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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人生
凌晨三点的城市还在深睡。我靠在床头,听着自己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遥远的潮水拍打着空旷的岸。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七次毫无征兆地醒来,仿佛体内有个精确的闹钟,专挑万籁俱寂时把我从睡眠深处打捞上来。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墙上,叶影轻摇,像古老的沙漏在计量着什么不可见的东西。而我,就在这昏黄的光影里,感受着一种熟悉的虚浮——那是精力被抽空后的轻,轻得让人发慌。
我确凿地记得另一种日子。
三年前的春天,我像是被额外充过电的。每日只需阖眼五个钟点,醒来便是清凌凌的清醒。记忆好得惊人,能复述三个月前会议上的每处细节,客户的微表情,合同里易被忽略的条款。说话几乎不用思量,言语自动汇成河流,滔滔地往前奔。那时我觉得世界是可以握在掌心的果实,饱满、光亮,触手可及。同事们说,我眼里有光。现在想来,那大约就是古书里说的“气血充盈”——一种自内而外溢出的、饱满的生命力,让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那时从不为琐事徘徊,做决定快而准,像利刃剖开丝绸,没有半分黏滞。
变化是何时开始的呢?像春风何时转为夏风,秋露何时凝为寒霜,界线总是模糊的。或许是在那个持续了半载的项目终于落幕之后。一根弦绷得太久、太紧,一旦松开,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张力了。先是睡眠碎了,一片片的,拼不成完整的夜。接着,注意力开始涣散,像阳光下的尘埃,看得见,却拢不住。最教我暗自心惊的,是决断力的消散——我竟会在超市的货架前,为挑选一瓶洗发水,怔忡地站上许久。那些曾经斩钉截铁的“我要”与“我能”,不知不觉,都软化成游移的“或许”与“再说”。
更微妙的是心绪的流转。我开始过分地在意他人的眼光与感受。从前能直截回绝的请托,如今总要婉转地寻个由头;从前持守的原则,也会为着一团和气的表象而悄悄退让。思绪不再是清溪,倒像惊飞的鸦群,绕着陈年的枝桠与未来的忧惧,扑啦啦地盘旋,不肯栖落。静下来时,能听见脑子里嗡嗡的声响,那是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同时说话,却无一字听得真切。
正是在这样一个又一个清醒着的长夜里,某个念头,像水底的卵石,渐渐被冲刷得清晰起来。
我曾以为坚不可摧、属于“我”的那些东西——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那锋利如刃的思维,那果决明快的性情——原来并不真的属于“我”。它们会来,像春汛涨满河床;它们也会走,如秋潮退去,留下空旷的滩涂。这日夜相伴的躯体,有自己的节律与脾气;这思索不息的头脑,它的清明与混沌,也仰赖着某种更深沉的潮汐。至于工作、钱财、人际的聚散,更像是流经我生命河道的水,潺潺地来,又潺潺地去。我,不过是这一切现象暂时栖居、途经的一个渡口,人生的悲欢剧本,借着这副偶然租用的形骸,在此间舞台,热热闹闹地演上一遍。
然而,就在这看似被动的领悟浮现时,另一重变化,也如藤蔓般悄悄滋生。
因为记性是真的不如从前了。许多曾耿耿于怀的旧事,竟也真的淡了。前些日子收拾旧物,从一个铁盒里抖落出几页泛黄的信笺,是多年前恋人的笔迹。那些曾让心口一紧、眼眶发热的句子,如今读来,只觉平静。不是宽宥,亦非遗忘,而是它们失去了沉甸甸的分量,不再能牵扯心绪的起伏。这很像医书里描述的“记忆衰退”,内里的滋味却迥然不同——那不是丧失的空洞,而是放下的轻盈。
我开始学着允许许多事情,就只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同事一场莫名的误会,项目一次意外的延误,生活里那些不请自来的变故……我不再急着辩解、修正或对抗。那股总是向外奔涌、寻求认可与抓住什么的能量,似乎慢慢转向了内里,在那里蓄积、沉淀。那感觉很是奇异,仿佛自己成了一片退潮后的海滩,虽然空旷,却稳稳妥妥地承托着每一步足迹。
今年开春,公司有个无人愿意承接的旧项目,像个烫手的山芋——客户挑剔,预算微薄,团队成员更是临时凑起的散兵。按着从前的性子,我多半会寻个由头推脱,或草草应付了事。但那日的会议室里,我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些盘根错节、令人望而生畏的数据与线条,不知怎的,举起了手。
“我来试试。”
会议室里静了一霎。上司扶了扶眼镜,确认道:“你可想清楚,这摊子事,棘手得很,怕是……”
“我知道。”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正因为它难,才值得做。”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何谓“以身入局”。不是凭着血气之勇的莽撞前冲,而是看清了前路的泥泞与荆棘,依然选择将双足踏进去。带着全然的清醒,却不耽于虚无的玄想;怀着必要的悲悯,却不怯于必要的决断。
我开始学习如何“带着觉知去谋生”——认真对待每一分进项与出账,每一个契约的条文,同时心底明了,这货币的流转,本质亦是一种潮汐。我也学习如何“带着责任去承担”——对这个烂摊子项目里每一个眼神尚带稚气的年轻人负责,尽管明白,他们或许明日便会离去。
最是考验人的,是上个月,项目行至中途,一个合作经年的伙伴忽然背了约。若在往日,我大概会愤懑、会自责、会在无眠的夜里反复咀嚼那份辜负。但那日,我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对方电话里那些闪烁的言辞,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没有纠缠的诘问,没有情绪的溃堤。当日下午,我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重新铺开图纸,删减那些华而不实的枝蔓,加固核心的架构。那是一种奇异的状态:能清晰地感知到失望的凉意,却不会被它淹没;能做最决绝的切割,心底却并无怨毒的蔓草滋生。
团队里最年轻的实习生后来悄悄问我:“您怎么总能这么……稳?”
我望向窗外流徙的云,想了想,答道:“或许是明白了,万事万物,皆在流转。顺境会来,也自会走;困境会来,也终会走。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来’与‘走’之间,尽力保持清醒,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昨夜,那难缠的客户终于在合同末尾签下了名字。送走他们,我独自回到办公室。窗外,城市的灯火已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像倒置的星河。我靠在椅背上,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宁——不是从前那种饱满欲溢的亢奋,而是一种源自深处的、沉实的平静。
我依然会在三更时分醒来,梳头时,掉发依然不少,话说得久了,胸腔里还是会泛起淡淡的缺氧似的疲惫。可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我不再试图死死攥住什么,像孩童攥紧一把流沙;也不再恐惧会失去什么,像守夜人恐惧必然到来的黎明。我终于像是看懂了海的性情——退潮时,便安然捡拾滩上遗落的贝壳;涨潮时,便从容涉入水中,感受那托举的力量。
案头的日历提醒我,今日立秋。夏天最鼎盛的那股“气”,正在无声地转化,如同我生命中那段精力奔涌的时光,已悄然沉淀为更厚重、更绵长的什么。
关掉电脑,我最后离开。长长的走廊,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这明明灭灭的光影,多像命运本身——我们被某种大于自身的力量照亮一程,走过短暂的黑暗,再被照亮下一程。而真正的醒觉,或许就藏在这光影交替的间隙里,在那抬脚与落足的、永恒的当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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