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你了,再看一眼,就一眼行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光映着我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却连头都没抬,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着,只吹了吹碗里的茶沫,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
“没用,这里失踪的人,都一样。”
一
半年前,叔叔陆建国不是这样说的。
他在视频那头,背景是塞得满满当当的越野车后备箱。
“小远,所有东西都齐备了。”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种即将挣脱束缚的少年般的雀跃。
陆建国是我叔叔,一个刚退休的地理测绘工程师。
他这辈子都在和经纬线、等高线和那些沉默的山川河流打交道。
退休金刚发下来,他就立刻去买了一台顶配的单反相机和几支昂贵的德产镜头。
他说,过去是在地图上丈量世界,现在要用眼睛和镜头去亲自朝圣。
这次去阿里,就是他“人生清单”上的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他要一个人,一辆车,去那片号称“世界屋脊的屋脊”的土地。
他要在神山冈仁波齐的注视下,拍下玛旁雍错最纯粹的星空倒影。
我看着视频里他花白的头发,和他那不服老的、闪着光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叔,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要不我请年假,跟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
他立刻摆了摆手,镜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懂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修行。”
“一个人的旅程,才是真正的对话。”
他确实不是一个鲁莽冲动的人。
为了这次他口中的“终极之旅”,他做了足足两年的准备。
他每天坚持五公里越野跑,风雨无阻,把心肺功能锻炼到了年轻人的水平。
他把那辆墨绿色的老款越野车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换了悬挂,加了涉水喉,装了绞盘。
他书房里堆满了关于阿里的书籍,从地理气候到人文历史。
他给我看过一本厚厚的计划书,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了主路线、备用路线和紧急避险点。
每一个途经的乡镇,每一处可能的补给点,甚至每一个加油站的经纬度,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放心吧,我比GPS都靠谱。”他拍着胸脯对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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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他遵守了我们的约定。
每周三晚上八点,准时用卫星电话给我报一次平安。
第一个周三,他到了日喀则,电话里的声音很兴奋,说那里的天空蓝得像假的一样。
第二个周三,他已经过了萨嘎,说在路上看到了一大群藏野驴,它们跟着他的车跑了很远。
第三个周三,信号有些断断续续,他大声喊着,说自己到了普兰,离神山冈仁波齐很近了。
他说他能感觉到那种神圣的气场,连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
那是他最后一次传来声音。
第四个周三的晚上,我守着电话,从八点等到十二点。
除了窗外的风声,一片死寂。
我安慰自己,阿里深处信号差是常事,他可能只是进入了某个信号盲区。
第五个周三,电话依然没有响起。
我开始一遍遍地拨打他的卫星电话号码,听筒里永远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从我的脚底开始向上攀爬,紧紧缠住了我的心脏。
第六个周三过去后,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家里彻底乱了套。
我妈每天都在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爸的烟瘾变得前所未有的大,客厅里整天烟雾缭绕,他不停地在屋里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当初就不该让他去”。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向公司递交了辞呈,经理错愕地看着我,我一句话都解释不出来。
我取出了工作以来所有的积蓄,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飞往拉萨的机票。
我必须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稀薄而干燥的空气涌了进来,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
我顾不上休息,直接打车去了当地的公安局。
值班的警察同志很负责,他耐心听完了我的陈述,立刻立了案。
但他随后递给我一杯热水,用一种很沉重的语气告诉我,希望我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阿里地区三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常住人口却不到十万。
一个成年人如果主动进入那些无人区域,并且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寻找的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官方的搜救程序启动了。
一支由公安、武警和当地向导组成的搜救队,沿着国道219线以及几条主要的县道,进行了拉网式的排查。
他们还协调了军区的直升机,在叔叔最后失联地点附近的几个重点区域,进行了低空搜索。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都去公安局询问进展,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正在努力”、“暂无发现”。
半个月后,搜救行动因为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因为巨大的成本消耗,只能被迫中止。
我拿着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中止搜救通知书》,站在拉萨八廓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周围是转经的信徒,是兜售商品的商贩,是好奇张望的游客。
世界如此喧嚣,我的世界却一片死寂。
我不能倒下。
我用大部分积蓄,在拉萨的二手车市场买了一辆据说非常皮实的丰田普拉多。
车很旧,公里数高得吓人,但车主说它能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摊开叔叔留给我的那份路线图,用手指着上面的第一个地名。
我的寻找,就从这里开始。
我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河谷的绿色,到草原的黄色,再到荒原的褐色。
日喀则。
拉孜。
萨嘎。
每到一个有人烟的镇子,无论大小,我都会停下来。
我把叔叔的照片打印了几十张,用塑料膜封好,以防被磨损。
那是一张他在出发前拍的照片,穿着橘红色的冲锋衣,背着巨大的摄影包,站在他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旁,笑得像个孩子。
我走进每一家旅店,每一间餐馆,每一个加油站。
“您好,请问见过这个人吗?”
我把照片递过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族男人,个子挺高,喜欢拍照,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
大多数人只是扫一眼照片,然后干脆地摇头。
他们的表情很漠然,似乎对这种寻人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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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会有人露出思索的表情。
“好像……有点印象。”
这短短一句话,每次都能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在哪里见的?大概是什么时候?”我急切地追问,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但接下来的回答,总是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灭。
“记不清了,好像是上个月,也可能是上上个月。”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谁知道呢,这里的路四通八达。”
希望与失望的残酷循环,几乎要把我的神经撕裂。
我开始偏离主路,驶向那些地图上都只用虚线标注的岔路。
那些路通向更偏远的村庄,更孤单的牧区。
车轮在搓板一样的土路上颠簸,车里的一切都在哐当作响。
我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持续性的头痛让我无法思考,嘴唇因为缺氧和干燥而裂开一道道口子。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睛就是叔叔的笑脸和无边无际的荒野。
曾经在照片和视频里让我无比向往的阿里风光,此刻在我眼中都变成了恐怖的巨兽。
冈仁波齐的圣洁雪峰,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
玛旁雍错的湛蓝湖水,像一只冰冷无情的眼睛。
扎达土林那些奇特的形状,像无数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落空的手。
这片广袤的天地,到底把我的叔叔藏到哪里去了?
二
有一次,在一个叫巴嘎乡的地方,一个正在修补围栏的牧民告诉我,大概半个月前,他确实看到一辆绿色的车往一个很偏僻的山口开进去了。
他说那个山口很少有车进去,所以他印象很深。
我欣喜若狂,感觉自己第一次抓住了真实的线索。
我立刻向他道谢,驱车前往他指的那个山口。
那是一条极其难走的山路,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深谷,路面全是尖利的碎石。
我的车底盘被剐蹭得砰砰作响。
我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在下午的时候,终于在山口深处的一片开阔地,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绿色的越野车。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把车猛地刹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我大喊着:“叔叔!”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他听到喊声,疑惑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的脸。
他正举着一个望远镜,似乎在观察远处的岩羊。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我扶着自己的车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年轻人看我状态不对,还以为我遇到了麻烦,关切地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摇了摇头,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发动汽车,用尽全身的力气掉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就在距离乡镇还有十几公里的地方,我的右后轮爆胎了。
巨大的声响之后,车身猛地一沉。
在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的地方,四周空无一人。
我从后备箱里拖出备胎和工具。
千斤顶摇起来异常沉重,拧螺丝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头晕目眩。
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换好了备胎。
当我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我看着无边无际的戈壁滩,看着远处沉默的雪山,积累了几个月的压力和绝望在此刻彻底爆发。
我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很远,然后被风吹散,没有一丝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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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钱快要花光了。
为了省钱,我不再住旅店,晚上就把车停在某个乡镇的停车场,裹着睡袋在车里过夜。
我不再吃馆子,每天的食物就是干硬的馕和矿泉水。
车子也开始出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发动机的异响越来越大。
从我离开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加上叔叔之前失联的时间,整整半年过去了。
我瘦了三十多斤,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我感到一阵陌生。
我开始真正地怀疑,我的坚持是否还有任何意义。
或许,叔叔早已经遭遇了不测。
或许,我只是在用这种自虐式的方式,来逃避那个最坏的结果。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开着这辆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车,漫无目的地,像一个游魂,来到了阿里地区的首府,狮泉河镇。
这是我地图上的最后一站,也是整个阿里地区最大的人口聚居地。
如果在这里再找不到任何线索,我也许就真的该放弃了。
我把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一天六十块钱,公共厕所,没有热水。
我在狮泉河镇待了一个星期。
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拿着叔叔的照片,在大街小巷,每一个店铺,每一个角落,机械地重复着我的询问。
我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我自己这几个月付出的交代。
这天晚上,天色很暗,刮着冷风。
我在一家小饭馆里,点了一碗十块钱的素面。
面条没什么味道,我吃得索然无味。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当地的司机,他们喝着便宜的白酒,大声聊着天。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丹增”。
“你要是想进北边那片无人区,除了丹增,别找别人。”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说。
“是啊,那地方的路都在丹增的脑子里,他是阿里的活地图。”另一个人附和道。
“活地图”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我麻木的神经。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包皱巴巴的烟,走了过去。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递上了一根烟,帮他们点上火。
“几位大哥,打扰一下。”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说的丹增师傅,在哪里能找到?”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司机打量了我一下,我的样子一定很落魄。
“小伙子,你找他干嘛?他带路的价钱可不便宜。”
“我……我有个亲戚失踪了,大半年前在阿里失踪的。”
“我想请他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听到是找人,几个司机的表情都缓和了一些。
那个年长的司机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东边。
“去镇子最东头的‘阿佳甜茶馆’看看吧。”
“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在那儿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连面钱都忘了付,把一张二十的钞票拍在桌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
三
阿佳甜茶馆里弥漫着浓郁的酥油和奶茶混合的味道。
灯光昏黄,人声嘈杂,当地人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叫丹增的男人。
他独自占据着最角落的一个卡座,仿佛与周围的喧闹隔绝开来。
他的皮肤是高原上特有的黑红色,像是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岩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藏式上衣,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茶。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对茶馆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我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我走了过去,站在他的桌边。
“您好,请问是丹增师傅吗?”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在我满是风霜的脸上一扫而过。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我把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用最快的语速说了一遍。
我说得很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因为我害怕他随时会打断我,说他没兴趣听。
丹增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我在讲述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在这片广袤而严酷的土地上,每年都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永远地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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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说完,嘴唇都干得发痛,他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警察和专业的搜救队都找过了,没有找到。”
“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钱不是问题,只要您肯帮忙,多少钱我都付。”我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我所有的现金,那些变卖手表换来的钱。
他看都没看那些钱一眼,只是摇了摇头。
“这不是钱的事。”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无底的深渊。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连这个“活地图”都拒绝了我,那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我颤抖着手,掏出了我的手机。
这已经成了一个本能的,绝望的动作。
我点开了那张已经被我看了无数遍的,叔叔的照片。
“我求你了,再看一眼,就一眼行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却连头都没有抬,似乎很不耐烦。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吹了吹碗里漂浮的茶沫。
“没用。”
他淡淡地说。
“在这里失踪的人,都一样。”
茶馆里嘈杂的说笑声,碗碟碰撞声,都仿佛在瞬间消失了。
我举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僵在半空中。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也许是我的样子太过狼狈和可怜。
也许是他最终还是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
丹增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不情愿地落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
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准备立刻就移开视线,然后说出那句“没见过”。
但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眼神,像是被一颗无形的钉子,牢牢地钉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非常细微的收缩。
茶馆里明明很暖和,我的后背却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自己的手机。
我发现,他看的根本不是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叔叔。
也不是那辆显眼的墨绿色越野车。
他用那只粗糙的,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食指,在屏幕上,非常缓慢地,划了一下。
照片的局部被放大了。
他的手指,精准地停在了叔叔身后那辆越野车的车顶上。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那个区域,在我的认知里,只有一个黑色的行李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丹增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放大后已经有些模糊的区域。
他沉默了很久。
时间仿佛凝固了,变得粘稠而漫长。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丹增那张岩石般毫无表情的脸,和他手指下屏幕上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审视。
他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常严肃和郑重的口吻,问出了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问题。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