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郑头,你到底要多少钱?说个数!」
村长拍着桌子,青筋暴起。
郑守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全村127户都搬了,就剩他一个。
拆迁补偿款翻了三倍,他不要。
镇上领导亲自来谈,他不见。
儿子跪在他面前求他,他不动。
整个项目因为他一个人停工,每天损失几十万。
村民们恨他恨得牙痒痒,背后骂他「老不死的」「贪心鬼」「全村的祸害」。
有人往他院子里扔臭鸡蛋,有人半夜砸他家玻璃。
他的亲生儿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喊:「我没有这个爹!」
郑守山什么都不说。
他就守着那个破院子,守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谁来都不搬。
「你到底在守什么?」
没人知道。
直到强拆那天,挖掘机的铲斗碰到了那棵老槐树——
郑守山扑过去,死死抱住树干,嘶吼着:「不准动!」
拉扯中,他的衣服被撕破了。
一枚发黑的勋章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
拆迁办主任弯腰捡起,翻过来一看——
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刷地变白。
那一刻,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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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
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青山村已经不像个村子了。
到处是废墟,到处是瓦砾,到处是拆了一半的断壁残垣。
拆迁横幅挂在村口,红底白字:「配合拆迁,共建美好家园。」
横幅下面是一排临时安置房,住着全村搬迁出来的村民。
127户,都搬了。
就剩一户。
郑守山家。
他的院子孤零零立在一片废墟中间,像一颗钉子,扎在那里,拔不掉。
院子不大,土坯墙,木头门,门口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
树荫遮住半个院子,知了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
郑守山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都磨没了,只剩一个红色的五角星。
他今年79岁了。
瘦,但骨架硬朗。背有些驼,但坐着的时候腰板总是挺得很直。
左眼有一道疤,从眉毛划到颧骨,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外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都叫他「老怪物」。
因为他怪。
他从不出村,哪儿都不去,四十多年了,最远就到过镇上。
他每天早上在这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每年清明,他在树下烧纸,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什么。
半夜有时会起来,在院子里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宿。
村里人问他,他不说。
问急了,他就瞪你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像刀子。
久而久之,也没人问了。
「老郑头!老郑头!」
院门被拍得山响。
郑守山没动,继续喝他的茶。
门被推开了,村长郑福来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老郑头,你到底搬不搬?」
郑守山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郑福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拆迁办的人天天追着我问。整个项目就卡在你这儿!」
郑守山端着搪瓷缸子:「我不搬。」
「为什么?」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说出来,咱商量商量。」
不回答。
郑福来急了:「老郑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补偿款已经翻了三倍了!三倍!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条件,你还不知足?」
郑守山放下缸子,站起来。
他比郑福来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压得郑福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不搬。」
「你——」
「回去告诉他们,给多少钱都不搬。」
他转身往屋里走。
郑福来在后面喊:「老郑头!你这是要跟全村人作对!」
郑守山头也不回:「那就作对。」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郑福来站在院子里,气得直跺脚。
「老东西!倔驴!不识抬举!」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守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吵着你们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事。我守着呢。」
02
消息传开了。
老郑头不搬,给多少钱都不搬。
全村炸了锅。
临时安置房里,村民们聚在一起,骂声一片。
「这老东西是不是疯了?」
「三倍补偿款啊!他还嫌少?」
「他一个人不搬,咱们全村的补偿款都发不下来!」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们跟着他受罪?」
有人算了一笔账:整个拆迁项目因为他一户卡住,每天的损失是几十万。工期每拖一天,村民们的安置补贴就少一天。
更重要的是,新楼盘要开工了,开发商等着这块地。
如果郑守山不搬,地交不出去,后面所有的补偿款、安置房、回迁房,全都泡汤。
村民们急了。
有人开始去郑守山家门口骂。
「老郑头!你有没有良心?」
「一个人耽误全村!你是人吗?」
「贪心鬼!」
郑守山不搭理他们。
门关着,窗关着,像是没人在家。
骂的人骂累了,悻悻地走了。
晚上。
郑守山的儿子郑建国回来了。
他在县城做小生意,卖建材,日子紧巴巴的。本来指望这次拆迁能分一笔钱,给儿子娶媳妇。
没想到,老爷子不配合。
「爸。」郑建国站在院门口,「我跟你说个事儿。」
郑守山坐在屋里,没应声。
郑建国推门进去。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老爷子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稀饭,几根咸菜。
「爸,你吃饭了?」
「吃了。」
「那个……拆迁的事……」
「不搬。」
郑建国的话堵在嗓子眼儿,半天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爸,我知道你对这个院子有感情,但是——」
「不搬。」
「你听我说完——」
「说完也不搬。」
郑建国急了:「爸!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郑守山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不搬就不搬。」
「你——」郑建国感觉一股火往上蹿,「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不搬,全村人都在骂我?」
「那是他们的事。」
「我出门都抬不起头!人家指着我鼻子骂,说我爹是全村的祸害!」
郑守山低下头,继续喝稀饭:「随他们骂。」
「爸!」郑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到底为什么不搬?你给我个理由!」
郑守山放下碗,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郑建国有些发毛。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不需要知道。」
郑建国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老爷子跟他说过几句贴心话。
这个人就像一块石头,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油盐不进。
他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
从来不知道。
「好。」郑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说是吧?」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要结婚了?补偿款下不来,我拿什么给他娶媳妇?」
「你媳妇说,再这样下去就离婚——」
「那是你的事。」郑守山打断他,「跟我没关系。」
郑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他爹吗?
这是养了他五十多年的人吗?
怎么这么冷?
「好。」他点点头,声音变得很平静,「好。」
「既然跟你没关系,那我也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爹。」
「你爱守着这破院子守一辈子。」
「反正我不管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砰」的一声,院门被摔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守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还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稀饭。
稀饭已经凉了。
他慢慢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脸上没有表情。
但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四十五年前。
1979年,中越边境。
炮火连天,硝烟遮住了半边天。
他趴在弹坑里,身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叫赵志刚,是他的兵,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赵志刚的胸口被子弹穿透了,血流了一地,怎么都止不住。
「班长……」赵志刚抓着他的手,声音越来越弱,「我老婆……怀孕了……」
「你别说话!」郑守山按着他的伤口,手上全是血,「卫生员呢?卫生员!」
「班长……帮我……帮我看着孩子……」
「你自己看!你能活!」
「我……我还没给他起名字……」赵志刚的眼睛开始涣散,「班长……你帮我起……」
「你自己起!赵志刚你给我睁开眼!」
赵志刚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
郑守山抱着他,浑身发抖。
「志刚……志刚……」
那一年,他们班12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他一个。
战斗结束后,他去找赵志刚的老婆。
孩子已经生了,是个男孩。
他给孩子起了名字——建国。
建设国家的建国。
后来,赵志刚的老婆改嫁了,去了外地。
孩子留给了他。
他养了这个孩子52年。
没结婚,没再找,就守着这个孩子。
这孩子管他叫爹。
52年了,从来没断过。
现在,这孩子说「我没你这个爹」。
郑守山闭上眼睛。
他没有辩解。
有什么好辩解的?
这孩子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
不知道亲爹就埋在这个院子里。
他不打算说。
说了又怎样?
他欠志刚的,还不完。
他答应过志刚,照顾好他的孩子。
他做到了。
现在,他还要守住另一个承诺——
守着这个院子。
守着埋在院子里的兄弟。
死也不能走。
03
第三天。
拆迁办主任赵建设亲自来了。
他四十五岁,中等身材,穿着白衬衫,看起来精明干练。
镇里把这个项目交给他,是看中他能力强、手段硬。
之前再难缠的钉子户,到他手上都能搞定。
但这次,他碰上了硬茬。
「郑老,我再跟您谈一次。」
赵建设坐在郑守山家的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
「补偿条件,我做主再给您加两成。另外,安置房给您安排最好的位置,三室一厅,向阳。」
郑守山坐在对面,不说话。
「您要是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尽管提。能办的,我一定办。」
郑守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不搬。」
赵建设的笑容僵了一下。
「郑老,您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咱们做事要考虑大局,整个项目因为您一户停工,每天损失几十万——」
「我知道。」
「那您——」
「还是不搬。」
赵建设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郑老,我敬您是老人家,话说得客气。但您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再过一周,如果您还不配合,我们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到时候强制执行,可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郑守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
赵建设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你叫什么名字?」郑守山突然问。
赵建设愣了一下:「赵建设。」
「姓赵?」
「对,姓赵。」
郑守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那目光很奇怪。
像在看一个……故人。
「你爹叫什么?」
赵建设皱眉:「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郑守山没回答,收回了目光。
「你走吧。」
「郑老——」
「我说了,不搬。」郑守山站起来,往屋里走,「你走吧。」
赵建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心里莫名其妙有些发毛。
这老头看他的眼神……
怎么那么奇怪?
出了院门,赵建设给镇里打了个电话。
「这个老头硬得很,软的不行,得来硬的。」
电话那头问:「什么意思?」
「走法律程序,申请强制执行。」
「会不会闹出事?」
「闹不出什么事。一个孤老头子,儿子都跟他断绝关系了,没人管他。」
「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赵建设往村口走。
路过临时安置房的时候,几个村民围过来。
「赵主任,怎么样了?老郑头答应搬了没?」
「还没。」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的补偿款什么时候能发?」
「快了,你们放心。」赵建设挥挥手,「我有办法治他。」
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老郑头是不是脑子有病?」
「肯定有病,不然怎么会放着那么多钱不要?」
「我听说他每年清明都在院子里烧纸,半夜还自己念念有词,怪瘆人的。」
「老怪物嘛,全村人都知道。」
「我看他就是贪心,想多要钱。」
「肯定是。不然图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站在角落里。
郑建国。
他听着那些话,脸色铁青。
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图什么?
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郑建国没有回家。
他的老婆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去。
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就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老爷子家那个孤零零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灯光。
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郑建国想起小时候。
夏天的晚上,他躺在那棵树下的竹床上,听老爷子给他讲故事。
老爷子不爱说话,但讲起故事来,能讲一整晚。
都是打仗的故事。
那时候他问:爸,你打过仗吗?
老爷子不回答,只是摸摸他的头。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老爷子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
但具体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经历过什么,老爷子从来不说。
问也不说。
像是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谁都不能碰。
郑建国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老爷子在坚持什么。
也不想知道了。
反正他已经说了,「我没你这个爹」。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收不回来了。
04
第五天。
村民们忍不住了。
一大早,几十个人聚集在郑守山家门口。
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扯着嗓子喊:
「老郑头!你出来!」
「你凭什么耽误我们全村?」
「你要多少钱?说个数!」
「再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
门紧闭着,没有动静。
有人开始往院子里扔东西。
臭鸡蛋飞过围墙,「啪」的一声碎在院子里。
烂菜叶子、砖头块、垃圾袋……
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扔。
「老不死的!」
「贪心鬼!」
「全村的祸害!」
骂声越来越难听。
院子里。
郑守山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臭鸡蛋砸在他脚边,他不躲。
烂菜叶子打在他身上,他不擦。
他就站在那里。
像一棵树。
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了四十五年前。
1979年,战场上。
炮弹在身边爆炸,掀起的泥土盖了他一身。
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地响。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时候,比这吓人多了。
这算什么?
几个臭鸡蛋?
几句骂?
不痛不痒。
「老郑头!你再不出来,我们就砸门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凶。
郑守山转身,往屋里走。
他把门窗都关上,坐在屋里,闭上眼睛。
外面的骂声、砸门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不听。
他只想着一件事——
守住。
守住这个院子。
守住那棵树。
守住树下埋着的东西。
其他的,都不重要。
门外,郑建国来了。
他挤开人群,走到门口。
「都散了散了!别闹了!」
村民们看见他,七嘴八舌地说:
「建国,你来得正好!你去劝劝你爹!」
「对啊,你是他儿子,他总该听你的吧?」
「你让他赶紧搬,咱们大家都有好处!」
郑建国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他说了「我没你这个爹」。
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现在让他去劝?
他开不了这个口。
「建国,你倒是进去啊!」
「你站着干什么?」
「你是不是也跟你爹一伙的?」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难听。
郑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着人群:
「他不是我爹。」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早就跟他断绝关系了。」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更大的骂声爆发出来:
「好!连儿子都不认他了!」
「这老东西真是众叛亲离!」
「活该!」
郑建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涌向那扇门。
他没有阻拦。
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村民们闹了两个多小时,才散去。
郑守山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臭鸡蛋、烂菜叶、垃圾,到处都是。
他一个人,拿着扫帚,慢慢打扫。
打扫完,他走到老槐树下。
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吵着你们了。」
声音很轻。
「没事。」
「快了。」
「再撑几天。」
05
第七天。
村委会开会。
拆迁办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完成签约,否则强制执行。
村长郑福来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赵主任,真要强拆?不会出事吧?」
赵建设靠在椅子上:「出什么事?一个孤老头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他毕竟是老人家……」
「老人家怎么了?」赵建设冷笑一声,「老人家就能耽误全村人的利益?老人家就能阻碍国家建设?」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多大岁数,该拆还是得拆。」
郑福来不说话了。
赵建设站起来:「行了,三天后动手。你们做好配合工作,别让村民闹事就行。」
消息传出去了。
村民们奔走相告:老郑头要被强拆了!
有人幸灾乐祸:「活该!早就该拆了!」
有人等着看热闹:「到时候咱们去围观,看他还怎么嘴硬!」
也有人有些担心:「不会出事吧?那老头万一想不开……」
「想不开怎么了?关咱们什么事?是他自己不讲理!」
郑建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县城进货。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搬货。
老婆问他:「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
「万一……」
「万一什么?」郑建国把一箱瓷砖摔在地上,「他自己作的,怪谁?」
老婆不说话了。
郑建国继续搬货。
手上有力,心里发空。
第九天。
强拆前一天。
村里来了几个记者,说是来采访的。
他们举着话筒,在临时安置房里转了一圈,采访了几个村民。
「请问您怎么看待这次拆迁?」
「好事啊!补偿款给得高,安置房也不错!」
「那为什么还有一户没搬呢?」
「那户啊……」村民撇撇嘴,「那老头脑子有问题,贪心不足。」
「您了解他为什么不搬吗?」
「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反正他就是不讲理。」
记者们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有个年轻记者走到郑守山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老人家,我是记者,想采访您几个问题。」
门开了一条缝。
郑守山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不采访。」
「老人家,就几个问题——」
「我说了,不采访。」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年轻记者站在门外,愣了一下。
旁边的同事拉了他一把:「算了,这老头不配合,咱们走吧。」
年轻记者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门框边上贴着一副对联,字迹已经褪色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郑守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大伞。
他坐在树下,抬头看着月亮。
「明天就来了。」
他自言自语。
「守了44年,就看明天了。」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勋章。
一等功勋章。
他把勋章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兄弟们,放心。」
「我在,阵地就在。」
「谁也别想动你们。」
06
第十天。
强拆的日子。
一大早,三辆挖掘机开进了村子。
后面跟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城管执法车。
村民们倾巢出动,围在路两边看热闹。
「来了来了!」
「今天有好戏看了!」
「看老郑头还怎么嘴硬!」
郑守山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腰挺得很直。
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到院门口,停住了。
赵建设从车上下来,走到门前。
「郑老,最后一次机会。签字,现在还来得及。」
郑守山看着他,不说话。
「不签是吧?」赵建设挥挥手,「动手。」
两个工人上前,开始拆围墙。
锤子砸在砖头上,「哐哐」地响。
围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郑守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围墙拆完了。
赵建设指着那棵老槐树:「这树也碍事,砍了。」
郑守山的眼神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树前面。
「不准动这棵树。」
赵建设皱眉:「郑老,树而已,给您赔钱。」
「不是钱的事。」郑守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打的,「谁敢动这棵树,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赵建设愣了一下。
周围的村民也愣了。
这老头……是认真的?
「郑老,」赵建设耐着性子,「您这是何必呢?一棵树而已——」
「不是一棵树。」
「那是什么?」
郑守山没回答。
赵建设等了几秒,不耐烦了。
「行,不跟您废话了。」
他冲着挖掘机司机喊:「绕开他,先把旁边的房子拆了!」
挖掘机轰隆隆地启动,绕过老槐树,往房子那边开。
铲斗扬起来,砸向房顶——
「轰!」
房顶塌了一大片。
灰尘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郑守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被拆掉。
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在乎那个房子。
他只在乎那棵树。
挖掘机继续往前推进。
房子一点一点地变成废墟。
最后,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赵建设走过来:「郑老,房子拆完了,就剩这棵树了。」
「您让一让,我们把树挖了,今天的事就算完了。」
郑守山摇头:「不让。」
「您——」
「我说了,不让。」
赵建设的脸沉下来:「郑老,我敬您是老人家,给您留面子。您可别不识抬举。」
郑守山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
像是……一种释然。
「你叫赵建设是吧?」
「对。」
「你爹叫什么?」
赵建设皱眉:「我爹?跟您有什么关系?」
「你回答我。」
「我爹叫赵志勇。怎么了?」
郑守山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盯着赵建设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赵志勇……」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你是……志勇的儿子……」
赵建设愣住了:「你认识我爹?」
郑守山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老槐树下。
慢慢蹲下来。
开始用手刨土。
「老郑头你干什么?」
「他疯了吧?」
「快拦住他!」
周围乱成一团。
但没人敢上前。
郑守山就那么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刨着土。
他的手已经刨破了,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
但他不停。
刨了大约十几分钟,土里露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旧木箱。
箱子不大,上面糊满了泥。
但依稀能看出,箱子上刻着几个字——
「1979」
郑守山把箱子抱出来,放在地上。
他跪在箱子旁边,用衣袖擦掉上面的泥土。
然后,他慢慢打开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些东西。
11张泛黄的老照片。
11封没有寄出的家书。
11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物件——徽章、钢笔、家人的照片、一缕头发……
还有一面旗帜。
旗帜已经很旧了,半边被烧焦了,上面满是深褐色的斑点。
那是血。
干涸了44年的血。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建设走过来,蹲在箱子旁边。
「这是……什么?」
郑守山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这是你爹。」
赵建设愣住了:「什……什么?」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郑守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班12个人,出去打仗。」
「回来的,只有我一个。」
「他们的遗体,运不回来。」
「我只能带回这些东西。」
「你爹赵志勇……他的东西,也在里面。」
赵建设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那个箱子。
看着里面那些泛黄的照片,那些没有寄出的信,那些沾着血迹的遗物。
他的手开始发抖。
郑守山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写着四个字:
「给我儿子」
他把信封递给赵建设。
「你爹临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找了你44年。」
「一直没找到。」
「今天,总算能交给你了。」
赵建设接过信封,手抖得像筛糠。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泛黄,字迹有些模糊,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在颠簸中写下的。
他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