荤菜举起来,齐声祝她生日快乐。
这简单的祝福,让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女人瞬间泪如雨下。她叫董竹君,上海锦江饭店的创始人,曾经叱咤上海滩的传奇女企业家。
饭后,董竹君照例盘坐在床上静坐。这是她在狱中养成的习惯,只有让大脑暂时放空,才能熬过漫长的囚禁岁月。可今天,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13岁被卖入青楼的无奈,想起15岁逃出青楼的勇敢,想起29岁离婚独自创业的艰辛,想起创办锦江饭店时的辉煌。
更想念那些不知道她下落的孩子们,七岁的外孙女小琪会不会受到牵连,刚娶进门的儿媳现在怎样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在破旧的棉衣上。就在这时,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那是多年前鲁迅先生说过的话。
董竹君猛然抬起头,擦干眼泪,在一张简陋的纸片上写下了一首诗。这首诗,改变了她接下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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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洋泾浜畔的苦难童年
1900年2月4日,上海洋泾浜畔的一间破旧平房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董家迎来了他们的女儿,取名毛媛,小名阿媛。
父亲董同庆是江苏南通六甲乡人,26岁时来到上海谋生。他长相英俊,为人忠厚善良,靠拉黄包车养活一家人。
母亲姓李,是江苏吴县人,性格直爽,给人洗衣度日。一家人住在洋泾浜边上最贫穷的棚户区,邻居都是拉车的、做小工的穷苦百姓。
洋泾浜是一条不流动的河道,水黑如墨,稠如柏油。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死猫死狗,甚至还有麻袋装的婴儿尸体。
那个年代,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只能将婴儿扔进河里。夏天一到,整条河臭气熏天,蚊虫成群,瘟疫四起。董竹君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小阿媛生得眉清目秀,邻居们都亲切地叫她"小西施"。虽然家境贫寒,但父母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
在那个女孩子大多不识字的年代,董同庆坚持要送女儿读书。他说,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才不会再过这种苦日子。
1906年,6岁的董竹君背着绿布红带的书包,第一次走进了附近的私塾。那段时光是她童年最快乐的日子。
每天清早,她用两个铜钱买一个白糖芝麻糯米饭团,一边吃一边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放学回来,就在小茶几上写字做功课。虽然家里只有一张小床、一顶陈旧的白布蚊帐,但那间小屋里充满了温暖。
可是好景不长。董竹君的弟弟和妹妹因为营养不良,相继夭折。一家人的生活更加艰难。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拉车,天黑了才回来,经常累得话都说不出来。母亲除了洗衣服,还要给人做饭、打扫卫生,一天要跑好几家。
1913年,13岁的董竹君人生发生了巨变。那年冬天,父亲在拉车时突然晕倒,被诊断为伤寒。
家里本就一贫如洗,哪里有钱看病。母亲跑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家,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地方,可还是凑不够医药费。
房东天天上门催债,家里连米缸都空了。走投无路之下,母亲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那天,她跪在床前,眼泪直流,拉着女儿的手说不出话来。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愧疚和绝望。
几天后,一辆黑色的轿子停在董家门口。母亲给董竹君换上一身新衣服,头发梳成当时最时髦的刘海剪刀式,辫根上扎着鲜红的粗丝线。
她被抬进轿子,送往上海四马路的长三堂子。这是上海的高级青楼,董竹君将在这里做三年"清倌人",换取300大洋给父亲治病。
轿子在摇晃中前行,董竹君掀开轿帘,回头望去。母亲站在破旧的门口,佝偻着身子,用围裙擦着眼泪。那个画面,深深刻在了13岁的董竹君心里。
进入长三堂子的第二天,董竹君拍了人生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黑纱透花夹衣裤,蚌壳式衣领,窄窄的裤脚,紧口的黑缎鞋,鞋面打了一个花结。
手腕上戴着一对水金花式手镯。照片里的少女眉眼清秀,但眼神中透着几许迷茫,更有几许期盼。
青楼老板给她改名杨兰春,开始培训她唱曲。董竹君天生一副好嗓子,加上长得标致,很快就成了长三堂子的红角。
每天晚上,那些达官贵人、富家公子络绎不绝地来点她唱曲。一曲一元钱,天天都有唱不完的戏。
表面上看,董竹君的生活条件比在家时好了许多。她有了漂亮的衣服,每天吃得也不错。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表象。
所谓"清倌人",只是暂时的。等她长大了,青楼老板一定会逼她接客,那时候她就会从卖艺的歌女,沦为真正的。
妓女
在青楼的日子里,董竹君见识了太多丑恶。她亲眼看到良家妇女如何一步步堕落,看到那些贞洁烈女如何神秘失踪。
她看到有的姐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被卖到更低级的窑子,有的趁夜深人静时悬梁自尽。
董竹君告诉自己,绝不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她要逃出去,要活得像个人。每天晚上唱完曲回到房间,她就躺在床上盘算着逃跑计划。可是青楼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看守,想逃谈何容易。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命运给她带来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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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逃离与新生
1914年春天,长三堂子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狎妓听曲,而是商议国事。这些人是革命党人,利用青楼作掩护,在这里秘密策划讨伐袁世凯的二次革命。
其中一位客人引起了董竹君的注意。他叫夏之时,是四川籍革命党人,时任四川副都督。袁世凯正悬赏三万银元捉拿他,他不得不躲藏在上海。
夏之时年轻英俊,举止文雅,谈吐不凡。最重要的是,他来青楼从不狎妓,只是和同志们在这里商讨革命大业。
董竹君注意到,夏之时和其他客人完全不同。那些达官贵人来青楼,眼神里都带着淫邪的欲望。
可夏之时看她的眼神,是欣赏和尊重。他会认真听她唱曲,会和她谈论时事,会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两人渐渐熟识起来。夏之时被这个聪慧美丽、渴望自由的少女所吸引,董竹君也被这位谈吐不凡、心怀天下的革命者所倾倒。
夏之时告诉她,新的时代就要来了,女人不应该被束缚,应该接受教育,应该有自己的事业。这些话,在董竹君心里埋下了种子。
夏之时提出要为董竹君赎身,带她离开青楼。可董竹君拒绝了。
她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让夏之时为她赎身,她就成了被"买来的东西",在婚姻中永远会处于弱势地位。她要的是平等的关系,不是施舍和救赎。
1914年的一个深夜,青楼老板摊牌了。董竹君已经14岁,老板要她"开张"接客。那天晚上,有个富商出了大价钱,要买她的初夜。
这是董竹君期盼已久的时刻。她装病躺在床上,老板派了个大汉看守她。董竹君偷偷在看守的茶水里下了药,等他昏昏欲睡时,她悄悄爬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趁着夜色翻墙逃了出去。
月光下,董竹君钻进一辆等候已久的黄包车,直奔夏之时的住处。
车夫拼命地跑,她不断回头张望,生怕被追上来。那一夜,她的心跳得厉害,既害怕又兴奋。她终于逃出来了,终于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几天后,两人在上海公共租界日本旅馆松田洋行举行了简朴的婚礼。
婚礼上没有豪华的排场,没有昂贵的嫁妆,只有几个革命党的朋友见证。对董竹君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不要豪华的婚礼,她要的是自由和尊严。
婚后不久,因为袁世凯的通缉,夏之时不得不逃往日本。董竹君也跟随丈夫东渡扶桑。
临行前,她向夏之时提出了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将改变她的一生。她说,去日本可以,但她要继续读书,要接受教育。夏之时答应了。
到了日本,董竹君进入东京御茶之水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学习。那段时间,她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她学习日语、英语、数学、物理、化学,还有家政学、育儿学。每天早出晚归,废寝忘食。
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她读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读约翰·穆勒的《论自由》,读各种介绍西方民主思想的书籍。
这些书打开了她的眼界,让她明白女人不应该是男人的附属品,每个人都应该有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灵魂。
在日本的生活虽然清苦,但董竹君过得很充实。她喜欢日本女人的温柔和善于持家,也羡慕法国女人的热情和潇洒。她曾想毕业后去巴黎留学,继续深造。
可是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1915年,夏之时奉命回国参加护国战争。
临行前,他拿出一把手枪,交给董竹君,说是让她防贼。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如果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就用这把枪自杀。
接着,夏之时又把在上海念书的四弟叫到日本,名义上是陪伴二嫂读书,实际上是监视董竹君。夏之时怕董竹君获得自由后会移情别恋,对她充满了不信任。
这件事深深刺痛了董竹君。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在夏之时心里,她并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而是一件需要看管的私有财产。可是她已经嫁给了他,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能怎么办呢。
1917年秋,董竹君从女子高师毕业。她本想补习法文,去巴黎深造,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夏之时坚决反对,要她立刻回国,去四川合江县的老家。他说,法国太自由了,年轻女人去那里没好处。
董竹君知道,丈夫对她的不信任已经深入骨髓。她压下心中的失望,跟随夏之时回到了四川。那时的她还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更加压抑的囚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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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囚笼、挣扎与重生
回到四川合江县后,董竹君进入了夏家这个封建大家族。婆婆和家人对这个出身青楼的儿媳充满了鄙视和敌意。他们当着她的面说难听的话,嘲笑她的出身,质疑她的品德。
董竹君没有抱怨,也没有哭泣。她用行动证明自己。她起早贪黑操持家务,照顾老小,处理各房的矛盾纠纷。
她把在日本学到的家政知识用上,将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长辈恭敬,对平辈和气,对晚辈慈爱,慢慢赢得了家人的认可。
几年后,夏家人对她的态度彻底转变。婆婆逢人就夸这个儿媳能干,各房有事都来找她商量。
她成了夏家事实上的当家人。1918年,夏家甚至为她和夏之时重新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婚礼,正式接纳她为夏家的一员。
1919年,夏之时接到军部指示,率领全军及家属迁往成都。
董竹君以为终于可以脱离封建老家,和丈夫组建自己理想中的小家庭了。她满怀期待地来到成都,先是住在将军街的一座小独院,后来又在东胜街买了一座大院子。
可是好景不长。到了成都,夏之时的军队被迫缴械,他被解除了军职。这次打击让夏之时心灰意冷,整个人一蹶不振。他开始沉迷于鸦片和麻将,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那段时间,董竹君连续怀孕生子。她生了四个女儿,分别是国琼、国瑛、国华、国芳。每次生产,夏之时都不在身边。他对女儿们态度冷淡,整天抱怨为什么不生儿子。
更让董竹君寒心的是,夏之时对她的不信任越来越严重。有一次,董竹君站在窗前,听远处有人吹箫。
夏之时看见后勃然大怒,冷嘲热讽她是不是想男人了。董竹君意识到,她嫁的不是温柔的英雄,而是一个严厉的狱卒。
有一年,董竹君咳嗽不止,被诊断为肺病初期。医生建议她隔离静养,多休息。董竹君搬到花园的亭子间住了三个月,专心养病。这三个月里,夏之时从未来看望过她一次。
后来董竹君生下第三个女儿,夏之时也不闻不问。1927年,大女儿夏国琼出麻疹,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董竹君整整守了四十天,女儿才转危为安。可夏之时不但不关心女儿,反而指责董竹君因为照顾女儿而耽误了家务,不知轻重。
那一刻,董竹君的心彻底凉了。她终于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在夏之时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青楼出身的女人,永远不值得信任和尊重。
董竹君决定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在东胜街开办了"富祥女子织袜厂",招收女工从事生产。这是成都第一家女子织袜厂,轰动一时。
后来她又在桂花巷创办了"飞鹰黄包车公司",实行先进的管理制度,车租低,车夫的制服费和医药费都由公司承担,生意非常兴隆。
可是好景不长。1929年,四川局势混乱,军阀混战,币值大幅贬值,百业萧条。董竹君的两家工厂都被迫关闭,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这一年,董竹君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和夏之时分居,带着四个女儿返回上海。夏之时没有挽留,甚至有些如释重负。他们分居了五年后,1934年正式离婚。
离婚时,董竹君只提了两个要求:第一,夏之时不要断绝孩子的抚养费;第二,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请夏之时念及情分,把四个女儿培养到大学毕业。
夏之时满口答应,可后来这两点都没有做到。
回到上海后,董竹君开始了艰难的创业生涯。她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四处借钱,在闸北开办了群益纱管厂。
工厂刚有起色,1932年1月28日,侵华日军进攻上海闸北,纱管厂在炮火中被炸得片瓦不存。
一夜之间,董竹君又回到了原点。她把家里最后的东西都当掉了,可还是凑不够钱。那段时间,她经常饿着肚子,带着四个女儿睡在破旧的阁楼里。女儿们饿得哭,她只能抱着她们流泪。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一位叫李嵩高的四川商人听说了董竹君的遭遇,被她的坚强所感动,借给她2000元。
董竹君用这笔钱,于1935年3月15日在上海法租界华格臬路开办了锦江川菜馆。
为了把饭店办好,董竹君倾尽全力。她结合在日本和成都的经验,精心设计菜品和服务。
开业那天,她亲自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紧张得要命。如果这次再失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幸运的是,锦江川菜馆一炮而红。独特的川菜口味,精致的装修,周到的服务,吸引了大批食客。
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些上海滩的大人物,都成了这里的常客。1936年,卓别林访问中国时,专门来锦江品尝了香酥鸭子,赞不绝口。
1936年1月28日,董竹君又开办了锦江茶室,并率先公开招聘女服务员。这在当时是惊人之举,引起了轰动。很多女性因此有了工作机会,能够自食其力。
从1935年到1949年,十几年间,董竹君把锦江两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她不仅是个成功的企业家,还利用饭店掩护地下组织活动。
锦江设有"特别间",成为许多进步人士秘密集会的场所。1945年,她还在马浪路开办了秘密印刷所,印刷大量传单和宣传材料。
1949年,董竹君参与了营救民主人士张澜和罗隆基的工作,立下重要功劳。上海解放后,她将锦江两店合并,搬进茂名南路的华懋公寓,成立了锦江饭店。
她把自己16年辛苦赚来的15万美元全部交给国家,还上交了花园住宅,只留下郭沫若题写的《沁园春》词和一套文房四宝。
1951年6月9日,锦江饭店正式挂牌,成为接待外国元首和重要来宾的国宾馆。董竹君担任董事长,连续当选全国政协委员。从贫民窟的女儿到锦江饭店创始人,她用了整整51年。
从1951年到1967年,董竹君在锦江饭店董事长的位置上工作了16年。这16年里,锦江饭店接待了无数国家元首和国际友人,成为上海乃至中国的一张名片。董竹君的名字,也成为传奇。
可是1967年10月23日,67岁的董竹君在家中被带走。她被扣上"特务嫌疑"的帽子,关进了北京半步桥看守所。
那天晚上,她只带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家人甚至来不及多准备一些东西。从此,她消失在铁窗之内,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囚禁生活。
五年里,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董竹君却只能在不足十平米的囚室里,日复一日地度过漫长的时光。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更不知道外面的孩子们是否安好。
1970年农历正月初五,七十岁生日那天。中午时分,狱友们用那碗难得有肉丁的荤菜为她祝寿。
简单的祝福让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女人泪如雨下,所有的往事、所有的牵挂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饭后静坐时,董竹君越想越难过,泪水打湿了破旧的棉衣。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多年前鲁迅先生说过的那句话。
她猛然抬起头,擦干眼泪,颤抖着手在一张简陋的纸片上写下了一首诗。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是这首在绝望中写下的诗,这句在泪水中想起的话,竟然成了她挣脱牢笼、重获新生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