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图 /来源于unsplash)
为什么两代人之间的理解变得这么难?为什么在这个看起来最富足的时代,年轻人却总感到匮乏?许多年轻人看似拥有了更多选择,却没有选择的底气。
年轻人错过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父辈们得到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作者 | 方富明
✎编辑 | 钟毅
有些疑问,正在反复出现在年轻人身上。比如“如果不结婚、不买房、不考公,我的人生就是失败的吗”,比如“父母口中那个‘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世界,为什么我看不见”。
它们并不总是被完整地说出口,更多时候以犹豫、回避与沉默的方式,渗进日常生活。
出生于1995年至2005年前后的年轻人,成长于物质条件快速改善、互联网与全球文化同步涌入的年代。在公共讨论中,他们被视作“富足一代”,既是社会高速发展的受益者,也逐渐成为发展过程中某些问题的承受者。
父辈困惑于“你们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还不努力”。同在屋檐下,两代人共享资源,却越来越难以共享对世界的理解。
《中国青年网民社会心态调查报告(2024)》显示,青年网民与父母之间的代际价值观分歧越来越大,十年间显著增加了108.6%。
2021年,许多年轻人在知乎的一个帖子里讨论:为什么父母越来越难以理解我们?
这个问题下至今仍躺着六千多条密密麻麻的回答。有人写,自己只是抱怨工作强度过大,但父母的回应永远是“没有人工作不累”“还不是你不够努力”;也有人试图用 尽全力向父亲解释,自己的工作坐在办公室不只是吹空调,却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娇气”;还有人坦言,他们并不指望被理解,只是希望父母能承认“你们面对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每一个回答背后,似乎都坐着一个在饭桌前陷入沉默的年轻人。
也正是在这一时间点,媒体人、非虚构作者伊险峰和杨樱开始了对“富足一代”的长期观察。两位作者从“这个社会,对年轻人是不是太好了?”这一并不讨巧的问题出发,深度访谈了多位1995—2005年出生的年轻人及其父辈,记录他们如何理解努力、公平、成功与失败,又如何在彼此的目光中逐渐变得陌生,以及更重要的,探讨两代人理解的可能。
最近,他们的访谈成果《富足一代》出版,我们借此机会与两位作者聊了聊。
![]()
《富足一代》
伊险峰 杨樱 著
理想国|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025-12
我们试图厘清:为什么两代人之间的理解变得这么难?为什么在这个看起来最富足的时代,年轻人却感到匮乏?为什么拥有了更多选择,却没有选择的底气。
年轻人错过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父辈们得到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
如何定义“富足一代”
新周刊:在写作之初为什么会选择“富足一代”这个说法?“富足”主要指的是什么?
伊险峰:一开始并没有“富足”这个概念。这源于我们第一章提到的感觉:“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大概在2017、2018年或更早,社会上有一种普遍观感:年轻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互联网和消费供给高度契合他们的需求。所以当时我们(在《好奇心日报》)提出了这个问题:社会对年轻人真的太好了吗?这是我们探讨的初衷。
“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意味着社会提供了大量资源,隐含的判断是:这代年轻人至少在物质层面是丰裕、不缺什么的。这是“富足”的起点。但我们的思考不止于物质。精神层面则复杂得多。例如《张医生与王医生》里王医生的女儿,生活优渥,但在精神层面上和父亲的预期或想象存在巨大代际差别。
最初我们直觉认为,上一代可能更信奉新自由主义,而年轻一代不那么在意。但在采访中发现,物质与精神的落差展现的面越来越广,表现的点越来越多。整个采访过程也是我们不断丰富认知的过程。
杨樱:“富足”更偏向一个整体的社会概念——社会进入了富足时代,他们承接了社会提供的各种便利,但落到个人体感上,真是千差万别。即便书里的采访对象,我觉得他们大多也是比较孤独的。
伊险峰:每个人对财富的理解不太一样。我们有两小时以上的面对面深入聊天,可能会互相举例说“你就是富足一代”,因为对比从小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充分交流后,他可能会接受这个看法。
新周刊:书中说采访对象找得很不容易,你们在找采访对象的过程中有什么标准吗?
杨樱:这个选题其实有点像个雪球,是一点点滚起来的。最初我们想了解年轻人的政治立场由哪些标签构成,标签背后是什么。但直接按标签寻找很困难。询问身边人时,得到的回复往往是:“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打开局面是通过原《好奇心日报》的一个读者群。一些读者自愿成为“志愿者”,又陆陆续续地介绍了其他采访对象。虽然不是预期中身上有那些标签的人,但是年龄层次都在最初划定的范围内。随着采访深入,催生出新问题:我们面对的是几个人、几种人,还是根本不该用标签去划定?后来我们认为,这些特征或许能标记一个时代。这本书就是在不断提问与回答中探索,也没有最终的答案。
伊险峰:开始的时候可能走了弯路,直接将某类标签贴给人,会让人警惕,因此很难找到愿意交流的人。即使在网上是活跃的“键盘侠”,现实中也没人愿意被陌生人这样定义。后来我们意识到必须跳出单纯的1995-2005年龄层,将问题置于两代人的关系中考察。
新周刊:访谈集中在2020—2021年,但动笔在2023年。这中间的环境变化,是否会影响你们对当年访谈的理解?如果现在再做同样的访谈,会有什么不同?
伊险峰:我们基本上没有用后来的思维去解读当时的材料。比如书中张心怡谈论“饭圈”的部分就很典型——在东京奥运会之后,乒乓球的“饭圈化”成了一个持续至今的社会话题;但在2020年,这一切对我们来说还都是新鲜的。即便从现在看,她当时对饭圈的理解也已相当深入。后来当然出现了更典型的事件、更激烈的行为,但在写作时,我们并没有用后来的例子去套当时的观点,而是尽量依照他们当时的想法来呈现。
这中间其实有好几次大回转式的起伏,所以我们基本上把观察的视角锚定在2020年。
![]()
(图/《killing eve》)
杨樱:环境确实发生了许多变化,具体事件也一波接一波地涌现。但我觉得本质并没有改变,只有程度的变化。比如从“举报”到“开盒”,这就是很明显的递进。当时我根本预料不到“开盒”这种情况会出现。
再比如大环境以及对个人的影响,都比2020年时更为复杂。如果把这些新变化全都纳入书中,要探讨的内容就过于庞杂了。因此我们觉得,不如回到最初发现并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刻。
![]()
两代人的战争
新周刊:父辈最难理解“富足一代”的是什么?反过来,年轻人对父辈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杨樱:父辈最难理解的一点就是——为什么他们条件这么好却不努力?大家很爱谈这一代“躺平”,为什么不去争取更好的学位、更好的工作?为什么不好好省钱、做长远的生活规划?往大了说,是对这代年轻人整个人生安排的不理解;往具体了说,就是对他们的金钱观、职业观、成长观都很难认同。
伊险峰:如果只是泛泛地讨论“这一代人”,父辈可能会很严肃地认为“现在的人不行”或“这代人有问题”。
但一说到自己孩子,想法就变了。他们会想:我奋斗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让孩子过得好一点吗?所以很多年轻人反映父母对自己其实挺放手。比如书里的老秦,他也希望女儿生活得轻松一点,当谈论整个社会时,他才会流露出忧心忡忡的一面。
杨樱:年轻人对父辈,我觉得谈不上“最大误解”,因为他们还在理解的过程中,可能连初步理解都没有达成。他们往往要自己经历一些事情,才会对上一代有基于经验上的理解,而不是出于共情。当他自己还有很多抱负要实现时,父母的观念很难介入他的认知体系。所以与其说是误解,更像在摸索这头“大象”的头和屁股在哪儿。
伊险峰:我没那么乐观。年轻一代对父辈的机会和时代条件,其实比父辈自己有更鲜明的认识。父辈通常觉得“我一辈子是奋斗的结果”,孩子却认为“你那辈子不过是机会多”。有些父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从年轻一代角度看,这个坎儿能不能跨过去还是个问题。如果父亲能力极强、资源远超常人,子女通常不怎么叛逆。真正感受到孩子叛逆的,往往是中产阶级的父亲。
杨樱:还有个有趣的点,至少对我来说,“富足一代”和我们很大的不同,是会用一种“个人成长”或者说新自由主义视角,去审视父辈。他们在评价父母的这些私人生活时,比如看待父母的婚外情、中年危机,是非常不留情面的,仿佛在评价一个与之无关的局外人。不是一两个人这样,几乎是所有人。
即便他们承认父辈“借了时代的东风”,也会用优绩主义的口吻:“你看我爸其实也躺平”“他对钱就那样”“可他中年危机就是过不去”……不管对错,这种评价角度是我从没用在我们的上一代身上的。
因为他们首先把这套标准用在自己身上 ——“自我”和“想要什么”是核心议题。当把自己和父辈都看作独立个体时,把这套价值观平移到父辈身上就很自然而然。所以我觉得,将社会中的各种组成部分视为独立的个体,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一个概念。
![]()
(图/《伦敦生活》)
新周刊:第四章标题是“两代人的战争”。为什么会采用“战争”这种比喻?你们如何理解这种在资源与情感上高度绑定,却在价值与认知上日益分裂的代际关系?
杨樱:我们使用“战争”这个词,意味着“我与你有势不两立之处”。我觉得“战争”不是说非得你死我活,但肯定是因为有巨大分歧。这个分歧涉及某种利益。虽然他们共享资源(家庭财富、人脉等),但在观念这件事上,确实无法共享。
在我们举的周子亮和张心怡的例子中,他们对上一辈其实还挺礼貌的。像张心怡,她主动远离了父母,但在父母想介入自己心理治疗的时候,还是表示了巨大的反抗。仅仅一句“你没事儿,只是不开心”,就会让她感到巨大的愤怒。而周子亮,他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让他下跪,也能为父亲解释,但他心里是有贬义在的——你作为一个在丛林法则中成长起来的人,就是会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情。我觉得这里面的价值分歧很深。
伊险峰:“战争”是有点俗气的比喻,但论残酷性可能不比真实的战争弱。我倒觉得,新一代人要更决绝,或者说更残酷地往前走,才能给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新周刊:在你们看来,两代人最大的相似之处是什么?冲突这么多的情况下,他们有没有一些被忽略的共同点?
伊险峰:共同点还是挺多的。我们这一代在二十多、三十多岁,自己没拿到太多资源,在社会或单位里说不上话的时候,同样会表现出对分配不公的牢骚,对社会有各种看法。
再比如,一个年轻人,他既有紧迫感和责任感,又没有出路,然后主动选择去考公。那可能这个时候他跟父母的想法(追求稳定)也就比较接近了。出发点可能不一样,但最后找到的方向可能差不多。
现在有时候说年轻一代更保守,这表现在方方面面。有一种保守是跟年龄相关的——你看他在二十几岁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人生观却像一个五十几岁甚至七十几岁的人:希望稳定,没有波折,生活一马平川。这个层面,就跟上一代人很接近。这是整个社会的压力和机会造成的。
杨樱:我觉得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在人生价值,尤其是生存价值的取向上,大家都是优绩主义者。选择多的时候,奋发进取就成了理所当然,不奋发进取甚至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的年轻人依然希望自己是稳妥的、安全的,还是希望自己有的选择,可环境发生了变化。
所以从表面看起来,好像是变保守了,或者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代最初背弃的那套价值观里去。但实际上他还是想进取,因为他还是想过得更好。从这个底色上来看,我觉得确实大家区别不大。
![]()
(图/《马男波杰克》)
![]()
话语“通货膨胀”背后
新周刊:“富足一代”频繁使用“资本”“阶级”“结构性不公”等话语来理解自身,但现实中的社会参与和公共经验却相对有限。你们如何理解这种表达?
杨樱:你提到的那几个词,包括我提过的各种“主义”,其实都像是一种话语通货膨胀。有人呼吁,这类词应该用在更有针对性的场景里。他们更容易看到诸如此类的表达在各种公共言论空间里流动。而在他真正理解这个词在生活中的价值之前,他已经先学会了这个词,然后作为一种身份感受来使用。在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和不会用这些词的人做出了一种区隔,而他本身可能意识不到这点。
如你所说,他可能没什么机会真正面对面去理解“资本”在生活中的体现。他压根没想过“资本”意味着什么。他批判资本,也正在享受资本提供的便利,会比较割裂地去理解这些概念。
词语仅仅是词语,但需要翻译一下:当他说“资本杀人不见血”时,他在说什么?当他说“结构性不公”时,可能他想说工资有点少。
新周刊:有受访者说“年轻人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这句话为什么会出现在2000年左右出生的人口中?
杨樱:我是这样理解的,“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其实隐含着一层对立的含义:他没有什么可获得的。他拥有的东西都不是自己争取来的。大城市的好生活生来就有,成长环境就是如此。那还有什么真正属于他、需要他去争取的呢?既然本来就没有争取过什么,也就谈不上失去什么。
伊险峰:他说自己“一无所有”,指的是机会上的匮乏。比如,父辈从农村或小城市来到北京、上海,白手起家买下好几套房,这是他们的荣耀,对儿子说话时也很有底气。但儿子面对这些时,却感到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
前几天我们遇到一个美国人,他也说近十来年美国年轻人的观念完全变了。过去以为只有东方人家庭观念强,现在美国年轻人也坦然接受“啃老”,因为在旧金山、洛杉矶根本买不起房,生活中没有太多机会。这其实是一种全球化现象。
新周刊:如果年轻人觉得“没有什么可失去”,接下来他更可能走向哪个方向?
伊险峰:奥威尔有本书叫《通往威根码头之路》,讲一个左派是怎么诞生的。我们最后一章叫“通往威权之路”,其实也在回应这个命题。这章提到的赵捷是个典型的“富足一代”孩子: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家庭教育温和,念国际学校,本科出国留学。但他怎么会往威权认同的方向走?
当一个人自认为“没有什么可失去”,是一个“机会的无产者”时,他往哪个方向走,大约有一个注定的方向,也就是通往威权的方向。在探讨赵捷的时候,无论是从虚拟世界,还是他与社会的互动来看,都有这种倾向性。这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
![]()
《通往威根码头之路》
[英] 乔治·奥威尔 著
陈超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6
新周刊:书里一位媒体人说,以前信息匮乏时,反而能从书籍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相反,现在的年轻人拥有这么多资讯通道,却更加迷茫了。相对于父辈来说,年轻人的经验很多是被高度发达的商业、科技,以及围绕他们发展的娱乐文化所塑造的。社交媒体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杨樱:作为“大半代”的人,我的经验同样是被商业、科技和娱乐文化塑造的,并非只有年轻一代如此。若论全球范围,商业媒体、科技和娱乐文化的介入时间其实非常早,二战后基本就属于这个范畴了。但在中国可能会晚一些,可能要到90年代。所以我认为80后大体上也在此列。
我认为社交媒体可以被工具化。无论权力掌握在何种个人或机构手中,它都可以被用来有意识地放大某些信息、模糊某些焦点,或是制造一个没有焦点,但处处是信息茧房的世界。
如果要探讨我们与下一代的区别,可能茧房效应更为明显。当然这不是说我们没有,只是出现得较晚。如何突破茧房,或有意识地走出它,则取决于一个人如何审视和对待自己的信息环境。
伊险峰:社交媒体对年长一代影响也很大,我在地铁里看到全是岁数大的人刷抖音。信息差异的问题我觉得和书的关系倒不那么大。这类反应很像当年电视刚出现时,人们觉得天塌了一样。
我以前就读过反思美国“沙发土豆”(注:指沉迷电视的人)的文章。以前45分钟是一个注意力集中周期,但因为电视广告大约每15分钟插播一次,他们的注意力就变成了15分钟。而现在大家说注意力只有1分钟了,甚至就几秒。“慢”未必是目标,但注意力集中肯定是好事。
杨樱:我认为世界观塑造的问题,关键不在于信息源多少,或谁的声音最大。而是社交媒体和娱乐内容越来越碎片化之后,人很容易沉浸其中。信息是碎的,但你花出去的时间却是整块的。所以迷茫的根源,或许不在于社交媒体本身或信息过多,而在于你从未有机会花时间仔细思考任何问题,是社交媒体切割注意力的方式造成了这种结果。
![]()
灰色的按钮
新周刊:有帖子说以前的大学生一看就很成年人,现在的大学生即使进了职场,还是很像小孩。这引申出了年轻人是否经历“隐形失权”的讨论。
伊险峰:就业年龄肯定推迟了,以前高中毕业就算知识分子。大学开始扩招后,差不多22岁本科毕业进入社会,现在可能25岁才进入的也不少。社会技能培训时间加长,总就业时间变短,这似乎是一种趋势,从欧美到中国都一样。
父辈一代有一个相对“平等”的机会。毕竟永远有叼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当时有一个相对平等的机遇。比如罗老师(注:指书中父辈受访者)在提他和同学时就探讨过这个问题。有些人机会确实更好,但如果放在30年的时间跨度里看,这一代人的机会基本上还是可以的。对年轻一代来说,他们可能只经历了十年左右的机会窗口。这十年里差异确实存在,就像罗老师当年在山沟当部队教员,而他同学在加州伯克利留学,但30年后,差异可能会被一点点抹平。
我们无法判断30年后是什么情况,但从父辈的角度看,他们的社会责任感和对社会的贡献感,是建立在30年的基础之上的。如果他觉得自己对社会毫无贡献,自认社会地位很低,就不会谈什么责任感。
杨樱:80、90年代的大学生能更早获得责任与社会角色,因为他们真有社会责任感。他们认为知识和真理掌握在自己手里,有精英意识,因为那时能获得大学教育资源的人是少数。在改革开放后重新推崇知识阶层的语境下,加上个人学历的含金量,他们有“对社会说点什么”的意识是很自然的。
现在念硕士甚至博士,好像很难获得实际的求职资本。加上大学教育越来越与职业分离,现在哪怕是博士,也很少有人自称“社会精英”。Ta只是一个专业技术人才,会觉得自己的话语权在其他领域用不上。
要对社会发表评价,很多知识要从头积累,Ta心理上可能就没有“我对社会负有责任”的自信。其次,巨大的社会分工后,社会也不要求你承担什么责任,只要你能把技能成功“货币化”,就是一个好公民了。
我觉得不是只有现在的“富足一代”才有具体的反抗对象。难道欧美战后一代反抗不具象吗?他们反抗性观念、时尚观念、社会等级、战争……每一代人都有具体的反抗对象。
![]()
(图/《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
新周刊:父辈在讨论年轻人的立场时,常以“你还年轻”“等你经历多了就明白了”来回应。你们怎么看待这种过来人姿态?
杨樱:有些时候他是真诚的,因为确实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来回答。但有些时候,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很难把一些复杂问题用自己的方式解释清楚时,就倾向于模糊化处理,这可以说是一种偷懒或敷衍。而且不是只对年轻一代,很多父母对小孩也是这样。当“真诚额度”用完了,就会拿出这类话。
书里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例子。有一个父亲说,他儿子的种种问题,“在他点不到外卖的时候就都迎刃而解了”。换句话说,只要他被社会捶过,就会转变立场。
相比那种单纯的“你还年轻”“你就是闲的”这类说法,我更警惕这种观念。明明是父辈有责任用真诚去和下一代进行信息交换,但他其实把责任推给了所谓的铁拳、环境或社会。那你在交流中做了什么?或者说为什么在这点上交流失败了?相比泛泛地评价下一代,那种“你点不到外卖的时候自然就变了”的态度背后的犬儒主义是我更难以认同的。
新周刊:结尾提到“灰色的按钮”,具体指什么?
伊险峰:比如你要同意某个条款,如果不勾选同意,那个“确定”按键就会是灰色的,你也就无法点击进入下一步。这个“灰色的按钮”就在这里,但它无法点击。不是因为它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你没有满足某些前提条件。这在PC网页上很常见,面对这种情况,可能后退,或者放弃。
但这个灰色的按钮本身,不是让你确定并向前走的东西。我们生活中大部分事情其实都这样,你没办法简单地“确定”然后一路前进。
![]()
(图/AI辅助生成)
新周刊:这本书在探讨“富足一代”如何具体反叛父辈。他们反叛的究竟是什么?是父辈这个群体吗?还是仅仅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伊险峰:这种反叛往大了说其实极其简单——这个世界是我的,我要拿回来。或者说,那世界早晚是我的,但我等不及了。
杨樱:可能同时是价值、是情绪,也是方式,可以是一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