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熊红久
一场薄雪，让乌鲁木齐的夜晚陡然跌到零下10摄氏度。白天融化的雪水，天一黑就结了冰。子夜已过，车辆不多，都走得小心翼翼。加了一天班，午饭都没赶上吃。一坐进出租车，腹腔瞬间就空了，胃似被一只手紧紧地揪着。
平日霓虹闪烁的街面餐馆都已漆黑一片。忽然就想到了高架桥下的那个烤肉摊，心里默念，希望还没撤吧。
不久前的一天，擦黑回家，还没到桥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炭香，是孜然、辣子面和羊肉混合的新疆特有的味道。香味让肚子“咕咕”地雀跃。桥下几个摊位炉火正旺，烤肉串滋滋作响，热汽与香气一同升腾。摊主们都大声吆喝，夸赞自家的品质好。只有最里面戴花帽的大哥一言不发，笑对每一位顾客。烤炉旁停着一辆三轮车，上面放着一个小玻璃柜，各种食材摆放齐整。肉烤得真好，咸淡恰当、细嫩清香。摊位旁边的凳子坐满了，有人就站着吃。从那以后，好几次加班晚了，我都会来到花帽哥的摊位前，几串烤肉、半只烤馕，便已领略人间臻味。
这天来得晚，远远就盯着桥下看，居然还亮着灯，心里一阵温暖。只剩花帽哥一个摊位。见到我，他依然友善地笑着，指着身后塑料棚说，冷得很，温室坐。所谓温室，是用四根铁杆蒙了一层塑料布，隔出七八平方米的空间。铁炉上的茶壶冒着热气，头顶的白炽灯明亮，温室里温暖敞亮。长条桌边坐着一个男人，斜靠着一支拐杖。看见我，男人笑了一下，示意我坐。花帽哥倒了一杯热茶，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就剩一只烤馕了。我说，玻璃柜里不是还有十几串烤肉吗？花帽哥指着男人说，他都订了，给妻子的。我说自己累一天了，就想弄几串烤肉，就着烤馕，饱餐一顿。附近只有这个摊位了，没别的地方能去了。花帽哥为难地看向男人。男人想了片刻，说，好吧，艾山江大哥，给这个兄弟分五串烤肉吧。现在可以烤了，我老婆也快到了。
不到10分钟，一辆厂车停靠在路边。男人赶紧拄着拐杖出门。不多会儿就引着一个女人进来。男人冲着外面喊，艾山江哥，上烤肉。
热腾腾的烤馕端上来，馕饼上铺着一排香喷喷的烤肉。花帽哥在女人面前放下盘子，然后拍着男人的肩膀说，小赵兄弟，今天你老婆生日，你们好好吃。说完，转身出去收拾烤炉了。
男人拿起一串烤肉，用纸巾将铁签的炭灰擦净，递给妻子。女人吃得很快，见男人不吃，就递给他一串说，你也吃嘛!男人笑着接过，再擦净签头，交给女人。女人把烤肉送到男人嘴边，非让咬一块。再掰块馕，塞进他嘴里。两人咀嚼着，都不说话，笑得很轻。
打包了剩下的半块烤馕，女人挽着拄拐的男人走出塑料棚。男人骑着三轮电瓶车拉着女人回家了。红色尾灯上下跳动，像在挥手致意。
花帽哥告诉我，几年前一场车祸让男人残疾了。他也在桥下摆摊，靠修鞋维持生计，妻子在一家工厂工作。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可要上夜班。男人只好早早点了烤肉，在这儿等着。冬天黑得早，顾客也少，平时花帽哥晚上10点就收摊了。今天，为了让女人能吃到热乎乎的烤肉，一直等到了凌晨。
你熬了半夜，就是为了让他爱人吃上热乎乎的烤肉吗？我问。
花帽哥认真地点着头，对呀!钱多钱少是另外的事情，让朋友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花帽哥收拾完桌子，关了灯，整个桥下一片黑寂。只有还未烧完的火炭在烤炉里发出暗红的光，让寒夜依然笼罩在温暖之中。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4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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