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是我孙子!高远!你看看你,当了乘务长就不认奶奶了?奶奶坐你车,你连个下铺都不给安排,让你爸妈知道了,不打断你的腿!”
大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安静的软卧车厢里炸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年轻乘务长涨得通红的脸上,他胸前的名牌上,赫然写着“高远”两个字。
我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张属于我的16号下铺车票,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到了极点。
乘务长求助般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无辜和绝望。
我看着那个在我的铺位上撒泼打滚,理直气壮认亲的大妈,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
我讨厌这样。
我真的不想打那个电话。
但在所有体面的方法都宣告无效后,我默默退到车厢连接处,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我极少触碰的名字,拨了过去。
“爸,我在K58次列车上,出了点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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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将整个北京城笼罩。
我叫程安,拖着一个塞满了图纸和一台沉重笔记本电脑的行李箱,汇入西站那片涌动的人潮。
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香气、汗水的味道和离别时低低的啜泣,构成了一曲独属于车站的交响。
连续一周的通宵加班,已经将我的精力榨干。
脑子里那些复杂的建筑结构和参数曲线,此刻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我只想尽快登上那趟开往兰州的K58次列车,在属于我的那个软卧下铺上,沉沉地睡上一觉,直到天亮。
车厢里很温暖,暖气开得有些足。
我顺着狭窄的过道,找到了7号车厢,然后是我的3号隔间。
拉开移门,一股陌生的、混杂着尘土和某种药膏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的心,咯噔一下。
隔间里,靠窗的16号下铺,本该是我的位置。
此刻,上面却赫然躺着一个陌生的老太太。
她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被,与车厢里统一的纯白被褥格格不入。
她睡得很沉,甚至还打着轻微的鼾声,对我的到来毫无察觉。
她的对面,15号上铺,坐着一位同样年纪的老大爷。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中山装,局促地坐在铺位边缘,双脚悬空,眼神浑浊,看到我进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
也许只是暂时休息一下,一会儿就走了。
我把行李箱艰难地塞进铺位下的空间,然后站直了身体,轻轻地拍了拍那位大妈的被子。
“阿姨,您好,醒一醒。”
我的声音不大,尽量保持着礼貌。
大妈的鼾声停了,她动了动,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悦。
“干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我从口袋里拿出我的车票,递到她面前,指了指上面的铺位号。
“阿姨,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铺位,16号下铺。”
她眯着眼,凑近了看了一眼,然后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赶一只苍蝇。
“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又准备继续睡。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然后呢?
我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阿姨,这是我的铺位,麻烦您起来一下好吗?”
这次,她连身都懒得翻了,只是从被子里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年轻人,上铺不也一样睡么?空着呢,你上去呗。”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我们老的计较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上铺?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狭窄、高高在上的空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我有轻度的恐高,睡在上铺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总感觉会在睡梦中掉下来。
更何况,我的电脑和那些重要的设计图纸都放在行李箱里,睡在下铺,方便我看管。
这也是我为什么特意提前两周,守在电脑前抢这趟车唯一一张下铺票的原因。
“阿姨”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买的就是下铺的票,我有权利睡在我的铺位上。上铺和下铺的票价也不一样。”
我的坚持,似乎终于让她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发的年轻人。
她猛地坐了起来,那床花布被子滑落到腰间。
“你这后生咋回事嘛!”她的嗓门陡然拔高,引得隔壁包厢的人都探头张望。
“我都说了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爬不上去!你一个大小伙子,身强力壮的,就不能让一让?尊老爱幼懂不懂!”
她一边说,一边捶着自己的膝盖,脸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对面的老大爷,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抬起眼,怯生生地看我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起来。
我讨厌争吵,尤其是在这样封闭的公共空间里。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围观的动物。
但退让,就意味着我要忍受一整夜的煎熬。
凭什么?
“阿姨,您腿脚不好,可以在买票的时候就选择下铺,或者上车后找乘务员协调。”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您现在占着我的铺位,还让我去睡上铺,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她眼睛一瞪,开始撒起泼来,“规矩能当饭吃?规矩能治病?我告诉你,今天这个下铺,我还就睡定了!”
说完,她干脆两眼一闭,往后一倒,再次躺了下去,用实际行动向我宣告了她的决心。
隔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那张属于我的铺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大妈的鼾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响,仿佛在向我示威。
上铺的老大爷,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里。
隔壁包厢探头出来的人,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自私。”
“就是,跟个老人计较什么,让一下不就完了嘛。”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买的下铺票,凭什么让啊?”
“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擅长处理这种当众的纠纷。
在设计院里,我可以为了一个数据,跟同事争得面红耳赤。
但面对这种纯粹不讲道理的胡搅蛮缠,我却束手无策。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耗下去了。
我转身走出隔间,去寻找列车上的“最高权力机构”——乘务员。
在车厢连接处的乘务员室,我找到了一个正在填写报表的年轻女乘务员。
她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
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刘燕。
我敲了敲门,她抬起头,看到我,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把我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跟她说了一遍。
刘燕听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显然,这种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好的,先生,您别着急,我跟您过去看看。”
她放下手里的笔,跟着我回到了3号隔间。
看到穿着制服的乘务员来了,原本装睡的大妈,立刻又坐了起来。
只是这次,她的脸上不再是蛮横,而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闺女,你可来了!你快来评评理!”
不等刘燕开口,她就抢先告起状来。
“你看这个后生,非要赶我走!我这么大年纪了,浑身都是病,这个腿啊,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医生说千万不能爬高!”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就是想在下铺凑合一晚上,他一个年轻人,就非不乐意,还凶我!你说说,现在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人心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充满了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番哭诉给弄懵了。
她只是一个刚上岗不久的新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天抹泪的大妈,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姨……您……您别这样。”她结结巴巴地劝道,“这位先生买的是下铺票,按规定,这个铺位是属于他的。您看……要不我扶您到上铺去?”
“我不去!我爬不上去!”大妈立刻拒绝,声音斩钉截铁。
“那……那要不您先坐硬座,我帮您留意一下,看下一站有没有人退下铺票,好吗?”刘燕小心翼翼地提出另一个方案。
“硬座?你想让我死在车上啊!”大妈的嗓门又提了起来,“我告诉你,今天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
刘燕彻底没辙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助。
我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
我知道,为难她也没用。
“算了,你别管了。”我对她说,“你去把你们乘务长叫来吧。”
刘燕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我靠在隔间的门框上,听着大妈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周围的人控诉我的“恶行”,只觉得一阵阵的头疼。
这趟归途,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笔挺乘务长制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英俊,眼神明亮,肩膀上扛着代表乘务长的三道杠,显得沉稳而干练。
他就是高远。
“您好,先生,我是本次列车的乘务长高远。”他先是向我点头致意,声音清晰而有礼,“给您带来不便,实在抱歉。”
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我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至少,这是一个能沟通的人。
“你好。”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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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远没有多说,直接走进隔间。
他看了一眼躺在铺位上的大妈,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车票,立刻就明白了情况。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转向赵秀莲,用一种非常标准,却又带着一丝安抚力量的口吻说道:
“这位阿姨,您好。根据铁路运输规定,旅客需要对号入座。这个16号下铺,是这位程先生购买的,您现在占用了他的铺位,是不符合规定的。”
他的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赵秀莲看到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知道刚才那套哭闹的把戏,对这个年轻人恐怕不管用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又换了一副面孔。
“乘务长是吧?我知道规矩。”她坐直了身体,开始打起了感情牌,“可是,你看看我,这么大年纪了,我老头子还有病,我们是从农村来的,好不容易来北京看一趟病,实在是不容易啊。”
“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想跟这位小兄弟商量一下。他一个年轻人,身子骨好,睡哪不一样?我们老的,可经不起折腾啊。”
高远耐心地听她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阿姨,您的困难,我理解。这样吧,我帮您协调一下。您先从这个铺位上起来,我把我的乘务员休息铺位暂时让给您休息,等下一站,我再看看有没有空余的下铺,帮您补办一张,您看这样可以吗?”
他的处理方案,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既遵守了规定,又考虑到了老人的实际困难。
连我听了,都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
然而,赵秀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听到高远说要把自己的休息铺位让出来,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高远胸前的名牌,那上面,“高远”两个字,在车厢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说,抓住了天大把柄的光芒。
“高远……高远……”她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了一个让整个车厢都瞬间石化的举动。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高远的鼻子,然后对着满车厢的人,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这是我孙子!”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探头看热闹的,嘴巴张成了“O”型。
正在喝水的,呛得连连咳嗽。
就连我,这个自认为见多识广的设计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展开,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赵秀莲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高远的手,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
“高远!你看看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当了乘务长,穿上这身皮,就不认你奶奶了是不是?”
“奶奶坐你的车,你连个下铺都不给安排,还叫外人来欺负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这要是让你爸妈知道了,不打断你的腿!”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悲愤。
那演技,那台词,那情绪的爆发力,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整个车厢,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高远那张已经从通红,变成酱紫,最后又变成惨白的脸上。
他彻底懵了。
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死死抓住自己,自称是自己奶奶的老太太,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荒谬、以及一种……大祸临头的绝望。
“我……我不认识你。”
高远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用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赵秀莲抓得死死的。
“你不认识我?”赵秀莲冷笑一声,眼泪说来就来,“好啊你个白眼狼!你忘了小时候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忘了你小时候掉进粪坑里,是谁把你捞上来的?你忘了你上学没钱,是谁把给你攒的养老钱都拿出来的?”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编造各种高远小时候的“糗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感情充沛。
周围的旅客们,开始交头接耳。
“原来是亲祖孙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啧啧,这孙子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当了乘管,让奶奶睡上铺。”
“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这么不孝顺。”
舆论的风向,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高远从一个秉公执法的好乘务长,变成了一个不孝不义的“白眼狼”。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百口莫辩。
他试图向周围的人解释:“大家别听她胡说!我真的不认识她!我奶奶在老家好好的!”
但是,他的解释,在赵秀莲声泪俱下的控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一个看起来弱势的老人,而不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当权者”。
高远陷入了他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一次信任危机。
他不能对老人动粗,那会坐实他“不孝”的罪名。
他也无法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她孙子。
他总不能掏出户口本,满车厢地给人看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歉意和无奈。
他知道,今天这个铺位,是无论如何也要不回来了。
他甚至还要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家庭纠纷”,承担所有的责任。
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先生,实在是对不起。要不……我把我的乘务员休息铺位让给您?您先去休息,这件事,我会向领导汇报,给您一个交代的。”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屈辱和无奈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那股压抑的火,终于燃烧到了顶点。
我不是在气那个撒泼的大妈。
我是气这种混乱、荒谬、不讲道理的局面。
我是气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站队指责的看客。
我也是气,这个可怜的乘务长,因为尽忠职守,却要承受这样无端的指责和羞辱。
我,程安,最讨厌动用我父亲的关系。
我从上大学选专业,到毕业找工作,都刻意避开了所有和铁路相关的领域。
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设计师,靠自己的才华和努力,画出我想要的图纸,盖出我想要的房子。
我不想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我是个“关系户”。
但是今天,此刻。
我看着眼前这出荒诞的闹剧,看着那个即将被舆论吞噬的无辜年轻人。
我发现,所有体面的、讲道理的方法,都已经失效了。
要结束这场闹剧,要为这个可怜的乘务长解围,似乎只剩下最后一种,也是我最不屑于使用的手段了。
我默默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走到了车厢连接处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冰冷刺骨。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我脸上。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被我置顶,却极少拨打的号码。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父。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威严,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喂?”
“爸,是我,程安。”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警觉起来。
我知道他的工作性质,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随时都可能接到各种紧急电话。
“没什么大事。”我顿了顿,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在K58次列车上,7号车厢,16号下铺。”
“我的铺位被一个大妈占了,她不肯起来,还和乘务长发生了点纠纷,情况有点复杂,乘务长也解决不了。”
我没有提“认亲”那段,我觉得太荒谬,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大概过了两三秒,那沉默像冰一样被打破。
“把电话给乘务长。”
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拿着手机,重新走回了那个喧闹的漩涡中心。
赵秀莲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高远的“不孝”,高远则像一尊石像,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拉扯。
我穿过人群,走到高远面前,把手机递给他。
“我爸,让你接电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高远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过去,放在耳边。
“您……您好?”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他可能以为,是我的家人想来帮我“理论”。
然而,只听了不到三秒钟。
他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就像一个正在玩火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点燃的是一堆炸药。
他的脸色,从之前的惨白,瞬间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煞白。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是!程局!您好!您好!”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我明白了!是我的工作失误!我马上处理!保证处理好!请您放心!”
他对着电话,像一个正在接受将军训示的士兵,不断地哈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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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他们虽然听不到电话里的内容,但从高远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态度,也能猜到,电话那头的人,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赵秀莲的哭闹声,也戛然而止。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了脸的“孙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电话挂断了。
高远双手捧着手机,递还给我,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乘务长看旅客,而是下级看上级……不,是看一个他完全得罪不起的,身份神秘的存在。
他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向赵秀莲。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气场,都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再有丝毫的商量和耐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大妈!”他的声音,像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又冷又硬,“请您立刻,马上,从这个铺位上起来!”
“这是规定!”
赵秀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给吓了一大跳。
但她常年撒泼的本能,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孙……孙子,你敢吼奶奶……”
“我不是你孙子!”
高远几乎是用吼的,打断了她的话。
那一声怒吼,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震得整个车厢都嗡嗡作响。
吼完之后,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迅速调整好情绪,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最后警告您一次,如果您再不配合我们的工作,无理取闹,我们将根据《铁路旅客运输规程》的相关规定,请求前方车站的公安人员上车协助。届时,您可能会被强制带离列车,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公安”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赵秀莲的头上。
她彻底懵了。
她可以撒泼,可以认亲,可以胡搅蛮缠。
但她不敢跟穿警服的人对着干。
那是她这个农村老太太,认知里绝对的权威。
她看着高远那双决绝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脸冷漠,此刻正拿着手机,仿佛在看戏的年轻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恐怕是踢到一块她根本惹不起的铁板了。
她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在满车厢人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她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从那个她躺了不到半小时的温暖铺位上,爬了起来。
开始收拾她那床格格不入的花布被子。
我终于躺在了本该属于我的铺位上。
松软的床垫,干净的被褥。
一切都回到了它应有的秩序。
隔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火车碾过铁轨时,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可我,却毫无睡意。
那场闹剧般的胜利,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快感。
反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空虚,从骨子里渗了出来。
我能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很诡异。
之前那些对我指指点点、劝我“大度”的旅客,现在都对我敬而远之。
他们路过我的隔间时,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不敢往里多看一眼。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指责和同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和疏离的复杂情绪。
在他们眼里,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维权者。
我成了一个身份神秘,背景深厚的“关系户”。
这种感觉,让我如坐针毡,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要难受。
这就是我讨厌动用关系的理由。
它像一张标签,一旦被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
它会让你所有的努力,都变得不再纯粹。
它会让你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上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像鬼魅的眼睛。
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巨龙,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一路向西。
我睡不着。
干脆起身,想去车厢连接处抽根烟。
刚走出隔间,就看到了让我心里更堵的一幕。
在不远处的乘务员室门口,那个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列车长,正在声色俱厉地训斥着高远。
“……你是怎么搞的!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惊动了总局的领导!你知道程局是谁吗!你知道这会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吗!”
列车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怒火。
高远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指责。
他的背影,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不远处,那个叫刘燕的年轻乘务员,靠在墙角,偷偷地抹着眼泪。
她大概是觉得,是自己最初的处置不当,才把事情闹大,连累了她的“偶像”高远。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我的一通电话,看似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我的问题。
却似乎给这个尽忠职守的年轻人,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解释一下,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另一幅让我更加不解的画面。
在车厢连接处那个充满风和噪音的角落里。
赵秀莲和她的老伴,并没有回到他们的铺位。
他们抱着那床花布被子,蜷缩在两张冰冷的金属折叠椅上。
夜里的走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
赵秀莲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她的脸上,不再有之前的嚣张和蛮横。
只剩下一种,让我感到有些心悸的,脆弱和孤单。
她的老伴,则在一旁,不停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他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这与她之前那副中气十足、撒泼打滚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个巨大的谜团,在我心中悄然升起。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爱占小便宜的蛮横大妈,为什么在被“打回原形”之后,不去自己的铺位,反而要和老伴一起,挤在这又冷又吵的走廊里?
她的铺位,到底在哪?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铺位?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走廊里,老大爷那压抑的咳嗽声,和高远被训斥时低下的头颅,像两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
良心,这东西,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一旦它开始隐隐作痛,就比任何身体上的痛苦都更折磨人。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从铺位上爬了起来。
我得去找高远。
至少,我应该向他道个歉。
告诉他,我不是有意要给他惹麻烦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想再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跟高远的领导解释一下,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这个年轻人的前途。
在乘务员休息室,我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很小的隔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备品和报表。
高远就坐在那堆杂物中间,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前,低着头,正在写一份厚厚的事件报告。
他的眉头紧锁,神情沮丧,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程……程先生,您怎么来了?是……是有什么需要吗?”
他甚至不敢再直呼我的名字,而是用上了“您”。
这种刻意的疏离感,让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高乘务长。”我走进去,诚恳地看着他,“对不起。”
“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没想那么多。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高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专程来道歉。
他连忙摆手,苦笑着说:“不不不,程先生,不关您的事。是我自己的业务能力不行,处理不了这种突发状况,给您和列车都添了麻烦。”
他的大包大揽,反而让我更加愧疚。
“你别这么说。”我拉过一张小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我爸那个人,脾气就这样,对事不对人。回头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不会让你受处分的。”
我的话,似乎让他放松了一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处分倒不至于,就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刚才我们列车长接到通知,段里要成立一个调查组,专门调查这件事。”
“调查什么?”我心里一紧。
“调查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屈辱,“怀疑我,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跟某些旅客存在不正当的关系。比如,私下里调换铺位,收取好处费之类的。”
“他们觉得,要不是有这种事,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冒出个‘奶奶’来,当着全车厢的人闹事。”
“如果……如果这个调查结果不好,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头了。”
我听完,如遭雷击。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那一个看似简单的电话,背后竟然会牵扯出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毁掉的,可能不仅是一个年轻人的心情,更是他的整个前途。
“怎么会这样!”我激动地站了起来,“这太荒谬了!你根本就不认识她!”
“我再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跟你们领导说清楚!”
“别!”高远立刻拉住我,脸上满是惊恐,“程先生,您千万别再打电话了!您再打,我就更说不清了!他们会觉得我是在找您求情,是心虚的表现!”
我颓然地坐下,感觉自己像个把事情越搞越糟的傻瓜。
“那……那你到底,认不认识那个大妈?”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瓜葛?
高远摇了摇头,眼神黯淡。
“我向上帝发誓,我长这么大,今天绝对是第一次见到她。”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我不认识她,但我好像……认识她口中,那个她要找的‘孙子’。”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高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今天在车上,情绪很激动,说了很多胡话。其中,她提到了一个地名,我们老家的一个村子。”
“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她不是在看我,高远。她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要找的那个‘孙子’,可能真的叫高远。”
“但,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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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远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海中所有混乱线索的锁。
我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向了休息室外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在追忆一段不属于他,却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往事。
“我的老家,在西北一个很偏远的山村里。那个地方,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村里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那位大妈,赵秀莲,就是我们村里的人。我家跟她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我奶奶,和她,是年轻时一起上山下地,老了一起在村口晒太阳唠嗑的老姐妹。”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世界上的巧合,竟然能如此精妙,又如此残酷。
“赵阿姨她……有个孙子,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祖孙俩的感情,是我们村里所有人都知道的,好得不得了。”
“那个孙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里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每年都会给家里寄钱,说是要攒够了钱,就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去享福。”
高远的眼圈,有些红了。
“但不幸的是,三年前,她那个孙子,在工地上加班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事故,从高处摔了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这对赵阿姨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她当场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年。从那以后,她的精神,就变得有些恍惚,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能下地干活,能跟人唠家常。坏的时候,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总觉得她孙子没死,只是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她会把村里那些和她孙子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的年轻人,错认成她的孙子。拉着人家问长问短,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村里人都知道她的情况,也不跟她计较,就顺着她的话,哄着她。”
高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我因为常年跑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两次家,所以,赵阿姨并不认识我。”他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但是,她认识我奶奶。她也听我奶奶,在我们那个小山村里,无数次地,骄傲地跟所有人提起,说她也有一个出息了的孙子,在火车上当‘大官’,管着好多人。”
“所以,今天在车上,在那种极度疲惫和焦虑的情况下,她看到了我胸前的名牌,听到了我的口音……她瞬间,就把我,当成了她心里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孙子。”
“她那场看似不可理喻的闹剧,其实……其实是一个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老人,一场错位的,绝望的,向自己想象中的‘亲人’发出的求助。”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我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赵秀莲指着高远,喊出“这是我孙子”时的场景。
那时的我,只觉得荒谬和愤怒。
可现在,那句嘶吼背后,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失去至亲的老人,在混沌的意识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无助与悲怆。
“那……那她为什么非要占一个下铺?”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老伴的铺位呢?”
高远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悲悯更深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李大爷,就是她那位老伴,身体一直不好。有很严重的心脏病,肺也不行,常年离不开药。这次,是病情突然加重,村里的卫生所治不了了,他们才想着,倾家荡产,也要来北京的大医院,做最后一次手术。”
“赵阿姨自己,也有高血压和老寒腿,你让她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跟要她的命没区别。我猜,他们可能是没买到两张挨在一起的下铺票。她没办法,只能先把病重的老伴,安顿在别的车厢某个不知名的铺位上。而她自己,只能用这种最笨,也是最无奈的方式,想为自己,也为她那个随时可能需要照顾的老伴,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真相,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血淋淋地剖开在我面前。
一个心力交瘁,带着病重的老伴,奔赴一场未知生死的手术,精神和身体都已到达极限的可怜老人。
就在高远的话音刚刚落下,那扇薄薄的休息室门,被猛地撞开。
年轻的乘务员刘燕,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制服的帽子歪在一边,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地变了形:
“高……高哥!不好了!那个占铺位的老太太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