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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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盘肉扣下来的时候
我叫林晓梅,今年三十四岁,是城南中学的历史老师。我丈夫叫李建军,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叫李建国。我们家的事,得从上周日那顿晚饭说起。
那天婆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批改着学生们的期中试卷。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晓梅啊,晚上都过来吃饭,我炖了红烧肉,建军最爱吃这个。”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妈,建军今天加班,可能得晚点。”
“那你先过来嘛,建国带着新谈的女朋友来,你也帮着看看。”婆婆的声音里透着那种熟悉的、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厨房里昨天洗的碗还在沥水架上,客厅沙发上散落着几本教参。这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是我和建军结婚第六年买下的,每月还贷三千二。我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还算得体的浅蓝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把长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
婆婆家在老城区,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是公公生前单位分的。我提着在楼下水果店买的一袋橙子和一箱牛奶,爬上五楼时,已经有点喘了。
门一开,油炸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婆婆系着那条油渍斑斑的花围裙,脸上堆着笑:“来啦,快进来。”
客厅里,小叔子李建国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体育频道,声音开得老大。他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岁,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时下流行的那种露肩毛衣。见我进来,姑娘象征性地抬了抬眼,又低头玩手机了。
“这是小雅,建国的女朋友。”婆婆介绍道,语气里透着骄傲,“人家可是在银行工作的。”
我笑了笑,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你好,我是建国的嫂子。”
小雅“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李建国倒是转过脸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嫂子今天穿得挺素啊。”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妈,我帮您打下手。”
厨房里烟雾缭绕,灶台上炖着红烧肉,旁边油锅里炸着鱼。婆婆一边翻动着锅铲一边说:“建国这回可找了个好姑娘,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你看人家那气质,那打扮。”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开始切黄瓜。“建军说他大概七点能到。”
“建军就是太老实,整天加班加班,能挣几个钱。”婆婆叹了口气,往红烧肉里加了一大勺糖,“你看看建国,自己开着三家火锅店,多能干。”
我切菜的手顿了顿。李建国那三家火锅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家里人都心知肚明——公婆把毕生积蓄四十万都给了他,说是“投资”,建军这个当哥哥的还被他借走了十万,说是“周转”,三年了,一分没还。
“建国那店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随口问。
“好着呢!”婆婆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每天客人都排队!小雅就是在他店里吃饭认识的,人家姑娘有眼光,知道我们建国有出息。”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深色汤汁里微微颤动。婆婆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凑过去吃了,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正好。”
“我就说嘛,我做了一辈子红烧肉,建军和建国最爱吃这个。”婆婆满意地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六点半,菜都上了桌。红烧肉放在正中间,油光发亮,旁边是糖醋鱼、蒜蓉空心菜、黄瓜拌凉粉和紫菜蛋花汤,五菜一汤,对四个人来说已经很丰盛了。
“不等建军了?”我看了看表。
“咱们先吃,给他留出来就行。”婆婆拉着小雅坐下,特意让她挨着李建国。
刚落座,李建国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小雅碗里:“尝尝我妈的拿手菜,比我们店里的还好吃。”
小雅皱了皱秀气的眉,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块肉:“太肥了,我在减肥。”
“不肥不肥,都是五花肉,香着呢。”婆婆又夹了一块瘦点的给她。
我看着小雅碗里那两块肉,没说话。建军最爱吃红烧肉里的瘦肉部分,每次我都把肥的部分咬掉,瘦的留给他。这个习惯结婚第一年就养成了。
饭吃到一半,李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起身去了阳台。玻璃门拉上,但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王总,那钱再宽限两天......不是,生意真的挺好,就是最近......”
婆婆竖着耳朵听了会儿,转头对小雅笑道:“做生意嘛,总是有忙的时候。”
小雅扯了扯嘴角,低头小口吃着米饭。
几分钟后,李建国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重重坐下,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白酒。婆婆忙给他夹菜:“怎么了这是?”
“没事。”李建国扒拉了两口饭,突然抬头看我,“嫂子,你跟建军说说,我那钱再缓缓,最近扩张第三家店,资金有点紧。”
我心里一沉。他说的“那钱”就是三年前借的十万。建军提过两次,都被他堵回来了,说什么“亲兄弟还计较这个”、“等我发了财加倍还你”。
“建国,你也知道,我们最近在看学区房,首付还差不少......”我尽量让声音平和。
“学区房?”小雅突然插话,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你们孩子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婆婆的脸色变了变,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我和建军结婚八年,没有孩子。这事在家里是个心照不宣的禁忌。我们试过各种方法,中医西医都看过,最后医生说是我的问题,输卵管堵塞。治疗了三年,没效果,我也就死心了。建军嘴上说不介意,可我知道他喜欢孩子,每次路过小区游乐场,他都会多看几眼那些玩耍的小孩。
“吃饭吃饭。”婆婆打圆场,又给李建国夹了块肉。
可李建国似乎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要我说,没孩子也好,省心省钱。你看我和小雅,我们就打算丁克,多自在。”
小雅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但他没理会,继续道:“不过嫂子,你也劝劝我哥,别老想着什么学区房了,你们那点工资,供个房就不错了,还学区房......”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我们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李建国笑了,是那种带着嘲弄的笑,“靠你们俩那点死工资?我哥在厂里当个小组长,你在中学教书,加起来一个月有没有一万五?我店里一个月流水就......”
“建国!”婆婆终于喝止了他,但声音里没有多少责备。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去看看汤热不热。”
刚转过身,我就听见李建国压低声音对小雅说:“看见没,一说就急。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让人说了......”
我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他们,我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厨房的灯有些昏暗,瓷砖上沾着油渍,窗户玻璃因为室内的热气蒙上了一层白雾。我盯着那团雾气,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妈,汤我再热一下。”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用不用,你快来吃,肉都凉了。”婆婆说。
我重新坐回座位上。碗里的米饭还剩半碗,已经凉了。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机械地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
李建国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店里的生意经,说最近要搞什么“网红营销”,请小网红来打卡。小雅偶尔附和两句,婆婆听得连连点头,不时给他夹菜。
“对了嫂子,”李建国突然又转向我,“你们学校老师有没有什么聚餐之类的?可以介绍到我店里来,我给你返点,自家人,肯定比别人优惠。”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精明的笑,嘴角还沾着一点红烧肉的酱汁。
“我们学校有定点合作餐厅。”我说。
“那有什么,换一家不就完了。你跟领导说说,我们店环境好,价格实惠......”
“建军应该快到了,我给他打个电话。”我再次起身,这次直接走到了玄关。
拨通电话,建军说他刚下班,已经在路上了。我说好,挂了电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放着一家人的照片,公公还在世时照的全家福。照片上建军站在边上,笑得很拘谨,李建国在中间,搂着父母的肩膀,笑出一口白牙。
“嫂子,快来吃饭啊,肉真凉了!”李建国在餐厅喊。
我走回去,重新坐下。婆婆把那盘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晓梅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夹了一块,肥肉的部分在筷子上颤巍巍的。我习惯性地想咬掉肥肉,却突然停住了。建军不在,我留给谁呢?
“怎么不吃啊?嫌我做得不好?”婆婆问。
“没有。”我把整块肉放进嘴里,肥腻的油脂瞬间充斥口腔。我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这就对了嘛。”婆婆满意地笑了。
李建国和小雅在说笑,讲到什么好笑的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婆婆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慈爱。我想起建军加班时在办公室吃泡面的样子,想起我们为了攒钱,已经三年没出去旅行过,想起每次回他家,我都是最后一个上桌,第一个下桌帮忙收拾的。
“对了嫂子,”李建国突然又想起什么,“你那个教师证,是不是旅游景点能打折?下个月我和小雅想去黄山,借我用用?”
我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又不用你掏钱,就借个证件。”他撇撇嘴,“真小气。”
“建国,怎么说话呢。”婆婆轻轻拍了他一下,但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
“我说真的啊,一个证件而已,又用不坏。”李建国喝得有点多,脸红了,声音也大了,“都是一家人,这么计较干嘛。就像那十万块钱,天天惦记着,我还能赖账不成?”
我放下筷子,陶瓷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钱是我们准备要孩子的治疗费。”我说,声音很轻,但餐厅突然安静了。
“什么?”李建国眯着眼看我。
“三年前借你那十万,是我们攒了四年,准备做试管婴儿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后来你说急用,建军背着我借给你了。你说三个月就还,现在三年了。”
空气凝固了。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小雅看看我,又看看李建国,表情尴尬。
李建国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夸张的、带着醉意的笑:“哎呦,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耽误你们要孩子似的。你自己生不出来,跟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建国!”这次婆婆的声音真的严厉了。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轰鸣声,眼前是李建国那张油腻的笑脸,是他嘴角的酱汁,是他得意洋洋的眼神。
“我说错了吗?”李建国摊开手,“医院都说是你的问题,跟我哥有什么关系?要我说,你就别拖累我哥了,离了算了,让我哥再找一个能生的......”
我没有思考。手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那盘红烧肉,那盘油光发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整盘扣在了李建国头上。
滚烫的油脂和酱汁顺着他的头发、额头、脸往下流。肉块掉在他的肩膀上、衬衫上,有一块肥肉正好挂在他的耳朵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
然后,李建国发出一声怪叫,猛地跳起来,油腻的双手在空中乱挥。小雅尖叫着往后躲,撞倒了椅子。婆婆瞪大了眼睛,嘴张成了O型。
接着,李建国指着我,满脸的油和酱汁让他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他想要骂什么,但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我在笑。
我不是故意的,但那一刻,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实在忍不住,嘴角自己就扬起来了。
然后,婆婆也笑了。先是压抑的、从鼻子里发出的哼声,然后变成了哈哈大笑。她指着李建国,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小雅看着李建国,再看看婆婆,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在颤抖。
李建国站在那儿,一脸油污,肉块从头上滑落,看着三个女人都在笑,先是茫然,然后自己的表情也扭曲了,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最后变成了那种尴尬的、恼羞成怒的怪笑。
“你们......你们......”他想说什么,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抹脸上的油,“操,烫死我了!”
这就是那盘红烧肉扣在他头上时发生的事。婆婆一家哈哈大笑,李建国最后自己也笑了。餐厅里充满了滑稽的、荒诞的笑声,像一场闹剧的高潮。
我没有笑多久。笑声渐渐停下后,我抽出纸巾,开始擦自己手上和衣服上溅到的油渍。酱色的油渍在浅蓝色针织衫上格外显目,一块深色的污迹在胸前蔓延开来。
我擦得很仔细,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油渍擦不掉,反而晕开得更大了。
李建国还在骂骂咧咧地清理自己,婆婆一边笑一边拿来毛巾给他。小雅捂着嘴,眼睛还带着笑意。
我擦完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也溅了几滴油。我用纸巾擦了擦,然后解锁,找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陈主任吗?是我,林晓梅。”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您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对,资料我明天就发您邮箱。还有,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我转过身,背对着餐厅,面对着那扇蒙着白雾的窗户。窗户上倒映着我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点点头:“嗯,那就麻烦您了。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我转回身。李建国已经用毛巾大概擦了一下脸,但头发还是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白衬衫上大片大片的酱色污渍。
“你给谁打电话?”他狐疑地看着我。
我没回答,把手机放回包里,拎起包,走到玄关,穿上鞋。
“晓梅,你去哪儿?”婆婆这才反应过来。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李建国一脸油污,小雅表情尴尬,婆婆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条沾了油渍的毛巾。
“对了,”我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十万,下周一之前还到建军卡上。否则,你会后悔的。”
然后我关上门,把他们的表情关在了门后。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李建国的怒吼:“她以为她是谁啊?!吓唬谁呢!”
然后是婆婆的劝说声,模糊不清。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时,我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手在发抖,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我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走进暮色里。
街上华灯初上,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手机响了,是建军。
“我刚到妈家楼下,你出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不想吃了。你吃了吗?”
“还没,那我们一起回家吧,路上买点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我摸了摸头发,指尖触到一点油腻。红烧肉的味道还粘在头发上、衣服上,那股浓重的酱油和糖的味道。
我在路边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等建军来接我。旁边等车的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胸前那片油渍太显眼。
我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无声的,但停不下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油渍上,晕开成更深色的圆点。
我抬手擦掉,但越擦越多。
建军找到我时,我还在擦眼泪。他停好车跑过来,蹲在我面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胸前的油渍,又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这是......红烧肉?”
我点头,又摇头,最后还是点头。
“建国又欺负你了?”他的声音沉下来。
“没事,”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我们回家吧。”
他扶我起来,搂着我的肩膀往车那边走。上车后,他抽了几张纸巾给我,又帮我系好安全带。
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流淌成一道道彩色的线。建军沉默地开着车,等红灯时,他转过头看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红烧肉扣他头上了。”我说。
建军愣了几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拍方向盘。
“真的?”
“真的。”
“然后呢?”
“然后你妈和小雅都在笑,建国自己也笑了。”我顿了顿,“然后我打了个电话。”
“给谁?”
“一个朋友。”我看着窗外,“能帮我们要回那十万块钱的朋友。”
建军不笑了,他看着我的侧脸:“晓梅,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建军重新启动车子,开过十字路口。
“没有,”我说,“只是突然不想忍了。”
建军没再问,只是伸过一只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茧。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市,回到我们那个还有二十七年房贷要还的小家。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红烧肉,一盘一盘,从天而降。
我不知道,那通电话之后,有些事情已经开始转动,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已经倒下。
而五天之后,李建国的三家火锅店,将全部关门。
但那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厨房里,用洗洁精一遍遍搓洗那件沾了油渍的针织衫。建军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洗不掉了,”他说,“明天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我盯着那片顽固的污渍,“洗得掉。”
我一定,要把它洗掉。
第二章 十万块钱的代价
第二天是周一,我有早课。六点半起床时,眼睛还肿着。建军已经做好了早餐,简单的白粥和煎蛋。
“我送你去学校。”他把粥端到我面前。
“不用,你上班不顺路。”
“顺路。”他坚持。
我没再推辞。粥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熏在脸上。建军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说。
“你昨天给谁打电话了?”
“一个老朋友,在市场监管部门工作。”我放下勺子,“李建国的火锅店,卫生许可证是怎么拿到的,你真觉得没问题吗?”
建军愣住了。
李建国的第一家火锅店是四年前开的,当时公公还在世,动用了所有关系才帮他搞定各种手续。后来两家分店开得顺风顺水,家里人都以为是他“有本事”,但我知道不是。有次家庭聚会,他喝多了吹牛,说卫生检查“打点一下就行”,消防验收“找对人就能过”。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学校组织教师体检,我在医院碰到一个大学同学陈琳。她现在在市卫生监督所工作,我们聊了几句,她突然压低声音说:“晓梅,你小叔子是不是叫李建国,开火锅店的?”
我点头。
“最近我们接到几起投诉,说他其中一家店后厨卫生有问题。”陈琳表情严肃,“本来要突击检查的,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压下来了。你最好提醒他一下,别太过分,最近上面抓得严。”
我回家跟建军说了,建军去问李建国,他满不在乎:“哪个餐饮店没点问题?大惊小怪。”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现在,我不想让它过去。
建军脸色变了:“你要举报他?”
“不是举报,”我纠正他,“是请有关部门依法检查。”
“那会毁了他的!”
“那我们的十万呢?”我看着他,“我们攒了四年的钱,他说借三个月,现在三年了。我们要孩子需要钱,买房需要钱,他管过吗?他当着外人的面说我生不出孩子的时候,想过会毁了我吗?”
建军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半晌,低声说:“他是我弟。”
“我是你妻子。”我说。
他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他背对着我刷碗,肩膀微微塌着。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每次家里和李建国有矛盾,他都是这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建军,我不是要毁了他。”我说,“我只是想要回我们的钱,和一点尊重。”
他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我知道。我只是......他毕竟是我弟。”
“如果他把你当哥,就不会这样。”我说。
建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默许了。
七点二十,他送我到学校。下车前,他拉住我:“晓梅,别太过分。给他个教训就行,店别真弄垮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担忧,点了点头。“我有分寸。”
但事实上,我没有。
上午两节课后,我趁着课间休息,给陈琳回了电话。
“昨天说的那事,方便详谈吗?”我问。
陈琳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晓梅,我现在正要去你小叔子那家新店,有人举报他使用地沟油。”
我心跳漏了一拍:“地沟油?”
“匿名举报,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有证据。”陈琳压低声音,“本来这种举报我们每天接到很多,不一定都查,但这次上面很重视,点名要查他三家店。你昨天那个电话,是不是......”
“不是我。”我说的是实话,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那奇怪了......”陈琳顿了顿,“对了,你昨天说要给我什么资料?”
“他之前的一些情况,我整理一下发你。”我说,“陈琳,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店真的有问题,会怎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看问题大小。轻的话停业整顿,罚款。重的话,吊销执照,刑事责任。晓梅,你最好真提醒他一下,这次看起来是有人要搞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教师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十月的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但我的手是冰凉的。
地沟油。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建国就不只是不守信用这么简单了。
中午,我给李建国发了条微信:“最近小心点,听说上面要严查餐饮卫生。”
他很快回了,语气很不耐烦:“知道了,嫂子你也学会吓唬人了?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怎么生孩子。”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手机屏幕。
下午没课,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但总静不下心。地沟油的事像根刺扎在脑子里。如果举报属实,那李建国就是在犯法。如果我不知道,那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
放学时,建军打电话来,说他晚上要加班。我说好,一个人去了婆婆家附近的那家李建国的火锅店。
店在商业街二楼,招牌很大,红底金字“建国火锅”。正是晚饭时间,门口有几个人在等位,生意看起来不错。我没进去,在对面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透过玻璃,能看见店里热闹的景象。服务员来回穿梭,每张桌子都冒着热气。李建国出现在门口,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点头哈腰的,脸上堆着笑。他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整齐,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副狼狈样。
我盯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小时候,婆婆总是把鸡腿留给他,建军吃鸡翅;想起他大学没考上,公婆花钱送他读了个民办学校;想起他开店,家里所有人都为他凑钱;想起他第一次赚钱,给婆婆买了金项链,在家庭聚会上炫耀,却没提还钱的事。
他总是这样,得到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琳发来的微信:“突击检查完了,后厨确实有问题,但没发现地沟油。不过卫生状况很差,已经责令停业整顿三天。另外两家店明后天查。”
我回复:“谢谢告知。”
“你真不知道是谁举报的?”陈琳问。
“不知道。”
“那算他运气好,如果真查出地沟油,就不仅仅是停业整顿了。”陈琳发了个叹息的表情,“不过这次检查是市里统一行动,好几家知名餐厅都中招了,你小叔子也不算太冤。”
我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火锅店。李建国在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客人们不满地抱怨着离开。他赔着笑脸解释,但表情很难看。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苦的。结账离开时,天已经黑了。商业街的霓虹灯亮起来,映在玻璃上,一片光怪陆离。
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是婆婆。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晓梅啊,建国店里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好的突然来人检查,说卫生不合格,要停业三天!三天啊,得损失多少钱!建军在不在?让他找找人,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妈,建军在加班。”
“那你找找人!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主任吗?昨天打电话那个!”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都是一家人,你得帮帮他!建国要是垮了,我们全家都完了!”
我握紧手机:“妈,如果他的店真没问题,不怕检查。”
“你这话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出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昨天那盘肉是不是你故意的?现在店里出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检查是市里统一行动。”我平静地说,“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你怎么知道要检查?还发微信提醒他?你就是心虚!”婆婆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大儿子娶了个不会下蛋的,还见不得小儿子好......”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等她的哭声小了些,才说:“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敢挂!林晓梅我告诉你,建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挂了电话,关机。
公交车来了,我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夜色浓郁,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向后掠去。我靠着车窗,感觉很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空荡荡的房子,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倒在沙发上,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灯亮了。建军站在玄关,看着我。
“怎么不开灯?”
“忘了。”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边,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他戒烟三年了,但压力大时会偷偷抽一根。
“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嗯。”
“哭得很厉害,说你要毁了这个家。”
“你怎么说?”
“我说你会适可而止。”他握住我的手,“晓梅,停业三天,教训够了。剩下的两家店,就算了吧。”
我没说话。
“那十万,他说会还。”建军补充道,“下周一之前。”
“你信吗?”
建军沉默了。他松开我的手,抹了把脸。“他毕竟是我弟。”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像一道咒语,绑了他三十多年。
“如果他不是你弟呢?”我问。
建军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是你弟,只是一个欠钱不还、侮辱你妻子、违法经营的人,你会怎么办?”
“晓梅......”
“回答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我知道答案了。他不会怎么办,因为那是他弟。
我站起来,走向卧室。“我累了,先睡了。”
“晓梅。”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很疲惫。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无声的,滚烫的。我没擦,任由它流。
“我也爱你。”我说,“所以我才不能原谅他那样说你妻子。”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外面很安静,建军没跟进来。我知道他坐在沙发上,在抽烟,在挣扎,在他弟弟和我之间挣扎。
手机开机,一大堆未接来电和微信,大部分是婆婆的,还有几条李建国的,语气从质问到哀求。
“嫂子,我错了,昨天是我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十万我下周一一定还,我保证!”
“你跟检查的人说说,别查另外两家店了,我这家店停业三天损失就够大了。”
“嫂子,求你了,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没回。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那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电视台做调查记者。
拨通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晓梅?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苏晴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
“苏晴,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说。”
“我小叔子,开了三家火锅店,可能有点问题。卫生方面,还有......可能用地沟油。”
苏晴吹了声口哨。“猛料啊。你要我曝光他?”
“如果有证据的话。”
“你跟他有仇?”
“他欠我十万,三年不还。昨天当着他新女友的面,说我生不出孩子,让我别拖累他哥,离了算了。”
“操。”苏晴骂了句脏话,“地址发我,我找人去查。不过晓梅,一旦开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们毕竟是一家人。”
“他把我当家人了吗?”我问。
苏晴笑了,有点冷。“明白了。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苍白的光斑。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建军刚结婚时,也这样坐在租来的房子的地板上,规划未来。他说要努力赚钱,给我一个家。我说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他,一个像我。
后来我们发现生不了孩子,他抱着我说没关系,有你就够了。
再后来,他弟弟要开店,他背着我借出十万,那是我们攒了四年准备做试管的钱。他说,就三个月,建国答应了一定还。
三个月变成三年。
这三年,我每个月都记账,工资多少,开销多少,能攒多少。试管是做不起了,只能中药调理,一碗碗苦药喝下去,苦到心里。建军加班越来越多,头发越来越少。我们很少吵架,因为没力气吵。
直到昨天,那盘红烧肉扣下来。
我摸了摸头发,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油腻的味道。
客厅传来开门声,建军出去了。我走到窗边,看见他的车开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大概是去婆婆家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去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李建国三家店的位置、开业时间、可能的卫生问题、消防隐患......我知道的,听说的,怀疑的,都整理出来。
凌晨一点,建军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还在妈家?”
他没回。
两点,我关掉电脑,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三点,我听见开门声,建军回来了。他在客厅待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卧室门。我闭上眼,假装睡着。他在床边站了会儿,然后去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睁开眼,看着浴室门缝透出的光。那光很微弱,但在这黑暗的房间里,是唯一的光源。
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那盘红烧肉,一旦扣下去,就再也回不到盘子里了。
建军洗完澡,轻轻上床,背对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建国答应明天先还五万。”他突然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剩下的下个月还。”
我没说话。
“另外两家店,你别再动了。”他说,不是商量,是请求。
“如果他自己有问题呢?”我问。
“那也是他的事。”建军转过身,面对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声音里的痛苦,“晓梅,那是我亲弟弟。我妈今天跪下来求我,你让我怎么办?”
我想起婆婆跪下来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建军。他被逼到这份上,是因为我。
“如果,我非要继续呢?”我听见自己说。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建军说:“那我只能选一边,是不是?”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他叹了口气,转回去,重新背对着我。“睡吧。”
我们没再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没睡。
第二天,李建国果然转了五万到建军卡上。建军把转账记录给我看,没说话。我去银行把这五万取出来,存到了另一张卡里,那是我的工资卡。
下午,苏晴给我打电话。
“有眉目了。”她说,“你小叔子的火锅店,确实有问题。后厨卫生是小事,关键是油。我们的人假装顾客,打包了锅底,送去检测,结果明天出来。还有,他第三家店的消防验收报告是假的,我托人查了,根本没有记录。”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证据确凿吗?”
“检测报告出来就确凿了。”苏晴顿了顿,“晓梅,你真想好了?这要是一曝光,他的店就彻底完了。而且可能还要负刑事责任。使用地沟油,假消防报告,这都不是小事。”
我看着窗外,学校的操场上,学生们在上体育课,奔跑,喊叫,充满生机。
“如果我请你停手,你会停吗?”我问。
苏晴笑了。“不会。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而且,这种人,这种店,不该存在。”
“那就继续吧。”我说。
“好。不过晓梅,有件事你得知道。”苏晴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们调查的时候,发现不止我们在查他。好像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收集他的黑料。”
“什么人?”
“不清楚,但来头不小。你小叔子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想起陈琳说的,上面点名要查他三家店。还有那个匿名举报地沟油的人。
“可能吧。”我说。李建国那种性格,得罪人是常事。
“那就更有意思了。”苏晴说,“看来不止你一个人想搞他。行了,有进展我再联系你。对了,你自己小心点,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批了一半的作业摊在桌上。红色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个点,慢慢晕开。
放学时,我在校门口看见了李建国的车。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嫂子,有时间吗?聊聊。”他说,表情平静,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我走过去。“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看周围的学生和家长,压低声音:“上车说,给你看个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开到一个僻静的小巷。
“嫂子,我知道错了。”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面斑驳的墙壁,“那五万你先用着,剩下的我一定还。另外两家店,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我这么多年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
“如果你合法经营,谁也毁不了你。”我说。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着我:“合法?现在开饭店的谁完全合法?你问问那些大酒楼,哪个后厨没点问题?我就是运气不好,被人盯上了!”
“盯上你的是法律,不是我。”
“法律?”他笑了,那种讽刺的笑,“林晓梅,你别装清高。你要真是为了法律,早干嘛去了?非等到昨天我给你难堪了才动手?你不就是报复吗?”
我没说话。
“是,我错了,我不该说你生不出孩子,不该不还钱。”他放软语气,“我道歉,真心道歉。你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放我一马。我给你跪下都行。”
他说着,真的要解安全带下车。我拉住他。
“不用。”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我也帮不了你。”我说,“检查是市里的统一行动,记者调查是他们的工作,我干涉不了。”
“记者?”他的脸色变了,“什么记者?”
“电视台的,在调查餐饮卫生。”我没说苏晴的名字。
李建国的脸白了。“电视台......他们要曝光?”
“如果查实有问题的话。”
“林晓梅!”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你非要逼死我吗?!三家店,我全部身家都在里面!还有贷款,两百多万的贷款!店要是垮了,我就完了!我爸妈也得跟着我完蛋!”
我挣开他的手。“如果你用的是地沟油,那喝完那些油的人才真的会完蛋。”
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再变成狠厉。
“好,好,林晓梅,你狠。”他点着头,一下一下的,“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不是要孩子吗?我告诉你,你永远都别想要!”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他笑了,那种恶毒的笑,“你以为就我哥想要孩子?他做梦都想要!但他不敢逼你,因为觉得对不起你!可我告诉你,他在外面有人了!一个能给他生孩子的女人!”
世界突然静音了。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很多蜜蜂在飞。
“你胡说。”我说,声音很远,不像自己的。
“我胡说?”他掏出手机,翻出照片,怼到我面前,“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