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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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两条红线
我发现怀孕那天,是个周二。下午没课,我在家批期中考试的卷子,批着批着就觉得不对劲——反胃,头晕,看什么都想吐。
月经推迟了半个月,我以为是压力大。那段时间我和周屿在冷战,原因很俗套,他说他想去上海发展,我说我爸妈身体不好,不能离开老家这个小城。吵了三次,第四次他提了分手,在电话里说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晓薇,我们俩的路,走不到一块儿了。”
我在电话这边,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但声音是稳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房子我续租了,押金不要了,剩下的东西你看着处理吧,我不要了。”
然后他就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得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我是小学语文老师,四年级班主任,三十三个孩子,不能因为我失恋就耽误他们的课。
但身体不会骗人。批卷子批到想吐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走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圈乌青,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心里咯噔一下。
我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去了离家两条街的药店。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我低着头,声音很小:“验孕棒,要最准的那种。”
她看我一眼,没多问,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递给我。我扫码付款,把盒子塞进包里,手心全是汗。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我妈,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说我爸最近血压又高了。我说回,一定回。挂了电话,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风吹过来,明明是春天,我却觉得冷。
回到家,锁上门,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手指颤抖地拆开包装。说明书上印着示意图,简单明了:两条线,怀孕;一条线,没怀。
我按说明书操作,然后把它平放在洗手台上,定时三分钟。
这三分钟,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三分钟。
我蹲在卫生间门口的地上,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洗手台上那根白色的小塑料棒。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声音特别响,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我想起和周屿的最后一次,是一个月前。那天他拿到了上海公司的录用通知,月薪两万五,是他现在工资的三倍。他兴奋地抱着我转圈,说晓薇,我们一起去上海,开始新生活。
我说不行,我爸高血压,我妈心脏不好,我是独生女,不能走。
他说,那你爸妈怎么办?
我说,我得留下来照顾他们。
他说,那我呢?我的前途呢?
我们吵起来,吵得很凶。吵到最后,他摔门走了,一夜没回。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眼睛通红,说晓薇,我们好好谈谈。
然后我们谈了,谈了三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分手。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碰我。黑暗中,他动作很重,不像做爱,像发泄。我咬着嘴唇没出声,眼泪一直流。结束后,他背对着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现在想来,那声“对不起”,可能不只是为那个晚上的粗暴。
手机震动了一下,三分钟到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一步一步挪到洗手台前,低头看。
两条线。
清晰无比的两条红线,像两道血痕,刻在白色的试纸上。
我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走到窗户边,借着光看。两条线,还是两条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手一松,验孕棒掉在地上,滚到马桶边。
我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来。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骨头像是散了架,支撑不住这具身体。
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麻得没知觉了。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出卫生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暖暖的,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周屿”。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好久,按不下去。
最后我退出通讯录,打开微信。和他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他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下午的火车,走了。保重。”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在吗?”
没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静悄悄的,像死了一样。
我又发了一条:“有很重要的事,看到回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周屿的衣服还剩几件,他走的时候说不要了,我也没扔,叠得整整齐齐放着。一件灰色毛衣,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
我把那些衣服拿出来,抱在怀里,闻了闻。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夹杂着一丝烟味。他抽烟不多,压力大的时候会抽一根。
我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睛肿得睁不开了。我站起来,把衣服放回去,关上衣柜门。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突然想起什么,我冲到客厅,抓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怀孕多久能打掉”。
弹出一大堆信息。我一条条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滑得很快,又很慢。6-8周最佳,药流,人流,无痛,有痛,风险,后遗症......
看得眼睛花了,脑袋嗡嗡响。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屿。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他的声音,隔着电波,有点陌生,有点远。
“周屿。”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哑的。
“嗯,刚在开会,什么事这么急?”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周屿?”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我怀孕了,验过了,两条线。”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判决书。
又是沉默。长长的沉默,长得我以为他挂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周屿,你在听吗?”
“在。”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很沉,“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一个多月。”
“我的?”
这三个字,像三个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愣住了,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林晓薇,我问你,孩子是我的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
“你什么意思?”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分手一个月了,你现在告诉我你怀孕了,一个多月,时间卡得真好啊。”他笑了,那种讽刺的、冰冷的笑,“这锅我不背,你找别人吧。”
“周屿!”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尖利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混蛋!”
“我混蛋?”他的声音也高了,“林晓薇,我们在一起五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分手了,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整这一出?你想干什么?用孩子绑住我?让我回心转意?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没有......”我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一直流,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没有?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让我负责?让我娶你?别做梦了。”他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刀一刀捅过来,“我告诉你林晓薇,这孩子你要生就生,跟我没关系。你要打掉,我给你打胎费,一万够不够?两万?要多少你说,我转给你,就当是这五年的分手费。”
“周屿......”我想说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但我说不出来,只能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这样吧,挂了。以后别联系了,对你对我都好。”
“等等!”我喊住他,“你就不怕我去找你?去你公司找你?”
“随便你。”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那种可怕的平静,“反正我下周就去上海了,你爱去哪找去哪找。不过林晓薇,我劝你给自己留点尊严。五年感情,别到最后,连点好念想都不剩。”
然后他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和分手那天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阳光还是那么好,明晃晃的,照在我身上,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提示音。我低头看,是周屿转账,两万块。附言: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两万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接收,又转回去,附言:留着给你妈买棺材。
发送,拉黑,删除联系人。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捡起地上的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然后洗脸,刷牙,梳头,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但脸色好了一点。
我拿起包,出门,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看医生。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很和善。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可能怀孕了,想确认一下。她给我开了单子,抽血,做B超。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肚子很大了,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两人小声说着话,脸上都是笑。
我转过头,看窗外。医院院子里有棵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一大朵一大朵,开得热烈。
“林晓薇。”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走进去,医生拿着报告单,笑着说:“恭喜啊,怀孕了,六周左右。胎心胎芽都有了,发育得很好。”
我接过报告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阴影,旁边写着“宫内早孕,活胎”。那些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好像又不认识了。
“要吗?”医生问。
我抬头看她,没说话。
“如果不要,现在做是最佳时间。如果要,我给你开叶酸,定期来产检。”医生看着我,眼神很温和,“你自己决定,不着急,想好了告诉我。”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张报告单。那个小小的阴影,是我的孩子。六周,有胎心了,会跳动了。
“我要。”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医生笑了,说好,然后给我开叶酸,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我听着,点头,但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这个孩子。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春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我拿着那张B超单,看了又看。那个小小的点,是我的孩子。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通,她说饭做好了,问我到哪了。
我说:“妈,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妈颤抖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六周。周屿的,但他不认,我们分手了。”
“你在哪?站在原地别动,我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我说,“妈,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林晓薇你疯了!未婚先孕,别人会怎么说你?你以后还怎么嫁人?你......”
“妈,”我打断她,“我要这个孩子。你要是觉得丢人,我就搬出去住。但孩子,我要生下来。”
说完,我挂了电话。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小小的衣服,粉的蓝的,小小的袜子,小小的鞋子。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店员迎上来,问需要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套小衣服,白色的,带着小草莓图案。付钱的时候,店员笑着说:“是给朋友的孩子买吗?”
“不,”我说,“给我自己的孩子。”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恭喜。
我提着那个小小的袋子,走出店门。街灯全亮了,整条街都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我拿出手机,给周屿发短信,虽然知道他看不到了。我说:“周屿,孩子我要生下来,跟你没关系。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发送,然后把手机关机。
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今晚星星很多,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我摸了摸肚子,还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生长,在跳动。
“你好啊,”我小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妈妈。”
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我知道前面的路很难,我知道会有很多流言蜚语,我知道爸妈会反对,我知道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但我不怕了。
那两条红线,是判决,也是新生。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林晓薇,我是林晓薇,和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