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壮!你是不是疯了!”
娘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我一脚。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我们家那层薄薄的屋顶。
“你要是敢把那个‘白无常’娶进门,我就死给你看!让她给你披麻戴孝!”
我蹲下身,用我那只不太利索的左手,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我没看她,只是低声说:“娘,她也是个苦命人。”
“苦命人?全村谁有她命苦?谁沾上她谁倒霉!你忘了她男人是怎么死的?”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娶她,就是把咱们王家的脸,扔在地上让人踩!”
我捡完了最后一片瓷,站起身,看着我娘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娘,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有个家,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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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大壮,生在红石梁,长在红石梁。
这是个靠山吃山的小村子,穷得叮当响,风都能从村东头一眼看到村西头。
1983年的秋天,我从部队退伍回家。没带回什么功勋章,只带回了一只不太好使的左手,和一笔少得可怜的安置费。
那是在一次演习中出的意外,山石塌方,为了救一个新兵蛋子,我的左手被砸在了下面。等扒出来,拇指和食指的骨头都碎了,虽然接上了,但从此变得僵硬,使不上劲。
在这个靠力气吃饭的山沟里,我这样的,算是半个残废。
娘托了七大姑八大姨,给我说了好几门亲事,姑娘们一听我手有残疾,家里又穷得只有四面墙,连面都不见,就直接回绝了。
日子一长,我成了村里有名的大龄光棍,娘的叹气声,也成了我们家最常听到的背景音。
我第一次见到李秀,就是在那年秋天。
那天,我去后山砍柴,要路过村外那条叫“月牙河”的小河。
河水清澈,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我远远地就看到河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服,身形很瘦弱。
一阵山风吹过,她头上那块黑色的头巾,被风卷了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头发。
那是一头在秋日阳光下,白得刺眼的头发。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像一蓬被霜打过的茅草。
可她的脸,却分明是一张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的脸。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惊慌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坡上的我。她的眼神,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兔子,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她顾不上捡衣服,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捡起那块黑头巾,胡乱地包在头上,然后抱着一盆没洗完的衣服,仓皇地逃走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那头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白发,和那双惊恐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李秀这个名字,很快就和各种难听的流言蜚语一起,传遍了整个红石梁。
她是邻村嫁过来的媳妇,男人叫阿明,在镇上的采石场干活。一年前,采石场放炮,阿明被炸死了,她就成了寡妇。
村里的长舌妇们说起她,总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在说什么鬼故事。
“听说了吗?那个李秀,是个白毛怪!”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一头白发,比我奶奶的头发还白。都说她是白无常转世,克夫!”
“她男人死得那么惨,我看就是被她克的!谁沾上她谁倒霉!”
这些话,像冬天的冷风,从村里的各个角落钻出来,也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却总忘不了她那双眼睛。
那不是妖魔鬼怪的眼睛,那是一双属于人的,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的眼睛。
有一次,我去镇上赶集回来,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
夕阳把树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黑色地毯。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混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就在那棵大槐树下,我看到了李秀。
她被一个男人堵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那个男人我认得,是她死去丈夫的亲哥哥,叫赵来福。他不是我们村的,是镇上出了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喝起酒来就六亲不认。
我离得还有一段距离,但赵来福那破锣一样的嗓门,顺着风就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钱呢!我弟弟那笔抚恤金呢!你个扫把星,是不是想一个人独吞了?”
赵来福满嘴的酒气,隔着几步远我都能闻到那股酸臭味。他一边骂,一边用手指着李秀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李秀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那布包不大,看起来里面也没装什么东西,但她抱得那么紧,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头埋得低低的,任凭赵来福怎么辱骂,就是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赵来福。
“哑巴了?啊?跟老子装死是吧?”他伸出手,狠狠地推了李秀一把。
李秀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她头上的黑头巾也歪了,露出一缕雪白的头发,在昏黄的暮色里格外刺眼。
她顾不上疼,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扶正头巾,把那缕白发藏起来。然后,她又用手肘撑着地,想从地上爬起来。
可她刚撑起一半,赵来福那只沾满泥的鞋,就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给是吧?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赵来风面目狰狞,扬起了巴掌。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子。
我没忍住,吼了一声:“住手!”
我的声音很大,带着在部队里喊口号练出来的底气,把正在树上打盹的几只麻雀都惊得飞了起来。
我把吱呀作响的板车往地上一放,大步走了过去。
赵来福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管这闲事。他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到了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轻蔑。他大概也听说了我手上的残疾,没把我当回事。
可当我的眼神和他对上时,他脸上的轻蔑,慢慢变成了忌惮。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在部队里,我们练过一种东西,叫气势。教官说,两军对垒,还没动手,气势上输了,就输了一半。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气势,但我知道,我此刻的眼神,一定像刀子。
“王大壮,我教训我弟媳妇,关你屁事!”赵来福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嚷嚷起来。
他把踩在李秀手背上的脚,也悄悄挪开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径直走到李秀面前,弯下腰,伸出我那只好使的右手。
“起来。”我说。
李秀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凶神恶煞的赵来福,犹豫着,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我加重了语气。
她被我吓得一哆嗦,最终还是颤抖着,把她那冰凉的小手,搭在了我的手心里。
我一用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让她站到我的身后。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过身,重新面对赵来福。
“她一个女人,你一个大男人,当着全村人的面动手,还要不要脸?”我盯着他,冷冷地说。
“我不要脸?”赵来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她吞了我弟弟的卖命钱,她就有脸了?王大壮,我劝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我冷笑一声,“她现在是寡妇,跟你早就不是一家人了。她手里的钱,是国家的抚恤金,是给她下半辈子过活的,跟你有一文钱关系吗?”
“你!”赵来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王大木头”,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他身后的那棵大槐树下,已经不知不
觉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对着他指指点点。
赵来福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好!好!王大壮,你行!”他指着我,又指了指我身后的李秀,“你今天护着她是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怨毒地瞪了李秀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地走了。
他走后,围观的村民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大槐树下,只剩下我和李秀,还有一地的落叶。
我身后的李秀,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过身,看到她还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地哭着。
那哭声,不像我娘那种嚎啕大哭,也不像村里女人吵架时的干嚎。
她的哭声很小,很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绝望。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我一个大男人,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说“别哭了”?太苍白。
问她“怎么了”?太多余。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傻子。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走到我的板车旁,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烤红薯。
出门前,我娘从灶膛的草木灰里刨出来的,说是给我路上当点心。
我拿出来的时候,红薯还烫手,隔着布都觉得热乎。
我拿着那个烤红薯,又走回到她身边。
她还蹲在地上哭,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红薯递到她手里,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弯下腰,轻轻地,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放在了她脚边的地上。
然后,我站起身,推着我那吱呀作响的板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能听到身后那压抑的哭声,似乎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
我没看到她有没有吃那个红薯,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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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她。
我看到她一个人去山里挖野菜,瘦弱的背影在山林里显得那么孤单。
我看到她一个人挑着两桶水,从河边一步步挪回家,水洒了一路。
我看到村里的孩子朝她扔小石子,喊她“白毛怪”,她只是抱紧头,跑得更快。
她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孤雁,独自舔舐着伤口,艰难地活着。
终于,在一个我帮她赶走了赵来福第三次之后,我做了一个让全村都震惊的决定。
我要娶她。
那天晚上,我对我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纳鞋底。她手里的针“噗”的一声,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她没管流血的手指,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不认识我这个儿子了。
“大壮,你再说一遍?”
“娘,我要娶李秀。”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接下来的,就是我预料中的狂风暴雨。
我娘哭了,闹了,骂了。把家里所有能骂的词都用在了我身上,说我鬼迷心窍,说我要把王家的祖坟气得冒黑烟。
“她克夫!她是个白毛的妖精!你娶她进门,是想让我们王家断子绝孙吗?”
“娘,那都是别人瞎说的。”
“瞎说?那她男人是怎么死的?她那头白毛是怎么来的?无风不起浪!大壮啊,你听娘一句劝,咱家是穷,你手也不好,但也不能捡这么个不祥的人回家啊!”
我没有再跟她争辩。
我只说了一句:“娘,她也是个苦命人。我王大壮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有个家,就不错了。”
我娘被我气得说不出话,只是坐在炕上,捂着脸,呜呜地哭。
第二天,我揣着我全部的家当——那笔还没舍得动的安置费,去找了村里的媒人张婶。
张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我的来意,手里的鸡食“啪”地一下全撒在了地上。
“大壮,你……你没发烧吧?”她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你要娶那个……那个李秀?”
“嗯。”
张婶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行不行,这媒我可不敢做。晦气!太晦气了!你这不是娶媳妇,是往家里请祸害呢!”
媒人这条路走不通。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我买了二斤肉,一瓶酒,直接去了李秀家。
她家在邻村的村尾,一间破败的土屋,院墙都塌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都能闻到屋里传来的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我知道她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扇关着的、用木板钉起来的门,大声说:
“李秀,我是王大壮。”
“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屋里一片死寂。
我继续说:“我知道我家里穷,我这手也落了残疾,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
“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我王大壮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再受人欺负!”
“你一个人,太苦了。我一个人,也孤单。我们凑在一起,就是个家了。”
我说完,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开门,准备失望地离开时,屋里突然传出了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无助地哀鸣。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把手里的肉和酒往前递了递。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点了点头。
我们的婚礼,在1983年冬天的一个阴天里举行。
没有祝福,没有鞭炮,甚至没有几个来道贺的客人。
整个红石梁,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王家那傻大壮,真把那个白毛寡妇娶进门了!”
“啧啧,真是昏了头了,等着瞧吧,不出一年,王家准得出事。”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娘的心上。她气得从头天晚上开始,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也不吃饭。
我没管那些流言蜚语。
我把家里那两间小土房,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托人从镇上扯了二尺红布,剪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囍”字,贴在了窗户上。
我去接李秀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我给她买的那身红色的确良新衣裳。
衣服有些大,穿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头上,依然紧紧地包着那块洗得发白的黑色头巾,在满屋简陋的红色点缀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大伯子赵来福没来,她娘家也一个人都没来。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跟着我,走回了我们家。
一路上,她都低着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块黑色的头巾,仿佛要把她的头压得更低。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娶上媳妇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我暗暗在心里发誓,王大壮,你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这个女人。
婚礼的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我把李秀领到家,让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正屋拜了拜天地,就算礼成了。
我娘的房门,从始至终都紧紧地关着。
晚上,我从锅里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一碗端给我娘,她没开门。另一碗,我端给了李秀。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一滴滴掉进了碗里。
吃完面,我就把她领进了我们的新房。
新房很简陋。
一张土炕,一个掉漆的木箱子,还有我从部队带回来的那个帆布包。
炕上铺着我娘压箱底的、唯一一床新被子,被面上绣着大红的牡丹,是她当年给我准备的。
屋里点了一根红色的蜡烛,烛光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秀也一样,她就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绞着衣角。
沉默。
尴尬的沉默在小屋里蔓延。
我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最后,我看到桌上那瓶没开的酒,像是找到了救星。我拿过来,起了瓶盖,倒了两杯。
“喝……喝点酒吧,暖和。”我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
我仰头,一口就把杯子里的白酒闷了下去。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
她也学着我的样子,小口地抿了一下,立刻被呛得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屋里的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
我又给她倒了一点,这次她学聪明了,只是用嘴唇碰了碰。
蜡烛烧了一半,已经很晚了。
我打了一盆热水,放在她脚边。
“洗洗,早点睡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脱了鞋,把脚放进盆里。
我看到她的脚很小,因为常年干活,脚跟处裂开了几道口子。
她洗完脸和脚,我把水倒掉。
她依然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她,看着她头上那块黑色的头巾。
那块头巾,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她和我,也隔开了她和整个世界。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靠近,身体猛地一僵。
我指了指她头上的头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
“屋里不冷,把它……摘了吧。”
她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犹豫,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恐惧。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颤抖的、冰凉的手,伸向脑后。
她的手指,解开了那个打了结的头巾。
黑色的头巾,像一片枯叶,顺着她的肩膀,缓缓滑落,掉在了地上。
头巾滑落的那一刻,我彻底愣住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头雪白的、枯槁的头发。
就像我在河边看到的那样,像村里人传说的那样。
可我看到的,根本不是!
她头上的,根本不是什么白发!
那是一顶……一顶用发白的麻线和一些不知名的、乱糟糟的动物毛混杂在一起做成的……假发!
那顶假发做得非常粗糙,丑陋不堪,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那么诡异,那么不真实。
它就那么松垮垮地罩在她的头上。
我彻底懵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顶怪异的假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村人都说她是白发寡妇,连我自己都深信不疑。
结果……竟然是假的?
她看着我震惊到呆滞的表情,那双刚刚还充满勇气的眼睛,瞬间被泪水淹没了。
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她红色的新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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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大壮……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她。
“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按着她坐在炕沿上。
她还在不停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蹲在她面前,轻声问。
她喝了一口水,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
她抬起手,颤抖着,把自己头上那顶丑陋的假发,取了下来。
假发下面,是她真正的头发。
那是一头齐耳的短发,漆黑如墨,像上好的绸缎。
因为长时间被压在假发和头巾下面,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她的头皮上,更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我的头发……确实是白的。”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恐惧。
在她的讲述中,一个比“白发”本身更令人心碎的秘密,被缓缓揭开。
她丈夫阿明出事那天,她正在家里喂猪。听到消息,她疯了一样跑到镇上的采石场。
她看到的,是血肉模糊、已经不成人形的丈夫。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她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她去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那头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竟然在三天之内,全白了。
一根黑的都找不到。
“我怕……”她抓着我的手,冰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怕别人把我当怪物,我怕他们说我是妖精……”
“阿明死了,他哥赵来福就天天来闹,想抢走那笔抚"恤金。他说……他说我就是个扫把星,白头克夫……”
“我怕他拿这个做文章,闹到最后,我连那点钱都保不住。那是我和阿明……唯一的念想了……”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把自己那一头让人惊恐的白发,齐根剪掉了。
然后,她用那些剪下来的白发,混着麻线和鸡毛,做成了这顶更加夸张、更加丑陋的白色假发。
她把这顶假发戴在自己新长出来的黑发上,再用头巾死死包住。
她要故意让所有人看到她的“白发”。
她要让所有人以为她就是个不祥的、可怕的“白毛怪”,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她。
她以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那笔用丈夫的命换来的钱。
听完她的讲述,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伸出手,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她,感受着她在我怀里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个傻女人,她到底吃了多少苦,才想出这么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来保护自己。
从那一夜起,我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李秀秘密的人。
我们达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在家里,在这间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屋里,她可以摘下那顶沉重的伪装。
但在外面,在任何人面前,她必须继续扮演那个顶着一头“白发”的、孤僻的寡妇。
这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家。
知道了这个秘密后,我心里对她的,除了爱怜,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重。
李秀是个勤快得让人心疼的女人。
天还没亮,她就悄悄起床,把院子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
她会把我的旧衣服拆了,用灵巧的手改成鞋垫,或者缝补成抹布。
我们家那口快要见底的米缸,在她手里,总能变着花样做出不同的吃食。
我娘一开始对她,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跟她坐一桌。李秀给她端饭,她也是冷着脸接过去,一声不吭。
李秀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一切。
我娘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李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每天去山里采一种叫“伸筋草”的草药,回来用热酒浸泡,然后不嫌脏不怕累地给我娘热敷、揉搓。
我娘嘴上不说,但每次李秀给她揉腿的时候,她那张紧绷的脸,都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我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半夜里发起高烧,说胡话。
我急得团团转,想去镇上请医生,可外面下着大雨,山路泥泞,根本没法走。
是李秀,披着一件破蓑衣,二话不说就冲进了雨里。
一个小时后,她回来了,浑身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手里,却紧紧攥着几包从村里孙伯家要来的退烧药。孙伯是村里的老会计,年轻时跟过郎中学过几天医。
那一夜,李秀守在我娘床前,喂水、喂药、用热毛巾擦身子,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娘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李秀,和她身边那盆换了无数次的冷水,沉默了很久。
等李秀醒来,我娘第一次主动拉住了她的手。
“好闺女……”我娘的声音沙哑,眼圈红了,“是娘以前……对不住你。”
李秀愣住了,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
我们这个家,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家的温度。
我以为,苦日子就要到头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赵来福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总是在我们稍感安宁的时候,嗡嗡地飞来。
他见李秀嫁给了我,似乎更有了理由来闹事。
隔三差五地,他就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有时是喝醉了,躺在我们家门口耍酒疯,嘴里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说李秀是个不守妇道的贱人,克死了他弟弟,现在又勾搭上了我。
有时是装可怜,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他弟弟死得惨,留下孤儿寡母(其实他弟弟根本没孩子),让我们把抚恤金交出来。
我把他打发了几次,甚至有一次,我动了手,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可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今天赶走了,明天又来。
村里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
他们不觉得赵来福无赖,反而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肯定是我们家理亏。
我娘本来刚刚对李秀有所改观,被赵来福这么一闹,又开始整日整日地唉声叹气,旧病也复发了。
李秀每次看到赵来福,都吓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鸟,只会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我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大伯子,有着一种源于骨髓的、极度的恐惧。
这种恐惧,绝不仅仅是因为那笔抚恤金。
我问过她,她只是摇头,流着泪,什么也不肯说。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不安。
我感觉,在李秀的过去,在她丈夫阿明的死里,一定还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就像一个埋在地下的炸药,随时都可能被赵来福点燃。
那天,赵来福又来了。
这次,他还带来了两个和他一样流里流气的混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叫骂,而是一脚踹开了我们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
“王大壮!让那个贱人滚出来!”他提着一瓶白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放下斧头,挡在了屋门口。
“赵来福,你又想干什么!”
“干什么?”他冷笑一声,喝了一大口酒,“我来找我弟媳妇,拿回我家的钱,天经地义!”
屋里,李秀听到他的声音,吓得连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我娘也被惊动了,从屋里走出来,指着赵来福骂:“你这个无赖!还有完没完了!再不走我报公安了!”
“报公安?”赵来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啊!你去报啊!正好让公安来评评理!”
他突然向前一步,凑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恶毒的、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王大壮,你真以为你捡了个宝?你就是个接盘的冤大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狠。
“我告诉你,今天她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把她当初是怎么害死我弟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全村人!”
“我要让她在红石梁,彻底待不下去!”
听到这句话,我身后的李秀,身体猛地一颤。
我回头,看到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扶着门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来福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似乎打开了某个我一直不敢触碰的、黑暗的潘多拉魔盒。
李秀的反应,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
在阿明的死上,真的另有隐情!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一把推开赵来福,把他挡在门外。
“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今天就让你躺着出去!”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赵来福被我逼退了两步,但他仗着人多,加上喝了酒,胆子也大了起来。
“好啊!你护着她是吧?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他彻底被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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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来福借着酒劲,把手里的酒瓶往地上一摔,大吼一声:“给我上!”
他和那两个混混,像三只饿狼,一起向我扑了过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我,而是我身后那个已经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李秀。
我眼都红了。
我抄起门后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想都没想就迎了上去。
我虽然左手不灵便,但我毕竟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过几年的。一身的力气和格斗的底子还在。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扁担挥舞的风声,拳脚相加的闷响,还有赵来福的咒骂声,混成一团。
我一脚踹倒一个混混,回手一扁担又把另一个人逼退。
但双拳难敌四手。
混乱中,那个被我踹倒的混混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我往后拖。
我的腰被他勒得生疼,一瞬间动弹不得。
就是这片刻的耽误,赵来福找到了机会。
他脸上带着狰狞的狂笑,绕过我,一把就抓住了李秀的头发。
“啊!”李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赵来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她从屋里拖了出来,狠狠地掼在了院子当中的泥地上。
他骑在她身上,那双肮脏的、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钱呢!钱到底在哪!”他面目狰狞地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说我今天就掐死你!让你下去给我弟弟陪葬!”
我被死死地抱住,眼睁睁地看着李秀的脸因为窒息,从涨红,慢慢变得青紫。
她的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赵来福那像铁钳一样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快要裂开。
“放开她!你放开她!”我疯了一样挣扎,用头拼命地去撞身后那人的脸。
可他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死死地黏着我,我根本无法挣脱。
我眼睁睁地看着李秀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绝望了。
我即将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在我的面前,再一次重演。
就在这时,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群人正在奔跑,浩浩荡荡,还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哭喊和男人愤怒的低吼!
还没等赵来福反应过来,我家那扇脆弱的木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