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了那个哑巴,你连爹娘都不要了?我告诉你陈望,她那围巾底下要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娘的嘶吼,像一道惊雷,劈在1987年香椿镇的夏天。
可我没听。
我着了魔,非要娶那个叫林月的哑女。
她从不说话,也从不摘下那条厚重的围巾,任凭镇上的流言把她描绘成一个怪物。
我以为我娶的是她的善良和安静,我以为我的爱能抵挡一切。
直到洞房花烛夜,满屋的红,衬得她脸如白纸。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恐惧,然后,她颤抖着双手缓缓伸向了脖子上的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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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香椿镇,时间走得很慢。
青石板路被南方的梅雨泡得发亮,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潮味儿。
我叫陈望,二十五岁,刚从县城的罐头厂辞了工回家。
我爹是镇上木匠,我娘在家里操持一切。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根快要烂掉的房梁,又愁又急。
我娘的嘴像一把漏风的茶壶,整天在我耳边念叨:
“二十五了,人家娃都满地跑了,你还一个人晃荡。那个杀千刀的工厂有什么好,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给我安排了好几场相亲。东头的李屠户家女儿,壮得像头牛,笑起来能看见后槽牙。
西头王媒婆的侄女,脸上粉涂得像刚从石灰缸里捞出来。
我看着她们,就像看罐头厂流水线上的空瓶子,一模一样,毫无生气。
我一次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娘就一次次把碗筷摔得震天响。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叹着气说:
“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想找个什么样的?我说不出来。直到我遇见了林月。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我心里烦躁,就去河边走。
香椿镇被一条浑浊的河水穿过,河边长满了疯长的芦苇。
我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淤泥里,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腿上沾满污泥的小猫擦拭。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单薄,脖子上却围着一条不合时宜的厚围巾,灰扑扑的,把她的下巴和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很专注,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丝,正好打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长长的,像两把小刷子。
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惊得一抬头。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皮肤是一种不怎么见光的白,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受惊小鹿般的慌张。
她看见我,立刻抱紧了那只猫,站起身想走。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别怕,我……我不吓人。”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月,一年前流落到镇上,租了镇尾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住。她是个哑巴。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她不跟人来往,靠给人家缝缝补补换点粮食。
关于她的流言很多,像河里的浮萍一样,一层盖着一层。有人说她是个寡妇,命硬克夫,被人从婆家赶了出来。也有人说她那围巾底下是麻风病留下的烂肉,或是大火烧过的疤。
孩子们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背后朝她扔石子,叫她“哑巴鬼”。
我却像中了邪,脑子里全是她那双干净又惊慌的眼睛。我开始找各种由头去镇尾晃荡。
她的屋顶漏雨,我找了瓦片去给她补上。她家的水缸空了,我二话不说挑满了水。
我从不问她什么,只是干活。她也不说谢谢,只是在我干完活后,默默地递过来一碗晾好的凉白开,或是一个刚蒸好的杂粮馍馍。
她始终戴着那条围巾,即使在暑气蒸腾的六月天,额头上全是汗,她也只是用袖子擦一擦,绝不去碰那条围巾。我越来越好奇,那围巾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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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林月的心思,像春天田埂上冒头的野草,遮都遮不住。
我开始不只是帮她干活,还从县城旧书摊上淘来诗集,抄在纸上,塞给她。
她不识字,就睁着那双大眼睛看我,眼神里是茫然。我就念给她听。
我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就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河。我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的脸颊会泛起一点红晕,像雨后初晴的霞。
她从不说话,但她会用别的方式回应我。她会在我坐过的凳子上铺一块干净的布。
她会用山上采的野花编成一个花环,趁我不在意的时候,悄悄放在我的窗台上。
有一次,我帮她劈完一堆柴,累得满头大汗,她递给我毛巾和水,然后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碎布拼接成的香囊,塞进我手里。香囊里是晒干的艾草,味道清冽,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我们之间的交流,沉默但汹涌。在镇上所有人眼里,我是个疯子,是个自甘堕落的败家子。
我娘知道了我的心思,直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陈望啊,我的儿啊,你是要我的老命啊!满镇子好好的姑娘你不要,偏要去找那个来路不明的哑巴!”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她连话都不会说,以后怎么跟你过日子?那围巾底下指不定是什么鬼东西,你是要我们陈家断子绝孙啊!”
我爹把他的烟杆子“啪”地一声敲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碗都跳了起来。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给我清醒点!”他吼道,“这个女人,我们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她过去干过什么!”
“娶了她,我们陈家在香椿镇还怎么抬头做人?你让我和你娘死了都闭不上眼!”
邻居们也开始对我指指点点。我走在路上,能感觉到背后全是黏糊糊的目光。
那些平日里见了面还会笑一笑的婶子大娘,现在看见我都像看见了瘟神,远远地就绕开走。她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耳朵里。
“陈家那小子,八成是鬼上身了。”
“可惜了,读过几天书,脑子读坏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哑巴以前在城里是做皮肉生意的,被人弄坏了嗓子,脸上也划花了,才跑到我们这乡下地方来。”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但我越是被孤立,心里那股劲就越是执拗。
他们不懂,他们只看得见林月的哑巴和围巾,却看不见她在黑夜里默默缝补衣服时,手指被针扎破的血珠;看不见她看见流浪狗时,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怜悯。
我认定,她是我要找的人。她的世界很安静,我想走进去,替她挡住外面的所有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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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娶林月。
当我在晚饭桌上,对着我爹娘说出这两个字时,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娘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愣了半晌,然后突然爆发出一种尖厉的哭嚎,听起来不像是哭,倒像是被什么野兽咬了。
“你再说一遍!”我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你再说一遍!”
“我要娶林月。”我平静地重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你……你这个逆子!”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的板凳就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板凳腿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肩膀上,疼得我一咧嘴。我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
“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打死你!”我爹疯了一样,我娘抱着他的腿,哭喊着:“老头子,别打了,会打死的!会打死的啊!”
那晚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我爹累了,瘫在椅子上直喘粗气。我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
我跪在他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爹,娘,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过日子的是我,我喜欢她,我认定了她。就算她真是个哑巴,就算她围巾底下有伤疤,我也认了。”
“我这辈子,就娶她一个人。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跟她去外面过,这辈子不回来了。”
这话像是一把刀,彻底扎碎了我爹娘最后一点希望。我爹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灰败。
我娘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她知道我的脾气,我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里。我爹不再跟我说话,我娘每天看着我,眼睛红肿,像看一个仇人。
我去林月那儿,告诉她我的决定。我拉着她的手,说:“林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愣住了,那双总是盛着惊慌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巨大的震惊。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里滚落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说:“别怕,以后有我呢。”
她在我怀里,瘦弱得像一片叶子,我却觉得抱住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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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婚礼,办得像一场葬礼。
我爹娘最终还是妥协了,或者说,他们是绝望了。婚期定在八月底,天气依然燥热。
我爹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拿了出来,简单置办了些东西。他全程黑着脸,好像不是在办喜事,而是在发丧。
我娘从头到尾没露过一个笑脸。她机械地忙碌着,招待着寥寥无几的亲戚。那些亲戚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鄙夷。
镇上的人,一个都没请。但他们都来了。他们没有进院子,就远远地聚在巷子口,像一群等着看宰猪的乌鸦,伸长了脖子,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
“真娶了啊,陈家这下脸丢尽了。”
“你看那新娘子,大热天的还裹着围巾,肯定有鬼。”
“造孽啊,好好一个后生,就这么毁了。”
那些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飘进院子里,扎在我爹娘的心上,也扎在我的心上。
我爹的腰杆,一天比一天弯。我娘的头发,几天之内就白了一片。
林月穿着我给她买的红布褂子,那红色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她一直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那条灰扑扑的厚围巾,在这一片红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
我拉着林月,对着院门外的天空,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仿佛能听见外面那些人的嗤笑声。
“二拜高堂!”
我们转身,对着面无表情的我爹和我娘。我跪下去,磕了一个响头。林月也跟着我,动作有些笨拙。
我娘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看着林月。她抬起头,隔着那条围巾,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那泪光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婚礼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客人散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我爹把自己关进屋里,我娘默默地收拾着桌子,背影萧索。
我牵着林月的手,带她走进我们的新房。那是我自己亲手布置的房间,墙上贴着红双喜,桌上点着龙凤烛。
我关上门,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终于娶了她。我用我的固执,对抗了整个世界。我赢了,但赢得如此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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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里,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曳的人影。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拉着林月在床边坐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因为婚礼而压抑的情绪,此刻都化成了柔情。
“月儿,”我轻声叫她,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妇了。”
她抬起眼,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知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我握紧她的手,想把我的温度传给她,“我爹娘他们……他们只是一时想不开,以后会好的。”
“还有外面那些人,你别管他们说什么。他们都是闲得慌,嘴碎。”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我自己。
“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不管你有什么过去,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在这儿。”
我说完,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一潭深水,烛光在里面跳跃,却照不透底。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我心底的问题。
“月儿,”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愿意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我指了指她的脖子,“就是这个。我不在乎它是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是夫妻了,不是吗?”
我说得很诚恳。我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也许是一道丑陋的伤疤,也许是一片难看的胎记,也许是皮肤病留下的痕迹。我想,无论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我会告诉她,没关系,我不嫌弃。我会用我的爱,去抚平她所有的伤痛。
林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犹豫、痛苦和一丝决绝的复杂情绪。
她就这样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回应。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地,对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起手,那双手抖得非常厉害,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她摸索着,触碰到了脖子上那条围巾的结。
我的呼吸也跟着屏住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解开了那个打了许多年的死结。
屋子里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准备好了。我对自己说。不管看见什么,我都要抱住她,告诉她我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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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解下围巾。
那条灰扑扑的厚围巾,像是某种生物的蜕皮,被她一圈,又一圈,无比缓慢地从脖子上剥离下来。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的脖子上。随着围巾的褪去,她白皙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心里预演着即将看到的画面。是一条狰狞的刀疤?还是一片烧伤后留下的褶皱?
围巾终于完全解了下来,像一条失去生命的蛇,悄无声息地落在红色的床单上。
烛光下,她的整个脖颈,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预想中的任何伤疤,没有胎记,也没有毁容的痕迹。她的脖子和她的脸一样,皮肤光洁如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瑕疵。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那她为什么要一年四季都戴着围,裹得那么严实?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优美的脖颈曲线向下滑动,落在了她喉结的位置。
然后,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我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不是眼前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