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张,听说了吗?陆家那二小子回来了。”
“哪个?当兵去的那个?”
“对,刚从堤上下来。背着个破迷彩包,看着像逃难的。”
“哟,村里不是传他当了逃兵吗?他爹因为这事儿气得都在床上躺俩月了。”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你看那脸色,黑得跟炭似的,袖管里好像也是空的。”
“那是去县里?”
“估计是去民政局讨说法吧。走,咱离远点,别沾一身晦气。”
1998年的深秋,南方的小县城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陆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迷彩行军包,独自行走在通往县民政局的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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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有些沉重,左边的袖管随着走动空荡荡地摆动,显得格外刺眼。身上那件迷彩服已经磨出了毛边,肩膀的位置甚至还有几块暗红色的印记,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或者是泥浆,没人看得清。路过的行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有的还捂着鼻子快步走开,仿佛他身上带着大堤上挥之不去的淤泥腥味。
陆远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的脑子里全是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还有母亲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失明的眼睛。回到家乡的第一天,他没有感受到英雄归来的荣耀,迎接他的是满院子的荒草和邻居们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村里人都在传,陆远在抗洪最要紧的关头当了逃兵,甚至有人说他卷了部队的物资跑了。这些谣言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了老实巴交的父母心窝里。陆远想要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个任务是绝密,在解密令下来之前,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烂在肚子里。
哪怕是为了给父亲治病,他也得先把工作落实了,拿到那笔伤残抚恤金。
民政局安置办的大厅里人声鼎沸。深秋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道飞舞的尘埃。陆远站在队伍的末尾,显得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轮到了他。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眼睛盯着桌上的一份《体坛周报》。
“办什么?”年轻人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退伍安置,还有伤残抚恤。”陆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年轻人这才放下报纸,瞥了陆远一眼。看到陆远那身脏兮兮的迷彩服,他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神情。他叫周志刚,是局里刚托关系进来的科员,平日里最看不惯这些从乡下来办事的退伍兵,总觉得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土腥味。
“证件。”周志刚伸出一只手,指尖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陆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他的动作很慢,那是仅剩的右手在配合牙齿解开油布。一层,两层,三层。最后露出了那一本鲜红的退伍证,还有一本暗红色的证书。
周志刚有些不耐烦地把证件抓过来,随手打开那台只有DOS系统的老式电脑。键盘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了“陆远”两个字,又输入了部队番号。
此时的大厅里有些嘈杂,陆远静静地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电脑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弹窗,那鲜红的颜色映在周志刚的眼镜片上,显得格外诡异。
周志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把陆远的证件往外一推,证件滑过桌面,差点掉在地上。
“系统里查无此人。”周志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别这捣乱!”
陆远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盯着周志刚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坚定:“同志,你再查一遍。我是昨晚刚下的火车,档案可能还在路上。”
“路上?这都什么年代了,信息联网懂不懂?”周志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电脑屏幕说,“这上面显示‘无此档案’,那就是没有。现在的骗子真是越来越不走心了,弄个假证也不打听打听,部队番号‘81192’?那是你能编的吗?你一个陆军穿什么迷彩,这是海军的代号吧?”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抗洪抢险临时编组的代号,属于绝密序列,普通系统里当然查不到。但他不能说。
“那个红本子,你打开看看。”陆远指了指那本特等功证书。
周志刚轻蔑地哼了一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本证书,像是在捏一块脏抹布。他随意地翻开,看了一眼,随即把证书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
“还特等功?你知道特等功长什么样吗?那是给烈士的!给死人的!”周志刚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你这大活人好端端站这儿,哪来的特等功?这种假证我见多了,赶紧滚,不然我报警抓你!”
证书落在满是脚印的水泥地上,封皮沾上了灰尘。陆远看着那本证书,那是他用一条胳膊和六个战友的命换来的。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办事的群众开始指指点点,有的人眼神里带着怀疑,有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远没有争辩。他默默地弯下腰,仅存的右手有些颤抖地捡起地上的证书。他用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战友的脸庞。
“下一位!”周志刚看都没看陆远一眼,扯着嗓子喊道。
陆远转过身,背影有些佝偻。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追了出来。她是局里的老办事员苏梅,刚才一直在旁边整理文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大兄弟,等等!”苏梅气喘吁吁地喊住陆远,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馒头,硬塞进陆远手里,“还没吃饭吧?拿着垫垫。那个小周是新来的,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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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看着手里的馒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也别急,系统有时候是会出错。”苏梅压低声音说道,“你过两天再来,等我也在的时候,我帮你去档案室翻翻纸质档。我就不信个大活人能没档案。”
陆远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但他知道,纸质档也是查不到的。在那份解密令到达之前,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幽灵”。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家里的灯光昏暗,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陆远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父亲陆大有瘫在床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角还流着口水。母亲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双眼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手里摸索着在纳鞋底,那是给陆远做的布鞋,虽然她已经看不见了。
“是……远儿吗?”母亲的声音颤抖着。
“妈,是我。”陆远放下包,快步走到床前。
听到儿子的声音,床上的陆大有突然激动起来。他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完好的那只手抓起枕边的拐杖,就要往陆远身上打。
“滚!你个……逃兵!滚!”陆大有含糊不清地骂着,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老陆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拐杖打在陆远身上,不疼,却让他的心像针扎一样。他跪在床前,任由父亲打骂,一声不吭。
“爸,我没当逃兵。”陆远低着头,声音哽咽,“我是去执行任务了。”
“任务?什么任务能连个信儿都没有?三个月啊!村里人都说你怕死跑了!”陆大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要是个男人,就把退伍证拿出来给我看!把立功证拿出来!”
陆远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特等功证书。可是他想起了周志刚的话,“那是给死人的”。如果现在拿出来,父亲会相信吗?会不会以为这是他在地摊上办的假证来糊弄二老?
更重要的是,证书里的内容一旦泄露,会违反保密条令。
陆远的手又缩了回来。
“证件……还在审批,过两天才能拿。”陆远撒了个谎。
陆大有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他颓然地松开手,拐杖掉在地上。
“滚吧……我没你这个儿子。”老人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陆远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他觉得后背上的伤口隐隐作响。那是洪水留下的记号,也是他唯一的勋章。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父亲的药也断了两天。不管怎样,明天还得去一趟民政局。哪怕是被羞辱,也要试着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医药费。
第二天一大早,陆远再次来到了民政局。
这一次,周志刚看到陆远,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他直接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保卫科的号码。
“喂,保卫科吗?这儿有个骗子闹事,昨天来过,今天又来了。对,就在大厅,赶紧带人过来!”
放下电话,周志刚指着陆远的鼻子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都说了查无此人,还赖在这儿干什么?想讹钱是不是?”
陆远紧紧抿着嘴唇,左臂的袖管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那份钱,给我爸治病。”陆远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治病?我看你是想骗钱去赌吧!”周志刚冷笑着站起来,“像你这种逃兵我见得多了,在部队混不下去,回来就装可怜。赶紧滚,不然一会儿保安来了,有你好看的!”
陆远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向前一步,单手解开了迷彩服的扣子。
“哗啦”一声,外套滑落。
里面的背心早就在抗洪时磨烂了,此时他赤裸着上身。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远的身上。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皮肤。
他的后背上,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有的像蜈蚣一样蜿蜒,有的像 crater 一样凹陷。最恐怖的是他的左肩,那里是一大片暗红色的增生组织,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过,肉和骨头重新长在了一起,扭曲而狰狞。
那不是一般的伤,那是被洪水里的铁丝网、尖石和树桩生生剐掉的肉!
“这就是你要的证明!”陆远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眼睛通红,“这就是我在部队混的日子!”
周志刚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嘴脸,甚至眼神里透出一丝兴奋。在他看来,这正好是个可以羞辱对方的机会。
“哟,苦肉计啊?”周志刚撇了撇嘴,声音尖锐,“这伤指不定是跟流氓打架留下的吧?还想赖在国家头上?你这种社会渣滓我见多了!”
这时候,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拿着橡胶辊冲了进来。
“周科,就是这小子?”保安问道。
“对!就是他!把这个骗子给我轰出去!”周志刚大手一挥。
保安冲上来就要扭陆远的胳膊。陆远虽然只有一只手能用,但毕竟是特种部队出身,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他侧身一闪,肩膀一顶,一个保安就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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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陆远的那个迷彩包被扯落在地。那个还没来得及系好的防水油布包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除了那本特等功证书,还有一张黑白照片轻飘飘地滑落到了周志刚的脚边。
周志刚弯腰捡起照片,本来想接着嘲讽两句,把这作为“伪造证件”的证据。照片上是七个年轻的战士站在大堤上,浑身都是泥浆,笑得却格外灿烂,露出一口口大白牙。奇怪的是,照片的边缘有明显的烧焦痕迹,像是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
他翻过照片,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照相馆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间,周志刚的脸色变了。