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么”爆火：“附近”退场，“赛博连接”才会上场

文 | 张舜杰

指导老师 | 白净

编辑 | 李佳闻

责编 | 黄玺澄

传播策划 | 刘力勤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新潮”。

近日，一款在苹果应用商店上架的“死了么”APP爆火，一度位列付费软件排行榜第一名。这款软件的功能极为简单：用户每天点一下“今日签到”按钮，若连续两天没有签到，系统就向预设联系人发出提醒。

它不是医疗急救，也不是陪伴服务，更谈不上技术创新，却能被迅速下载转发，引发广泛热议。这不是猎奇新闻，更像一张社会情绪的化验单：当我们需要用“签到”证明存在感，说明“被看见”已经变成稀缺品。

“死了么”APP截图，图源App Store

孤独的独居者

围绕这款APP，舆论大致分成三股。有人觉得它很实用：独居风险客观存在，多一道提醒就多一道保险，“有备无患”是成年人的自救。有人觉得它很荒诞：名字惊骇、情绪消费，甚至像是在把人的恐惧做成生意。也有人把它当作互联网事件来理解：极致命名带来传播反差，迅速击中平台情绪曲线——越尖锐越好转发，越刺耳越像热点。

这些看法都不算错，但讨论如果仅仅停留在“好不好用”“该不该骂”的层面，其实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跳出单一产品争议，这次爆火真正映照的是一种结构性焦虑：孤独正在从情绪变成处境，从个体体验变成社会常态。

独居与孤独并不是同一个词。独居是一种生活形态，孤独是一种社会连接状态。问题在于，今天越来越多人的独居生活，恰恰缺乏稳定、可预期的社会连接：你住在这里，但不一定“属于”这里；你在城市里生活，却像长期“临时停靠”。

孤独何以成为一种境况？

这一变化有深刻的社会背景。

老龄化在加剧。以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为例，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2.64亿，占总人口的18.7%；65岁及以上人口1.9亿，占比13.5%。老年期更长、慢病与意外风险更高，这意味着“独处的时间”更长，对外界的依赖却也更强。

家庭在变小。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2025》显示，2024年全国平均家庭户规模为2.51人/户，而十年前的数字是2.97人/户。家庭越小，互相照看的能力越弱；家庭越分散，“敲门的人”越少。

婚育推迟、流动加剧、工作节奏挤压，也让更多中青年在城市里长期以一人为单位生活。你的微信列表里或许有不少联系人，却没有几个会在你缺席时主动来问一句“怎么了”。

所以，“死了么”APP之所以被需要，并不是因为人们突然变得脆弱，而是因为很多人越发意识到：最坏情形并非天方夜谭，而是缺乏连接时很可能发生的现实。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款APP背后的社会心理悖论：一边害怕孤独，一边又不愿交际。

我们越来越熟悉这样的表达：“不想麻烦别人”“社交太累”“保持边界感”。关系被视为成本，交往被视为负担。于是很多人把生活过成“无接触模式”：外卖放门口、快递进柜、门一关就与世界隔绝；你可以在同一栋楼住两年，不认识隔壁；你也可以在同一座城市生活十年，依然没有“附近”。

在这种处境里，人们对关系的回避并非纯粹冷漠，而是对“关系负债”的本能警惕：怕欠人情、怕解释、怕被期待、怕被评判。技术提供了一条近乎完美的捷径：不必经营关系，也能获得一种“被看见”的幻觉。

这正是“死了么”APP的本质：一种去关系化的安全感——你不需要打扰任何人，只需要按一下按钮；你不需要维系日常互动，只需要在失联后触发提醒。然而，它能让失联为人所知，却无法填补生活里无人在场。

附近退场，技术进场

对此，人类学家项飙关于“附近”的洞见格外富有启发性。所谓“附近”，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近距离，而是一种社会事实：你与一些人共享空间、时间，共享可重复的日常。你们未必亲密，但彼此可见；你缺席几天，会有人觉得奇怪。

在社交媒体时代到来之前，很多关系不是靠所谓“社交能力”维持的，而是靠“重复”自然生长的：楼道里点头的邻居、食堂窗口的师傅、固定时段健身房的熟面孔、常见的门卫与快递员……是这种“重复”，让街头巷尾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

当下，工作时间拉长、通勤半径变大、社区公共空间萎缩，生活被切成了“点对点移动”。我们穿过人群，但不在其中停留；拥有网络，但缺少牵挂惦念。于是，“附近”悄悄消失。消失的不是谁的善意，而是一个社会把人组织在一起的方式。

当附近退场，系统就会进场；当敲门变得奢侈，提醒就会成为生意。从这个角度看，“死了么”APP爆火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信号：我们正在用数字产品弥补一个本该由真实社区与线下关系承担的缺口。

作为抵御孤独的一种途径，“死了么”的存在无疑具有合理性，这无可厚非。但这类工具可以是补丁，但不应被包装成解决孤独的方案；它能兜底，但兜不住日常。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把“孤独”完全推给个体。很多人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生活结构极大压缩了交朋友的空间：工时长、压力大、居住封闭、公共空间贫瘠。一个人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当然更容易选择“按一下”而不是“走出去”。

但同样也要承认：当所有风险管理都外包给技术，关系能力就会进一步退化；当你越来越不与人发生连接，最坏情境就会越来越像现实。这是一条自我强化的链条：越依赖设置，越不练习连接；越减少互动，越需要工具兜底。

我们如何重建附近？

所以，比“下载还是不下载”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怎样把“附近”重新链接回来？

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场域里。每周固定时间去同一处运动、散步，参加读书会或志愿服务。关系不是偶遇的，是重复建设出来的。你在哪里稳定出现，“附近”就有可能在哪里重新长出来。

维持几段不费力的弱关系。不必推心置腹，但要让彼此“认得出”。点头、问候、偶尔一句“最近怎么样”……弱关系不浪漫，却是社会的承重墙。

把紧急联系人从“远方”挪一部分到“近处”。家人朋友当然重要，但同城的同事、邻居、熟面孔往往更早发现异常。安全感需要空间支撑，不只是通讯录支撑。离你最近的人，往往才是最早看见你的人。

“死了么”这三个字或许刺耳，但它迫使我们承认：在一个高度现代化的社会里，很多人的生活正在变得“无人打扰”，也正在变得“无人托底”。

“赛博连接”看似能兜底，但“附近”才是根本的安全网。与其每天按一次“今日签到”，不如让自己生活在一个相互挂念、彼此温暖的世界里。这不是愿景，而是一个社会最朴素、也最可靠的互相托举。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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