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左宗棠在校场上点了第三根旱烟,烟雾辣眼,像西北的风沙一样呛人。
他瞅着底下操练的新兵蛋子,跟瞅一群没下锅的蚂蚱差不多。
突然,一个新兵被木矛划了胳膊,人仰马翻的。
左宗棠眼皮都没抬,这种事见多了。
可怪就怪在,那新兵爬起来,划开的口子里头,是白生生的,一滴血珠子都没冒出来。
左宗棠把烟杆子磕了磕,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对身边的亲兵周勇招招手,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这人不对劲,晚上弄利索点。”
同治六年的大西北,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人的脸皮都是黄的。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卷着沙子,打在营帐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人在外面拿巴掌一下一下地拍。
校场上,几千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吼声震天。
他们是左宗棠的湘军,刚从南边调过来,还没习惯这边的干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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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嘴唇都起了皮,脸上被风吹出两坨高原红,像是戏台上的丑角。
点将台上搭着个简陋的棚子,左宗棠就坐在棚子底下的一张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满了黄土。
要不是身边站着几个挎刀的亲兵,把他扔人堆里,跟个乡下看热闹的老头没两样。
他手里捏着个紫铜的旱烟锅,一口一口地抽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底下那些挥汗如雨的兵。
他的目光像钩子,尖得很。哪个兵的枪刺得软了,哪个兵的马步没扎稳,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出声,也不骂人,就那么看着。被他看到的人,后脖颈子一阵发凉,手脚立马就利索了。
这就是左宗棠。他治军,靠的不是嗓门,是这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劲儿。
操练的是对刺。两人一组,手里拿的都是去了枪头的白蜡杆子,末端包了层厚厚的牛皮。
即便这样,力气大了,捅在身上也跟挨了一闷棍似的,疼得人龇牙咧嘴。
新兵蛋子们火气大,手底下没轻没重。推搡叫骂是常有的事。
教官们也不管,就在边上抱着胳膊看。在战场上,敌人可不会跟你客气。现在多挨几下,以后就能多条活路。
左宗棠的烟锅子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正准备再装一锅。
就在这时,底下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新兵,叫陈默的,在跟人对刺的时候,脚底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对面那小子收不住手,手里的木矛“呼”地一下就扫了过去。
矛头包的牛皮早就磨破了,里头用来固定的铁钉露了出来,像个小小的狼牙。
“嗤啦”一声,那铁钉正好划在陈默的小臂上。
周围的人都“啊”了一声。那一下看着就重,军服的袖子从手肘到手腕,被拉开一条长长的大口子。
划人的那个新兵脸都白了,扔了手里的木矛,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军营里失手伤了袍泽,这可是大过。
陈默摔在地上,黄土扬了一身。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胳膊。
怪事就这么发生了。
被划开的口子里头,没有血,一滴都没有。只有一道清晰的白痕,像是用指甲在肥皂上划了一下。
那道白痕很快就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像被人用力掐了一下留下的印子。然后,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兵都看傻了。他们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风沙太大,看花了。
陈默自己也只是顿了顿,好像没觉得有多疼。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破烂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道伤口,捡起地上的木矛,对着那个吓傻的同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继续。”
他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跟这西北的风一样,干巴巴的。
那小子还愣着,被他一说,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捡起木矛。
这点小插曲,在几千人的校场上,就像往大湖里扔了颗石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过去了。
可点将台上的左宗棠,看得清清楚楚。
他刚要往烟锅里装烟丝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双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里面的精光,比戈壁滩上的日头还要毒。
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稀奇古怪的事。
有人练了铁布衫,能扛住刀砍,但那是运气硬顶,皮肉会肿起老高。有人吞了符水,说能刀枪不入,结果肠穿肚烂。
可像陈默这样的,他没见过。
那不像是皮肉。那道划痕,更像是划在了一张极其坚韧的厚牛皮上。没有血,甚至没有破皮。
这不对劲。
左宗棠把烟锅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身边的亲兵队长周勇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左宗棠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底下那个叫陈默的身影。那小子已经重新投入操练,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了。
越是这样,左宗棠心里的那个疙瘩就越大。
这支湘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将来收复西域的根本。他要的是一支铁打的军队,里头每个人的底细他都要清清楚楚。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不可控的、来路不明的东西混进来。
太平军的余孽、捻匪的探子、回部的死士……这些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一个筋骨异常、刀划不伤的人,藏在几万大军里,就像一根藏在米饭里的针。平时看不见,可一旦到了要命的时候,它就能扎穿你的喉咙。
左宗棠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他对着周勇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才那个兵,胳膊被划了不流血的,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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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勇点了点头,他的位置也能看见个大概。“看见了,大帅。”
“叫什么,去查查。”
“是。”周勇应了一声,转身就要下台。
“回来。”左宗棠又叫住他。
周勇停住脚。
左宗棠放下茶碗,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寒气:“不用查了。这种人,底细查出来也是假的。筋骨异常,不是妖人就是死士。咱们的军中,容不下这种蹊跷玩意儿。”
他顿了顿,看着周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入夜以后,找个安静的由头,把他处理掉。手脚麻利点,别惊动其他人,就当他水土不服,得了急病死的。”
周勇心里咯噔一下。
就因为不流血,就要杀一个人?
但他什么也没问。他跟了左宗棠十年,知道这位大帅的脾气。他做的决定,从不更改,也从不出错。他说要处理掉的人,一定有必须处理掉的理由。
周勇抱拳,低声回道:“属下明白。”
说完,他退后两步,转身下了点将台,身影很快汇入了校场边上来来往往的兵士里。
点将台上,左宗棠重新拿起旱烟锅,慢慢地装着烟丝。他的眉头,自始至终都紧紧地锁着。
那风,好像更大了。
周勇在军营里,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河。
他脱掉了那身显眼的亲兵服,换上了一件跟普通士兵一样的号褂,灰扑扑的,领口都磨毛了。他那张常年被风沙打磨的脸,扔在人堆里,谁也认不出来。
左宗棠的命令是“入夜后处理掉”,但周勇有自己的章程。他是左宗棠的刀,但一把好刀,在砍下去之前,总得知道自己砍的是什么。
他先去了军需处,找到了掌管新兵名册的文书。
文书是个戴着眼镜的秀才,一看到周勇,腰就弯了下去。他知道这是大帅身边的红人。
“周大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少废话,给我找个新兵的档子。”周勇把一张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陈默”两个字。
文书不敢怠慢,连忙在堆积如山的木架子上翻找起来。一股子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很快,一本薄薄的册子被抽了出来。
“找到了,周大哥,就是这个。”
周勇接过来,翻开。
上面的记录简单得可怜。
姓名:陈默。
籍贯:湖南宝庆府,石马村。
年岁:十九。
家事:父母早年死于兵乱,孤身一人。
入伍缘由:为求生计。
没了。底下就是几个画押的指印。
周勇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个褶子都快被他看平了。太干净了。这份档案,就像是为了让人看而专门做出来的,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这种身世在当年的湖南,一抓一大把。可就是因为太普通,太典型,反而显得不真实。
“就这些?”周勇问。
“就这些了,周大哥。新兵入伍,能问出来的也就这些。石马村那地方偏得很,兵荒马乱的,也没法去核实。”文书小心翼翼地回答。
周勇把册子扔回给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得自己去看。
操练已经结束,到了放饭的时候。
伙房门口,几口大锅热气腾腾。今天的伙食是糙米饭配白菜炖肉。肉不多,肥的占大半,但那股子香味,已经让排队的士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周勇打了一份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他的眼睛,像鹰一样在人群里搜索。
很快,他找到了陈默。
陈默也打好了饭,没有跟任何人凑一堆,自己一个人端着个大碗,走到了营房的墙根底下。那里背风,能挡点沙子。
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安静。一口饭,一口菜,不紧不慢,也不东张西望。好像周围那些喧闹的、狼吞虎咽的同伴们,都跟他不在一个世界。
周勇注意到,陈默的饭量很大,比一般的壮汉还要大。满满一碗饭菜,没一会儿就见了底。他又去添了一碗,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个姿势,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别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吹牛打屁,或者回营房躺下歇会儿。
陈默没歇着。他把碗筷洗干净,就去了营房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放着一些磨损的兵器和石锁。
他脱了上衣,但里头还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小褂,遮得严严实实。他拿起两个石锁,开始一上一下地举着。
他的动作不花哨,就是那么一下一下地举,沉稳,有力。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那件白色的小褂,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周勇远远地看着。他发现陈默的身体线条非常匀称,不是那种傻大黑粗的蛮力,而是充满了爆发力的流线型。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陈默就在那里默默地练着,直到太阳偏西,晚操的号角吹响。他才放下石锁,穿上外衣,回了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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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周勇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陈默,太自律,太孤僻了。他就像一匹独狼,混在了一群狗里。他身上的每一点,都透着一股子“不正常”。
晚操结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去水井边打水洗漱。
西北缺水,没人能痛痛快快洗个澡,也就是擦把脸,洗个脚。
天热的时候,汉子们光着膀子,互相往身上泼水,打打闹闹,这是军营里难得的乐子。
周勇也混在人群里,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陈默的营房。
他看见陈默提着个木桶出来了。但他没有去热闹的水井边,而是绕了个圈子,走到了营地角落里一个几乎废弃的小水塘边。那里的水很浑,平时是用来饮马的。
陈默就在那里,用脏兮兮的塘水,胡乱地擦了擦脸和手,连脚都没洗,就提着空桶回去了。
他从不跟别人一起洗漱。他从不在人前脱下那件贴身的小褂。
他在防备着什么?或者说,他在隐藏着什么?
周勇觉得,左宗棠的判断是对的。这个陈默,绝对有大问题。
夜,终于深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狼嚎。
周勇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擦拭着他的佩刀。刀身像一泓秋水,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叫来了两个最心腹的手下,都是从湖南老家就跟着他,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大帅有令。”周勇的声音很低,“新兵营的陈默,处理掉。”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怎么个弄法,头儿?”其中一个问道。
“做得干净点。用布蒙头,绳子勒死。看上去就像是夜里发了急病,梦魇死的。别见血。”周勇吩咐道,“我去动手,你们俩在外面把风,顺便处理尸首。”
“头儿,一个新兵蛋子,哪用得着您亲自……”
“他不是一般的新兵蛋子。”周勇打断了他,把佩刀收回鞘中,“我心里有数。都准备好,子时动手。”
子时,月亮像一块死人的骨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
风停了,四周死一样的寂静。
周勇带着那两个手下,像三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排排的营帐。他们的脚步落在沙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新兵营的营房是大通铺,一个帐篷里挤着二十多号人。鼾声、梦话、磨牙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酸味。
周勇他们早就摸清了陈默的铺位,在最靠里的角落。那个位置,动手最方便,也最不容易惊动其他人。
三个人在帐篷外停下。周勇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点点头,一个守在帐门口,一个绕到帐篷后面,以防万一。
周勇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那股子难闻的味道。他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猫着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顶上的通气孔里漏下来。
周勇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角落里的陈默。
陈默和衣而睡,身体蜷缩着,脸朝着墙壁,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周围的铺位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睡得死沉的士兵。
周...勇从怀里掏出一块浸了水的厚麻布,又拿出一段结实的麻绳。
他一步一步,像狸猫一样,无声地靠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到了陈默的铺位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湿麻布。
只要这一下捂住口鼻,陈默连一声都喊不出来。凭他的力气,不出半柱香,就能让一个壮汉活活憋死。
他猛地扑了下去!
就在他扑下去的一瞬间,原本熟睡的陈默,身体猛地一绷,像一只被惊动的野兽,就要翻身起来。
他的警觉性,远超常人!
但周勇更快。他毕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点变故还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的左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地压住了陈默的肩膀,右手的湿麻布,不偏不倚,狠狠地捂在了陈默的口鼻上!
“唔!”
陈默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周勇感觉自己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小牛犊子。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膝盖顶住陈默的后腰,才勉强把他按在铺上。
睡在旁边的一个士兵似乎被惊动了,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了过去。
周勇心里一紧,手上的力气更大了。
陈默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体开始抽搐。
周勇知道,快了。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这是军令。在大帅的棋盘上,他们都是棋子,该牺牲的时候,就必须牺牲。
眼看陈默的身体渐渐瘫软下去,周勇心里那块石头即将落地。
可不知怎么的,白天校场上那一幕,又鬼使神差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道白生生的,不流血的伤口。
他自己白天偷偷摸过的那一下,那股子又硬又韧的感觉。
左宗棠说,“筋骨异常”。
到底是怎么个异常法?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突然钻进了周勇的脑子。他得亲眼看看。在这个人彻底断气之前,他得亲眼看看,这不流血的胳膊里头,到底藏着个什么怪物。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也是一个顶尖武人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探究。
他保持着捂住陈默口鼻的姿势,腾出压在他肩膀上的左手,闪电般伸过去,抓住陈默右臂上那件破烂的袖子。
他手上猛地一用力。
“嗤啦!”
本就已经破损的衣袖,像烂纸一样,被他从上到下整个撕开。
月光从通气孔里照下来,正好落在那条暴露出来的胳膊上。周勇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